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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上午八点四十五分。

魔都西郊，梧桐树荫掩映着一片低密度别墅区，空气里飘着修剪过的草腥味和远处隐约的汽车尾气味。

《心动乌托邦》本季的录制地——一栋三层现代极简风格的独栋，白墙黑框落地窗，泳池水泛着刚消毒过的、过于清澈的蓝。节目组提前三个月租下，光是把原主人的古董和艺术品搬走再重新软装，就砸了八百万。

别墅门口，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早已架起，像一群沉默的窥视者。电线在地上蜿蜒，对讲机里传来短促的指令和电流杂音。

赵导窝在监控车的折叠椅上，盯着六块分屏，手里攥着已经凉掉的咖啡。

“一号机，再左，对，把那个‘乌托邦’的金属logo框进去，要反光。”

“无人机高度保持，别抖。”

“收音！再检查一遍！今天谁掉链子，谁就滚蛋！”

副导演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赵导，陈浩那边……刚接到消息，真是打车来的，车费四十八块，用的手机支付。”

赵导推了推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，嘴角那点笑纹像刻上去的：“要的就是这四十八块。王震霆的法拉利，李泽的大G，再来个付四十八块还得琢磨一下的——这对比，这落差，观众就嚼这个。”

“可这也太……”

“太什么？太真实？”赵导打断他，手指敲着屏幕，“记住，咱们这缸水，现在太清了，清得能一眼看到底。就得扔点不一样的进去，水浑了，才有看头。”

话音刚落，对讲机炸响：

“赵导！车！有车进来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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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五十分。

引擎的咆哮声撕破别墅区的宁静，由远及近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。

一辆亮红色的法拉利488 Spider拐过弯道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嘶鸣，在梧桐树投下的光斑里划出一道刺眼的红。

剪刀门向上扬起，像展开的翅膀。

王震霆从驾驶座迈出来，浅灰色定制西装裤线笔直，头发每一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。他手腕一抬，百达翡丽的表盘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。

“啧……”

现场有女工作人员倒抽气的声音。

王震霆嘴角的弧度精准地调大了几度，他优雅地带上门，转向最近的机位，笑容标准得像从礼仪手册上拓下来的。

“大家好，我是王震霆。”

声音温和，滴水不漏。

监控车里，赵导点头：“行，这范儿起得正。二号机，怼脸，拍他那个‘老子天下第一’的眼神。”

王震霆走到别墅门口那棵罗汉松旁，却没进去。他站定了，手插进西裤口袋，目光状似随意地扫向路口。

他在等。

等那个该来的人。

八点五十五分。

第二辆车到了。

黑色的奔驰大G，底盘高，轮胎宽，轮拱上溅着干涸的泥点，像刚从某个荒野爬回来。

车门砰地打开，李泽跳下来。军绿工装裤，黑T恤裹着紧实的上身，个子高，肩膀宽，站在那儿像截生了根的老木头。脸是风吹日晒后的糙，但眼睛很亮，看人直接。

“李泽，玩户外的，粉丝不少。”副导演翻着平板，“人车合一，没毛病。”

李泽就背了个半旧的军用大包，冲摄像机方向抬了下下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然后径直走到门口。

“李泽。”

“王震霆。”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王震霆的手干燥，用力；李泽的手粗糙，有劲，一触即分。

“车不错。”王震霆瞥了眼大G。

“工具而已。”李泽言简意赅。

两人之间浮着层客套的薄冰。王震霆第三次看表，目光锁死路口。

八点五十八分。

一辆明黄色的出租车，慢吞吞地，几乎有些怯生生地，拐进了这片与它格格不入的区域。车顶漆面有些黯淡，车门上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污渍。

它停在别墅门口，离法拉利和大G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。

后车门打开。

陈浩钻了出来。

洗得发白、边缘有些毛糙的牛仔外套，里面是件普通白T，黑色休闲裤，一双刷得还算干净的帆布鞋。穿着普通，但身板挺直。

可所有人的目光，瞬间都被他手里的东西钉住了。

——一个旧得看不出本色的行李箱，轮子坏了，箱体上横七竖八缠着好几圈黄色的打包带，像给重伤员做的固定。这还不算，箱子顶上，用绳子牢牢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白蓝编织袋，那种火车站广场最常见、最接地气的款式。

“师傅，四十八对吧？”

“对，扫码就行。”

陈浩低头扫码，付钱。然后转身，单手抓住行李箱的提手，一用力——

“砰。”

箱子落地，声音沉闷。

现场有那么两三秒，只剩下远处树上的蝉鸣，和摄像机电机运转的细微嗡嗡声。

所有镜头，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个编织袋，和袋子下面寒酸的箱子。

监控车里，赵导身体前倾，眼睛放光：“快！三号机！给编织袋特写！拉近！对！拍那料子，拍那颜色！还有王震霆的脸！拍他！”

副导演看着屏幕，嘴角抽了抽：“赵导，这……是不是有点过于……”

“过于什么？过于生动？”赵导搓着手，“你看！王震霆那表情，绝了！”

画面里，王震霆看着陈浩那堆行李，脸上完美的笑容像卡住的碟片，顿了一帧。但他调整得极快，那点裂隙瞬间被更浓的“关切”覆盖。他走上前，伸出手，姿态无可挑剔：

“你好，我是王震霆。”

“陈浩。”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王震霆的手温暖干燥，刻意加了力道。陈浩的手掌有茧，粗糙，但回握的力度稳而扎实，不落下风。

松开手，王震霆目光“自然”地落在那破箱子上，眉头微蹙，语气是恰到好处的体贴：“需要帮忙吗？你这行李……看起来不太方便。”

话裹着糖衣，里面的刺却明晃晃。

陈浩笑了。

不是尴尬的，也不是强撑的，就是一种很松弛，甚至带了点玩味的笑，好像对方说的只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
“不用，习惯了。”

说完，他弯腰，单手抓住箱子提手，小臂肌肉线条倏地绷紧，向上一提——

那个看起来死沉死沉的破箱子，连带顶上晃荡的编织袋，被他轻轻松松单手拎离了地面。稳当得很。

红白蓝的编织袋在晨光里晃了晃，颜色扎眼得近乎嚣张。

李泽眉梢动了一下，目光在陈浩手臂上停了半秒。

王震霆嘴角那点笑又僵了。他预想中的窘迫、推辞、对比，一样没发生。对方那种举重若轻的随意，反而透出一股他看不懂的、野草似的韧劲。

“那，我们进去吧。”王震霆转身，背影依旧挺拔，但步速快了一丝。

李泽跟上。

陈浩拎着箱子走在最后。帆布鞋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，没什么声音。那箱子在他手里，轻得像拎了袋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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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整。

客厅挑空极高，冷气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。黑白灰的色调，家具线条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。落地窗外，泳池的水蓝得不真实。

三人落座。王震霆当仁不让，占据了长沙发最中心、正对主镜头的位置。李泽选了侧面单人沙发。陈浩把箱子靠墙角放好，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。

空气安静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。

王震霆率先打破沉默，目标明确：“陈浩，方便问一下，你是从事什么行业的？” 标准的综艺开场，也是隐形的标尺。

陈浩从茶几果盘里拿了个橘子，慢悠悠地剥，橘皮破裂的细小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：“刚失业，暂时无业游民。”

“失业？”王震霆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惊讶与同情的神色，“那来参加节目是……？”

“节目组给钱啊。”陈浩掰了一瓣橘子扔进嘴里，汁水丰沛，他满足地眯了下眼，“包吃包住，还有机会露脸，这好事上哪儿找？”

王震霆被这直白噎得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“追寻心灵”、“邂逅缘分”的台词，全堵在了嗓子眼。

李泽却低低笑了一声：“实在。”

“穷嘛，实在点好。”陈浩又剥开一个橘子，目光扫过对面两人，“你们呢？开法拉利和大G的，应该不愁这个吧？”

问题像颗小石子，扔进看似平静的水面。

王震霆清了清嗓子，找回节奏：“我在家族企业里做些投资管理，平时比较忙。来这儿，也是想换个环境，看看能不能遇到……真正契合的人。” 措辞严谨，无懈可击。

李泽言简意赅：“拍视频，爬山涉水。节目组觉得我这形象还算凑合。”
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新的车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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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零五分。

先到的是一位女嘉宾。米白色长裙，长发微卷，笑起来眼睛弯弯，脸颊有浅浅的酒窝。

“大家好呀，我是林小鹿，是个插画师。” 声音软糯，带着点天然的甜。

王震霆立刻起身，风度翩翩地接过她手里小巧的行李箱：“欢迎，林小姐请坐。”

林小鹿脸微红：“谢谢王先生。” 她在长沙发另一端坐下，和王震霆之间隔了至少两个人的空位。

紧接着，第二位女嘉宾到了。
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。黑色西装裤，真丝白衬衫，短发利落，妆容精致。她走进来，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，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。

“叶绯，歌手。” 自我介绍短得像电报。

李泽朝她点了点头。叶绯回以微微颔首，在李泽旁边的单人沙发落座，背脊挺直。

九点十分。

第三位女嘉宾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。粉色连帽卫衣，浅蓝牛仔裤，高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，活力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“哈喽everybody！我是唐小柔，舞蹈老师！” 她笑容灿烂，瞬间冲淡了客厅里过于规整的气氛。

唐小柔眼睛一转，很自然地坐到了陈浩旁边的空位上，歪头看他：“你是陈浩对吧？面试那天我排你后面！记得你！”

“记性挺好。” 陈浩顺手递过去一个剥好的橘子。

“谢啦！” 唐小柔接过，眼睛笑成月牙。

现在，客厅里六个人了。

三男三女。

还缺两个人。

王震霆看了眼腕表，像是随口提起：“最后两位……应该快到了吧？尤其是苏清歌小姐，听说她行程很满。”

叶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林小鹿也好奇地望过来。

苏清歌这个名字，在这个圈层里，本身就代表着某种量级。二十七岁，苏氏集团实际的掌舵人，身家是真正的天文数字。她能来，这节目的档次和背后的资本博弈，不言而喻。

“苏小姐不仅是嘉宾，” 周雨彤（注：原文此处为周雨彤，但根据圣经应为叶绯，已修正。此处若为叶绯知道些内幕也合理，保留对话逻辑）淡淡接口，指尖轻点沙发扶手，“也是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投资人之一。”

“不止。” 王震霆微笑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，“在一些商业场合，有幸和苏小姐有过几面之缘。她本人……比传闻中更令人印象深刻。”

这话说得巧妙，既抬高了对方，也暗示了自己的圈层。

陈浩没吭声，继续对付第三个橘子。

九点十五分。

又有车声传来。

但这声音不同。不是咆哮，不是沉稳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静谧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极其细微的沙沙声。

所有人下意识看向门口。

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，像一片移动的阴影，无声滑停。车身光可鉴人，连倒映的梧桐树影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
司机小跑下车，拉开后座车门。

一只踩着黑色丝绒细高跟的脚率先落地，脚踝纤细白皙。接着是剪裁完美的灰色西装裤管，包裹着笔直修长的小腿。

苏清歌走了出来。

灰色西装外套，内搭白色真丝吊带，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髻，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眉眼清冷，唇色很淡，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封在冰里的玉像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就吸走了所有的光，和所有的声音。

连摄像师都忘了呼吸。

苏清歌步入客厅，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，没有任何停留，直到——扫过陈浩。

极短暂，可能不到半秒。

但陈浩感觉到了。那不是看“人”的眼神，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在既定场景里的、意料之外的“物品”，带着审视，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本能的探究兴趣。

“我是苏清歌。”

声音清冽，没什么温度，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。

王震霆立刻起身，快步迎上，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：“苏小姐，真巧，又见面了。” 他伸出手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
苏清歌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，停了大概一秒。然后，她移开视线，看向他的脸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：“王先生。”

没有握手。

她直接绕过他，走向沙发。

王震霆的手臂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笑容像是刷上去的漆，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但他调整得极快，手臂极其自然地收回，顺势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礼节性的示意。

苏清歌在长沙发上坐下——林小鹿和王震霆中间那个空位。但她坐下时，身体和膝盖的朝向，明显偏向林小鹿一侧，与王震霆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
空气有点凝。

唐小柔凑近陈浩，用气声说：“哇哦，好强的女王气场……”

陈浩扯了扯嘴角，没说话。

王震霆坐回原位，笑容依旧，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：“苏小姐还是这么……专注事业。” 他换了个更安全的说法。

苏清歌没接话，直接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：“人齐了？”

工作人员赶紧点头：“齐了齐了！苏小姐，还有一位男嘉宾林子轩先生，因为航班延误，要晚些时候才能到。现在先到的七位，我们按计划开始流程可以吗？”

苏清歌几不可察地颔首。

“好的！”工作人员如释重负，“现在请各位抽取房间号，然后上楼放置行李。十点整，我们在一楼进行第一个正式环节！”

抽签盒端上来。

王震霆抽到了二楼带独立卫浴和阳台的南向主卧。

李泽和苏清歌都抽到了二楼的房间。

陈浩、林小鹿、叶绯、唐小柔都在三楼。

陈浩的房间在三楼最东边，走廊尽头。

“现在请大家上楼安置行李，十分钟后集合！”

众人起身。

王震霆再次走向苏清歌，语气体贴：“苏小姐，你的房间在二楼，行李我帮你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

苏清歌打断他，自己拎起那个24寸的银色Rimowa行李箱。箱子看起来不重，她拎得很轻松。

王震霆第二次被干脆利落地拒绝，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些勉强。

而这时，陈浩已经拎起他那标志性的破箱子加编织袋，走向楼梯。

箱子沉，编织袋体积大，旋转楼梯的宽度却有限。

王震霆看着他的背影，眼底那点没能掩住的讥诮和快意刚刚浮起——

下一秒，凝固了。

只见陈浩走到楼梯口，没像常人那样双手费力地提，而是腰背一沉，肩膀一顶——

单手，把那个捆着编织袋的破箱子，直接扛上了肩。

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
红白蓝编织袋搭在他肩头，随着他上楼的步伐一晃一晃，在极简奢华的楼梯间里，色彩对比强烈到刺目，却又透着一股蛮横的、生机勃勃的和谐。

他左手甚至插在裤兜里，走得稳稳当当。

李泽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
苏清歌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。她冰封般的脸上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瞬。

然后，她拎起自己的小箱子，也朝楼梯走去。

经过王震霆身边时，眼风都没扫过去一点。

王震霆站在原地，看着前一后上楼的两人，脸上的笑容彻底剥落，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阴郁。

监控车里，赵导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，手指狠狠戳着屏幕：

“剪！这段必须一刀不剪！陈浩扛袋子，苏清歌看他，王震霆变脸——这三个镜头给我锁死！同框！对比！我要的就是这个！”

副导演盯着屏幕，喃喃道：“赵导，这陈浩……他真是咱们找来的那条‘鲶鱼’？”

赵导没立刻回答，他盯着陈浩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
“鲶鱼？”

“我看……咱们是不是不小心，捞了条鲨鱼苗进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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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，走廊尽头。

房间不大，朝东，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，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窗格。陈设简单，床、衣柜、书桌、一把椅子。

陈浩把箱子放下，推开窗。带着植物气息的风涌进来，冲淡了新房子的气味。

他打开那个红白蓝编织袋。

先拿出几件叠得整齐的日常衣服，挂进空荡荡的衣柜。然后是一个边缘磨得发白的旧笔记本，放在书桌上。

最后，他从袋子最底下，小心地掏出一个用柔软旧毛巾裹着的长条状物件。

毛巾层层揭开。

露出一把木吉他。琴身是原木色，漆面因常年抚摸而温润，有几处细微的磕碰痕迹，但保养得很好，琴弦铮亮。

陈浩用手指随意拨过琴弦。

“铮——嗡——”

清越中带着点沉厚的共鸣音，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。

他笑了笑，把吉他靠在墙角书桌旁。然后走到窗边，摸出烟盒，磕出一支，点燃。

淡蓝色的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起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