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烧是一场闷在水里的梦。
最后的意识是额头滚烫的触感,室友变了调的惊呼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:“41度半!得送医院!”然后就是黑暗,沉甸甸的,裹着廉价泡面料包和汗味的黑暗。
再睁开眼时,先闻到的是甜暖。
一股陌生而精准的甜暖——小米粥熬到火候正好、将将凝起一层米油时特有的香气,分毫不差地飘过来。
我眨了眨眼,视线缓慢聚焦。
天花板是陌生的米白色,吸顶灯款式老旧,边缘泛着经年累月的淡黄。
这不是我的宿舍!
“小山?醒了吗?”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女人端着白瓷碗走进来,碎花围裙,眉眼温婉,嘴角带着我记忆深处那个分毫不差的微笑弧度。她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,却在我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。
妈?
这个称呼卡在喉咙里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我看着她走近,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,发出“嗒”一声轻响。然后她伸手,温热的手指贴上我的额头。
“嗯,烧退了些。”她松了口气,笑容加深,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,“来,先喝点粥,你爸去给你买你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了,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粥碗被递到我手里。
指尖传来的温度,让我整个人僵住。
于是我垂下眼,接过碗,小口啜饮。粥很好,米粒融化,温度适宜。
味蕾在分辨糖分,大脑却在疯狂报警。
不对。
全都不对。
我妈,我爸,十年前就死在那场车祸里了。我见过太平间里他们拼凑不齐的身体,摸过墓碑上冰冷的刻字。这件事刻在我骨头里,十年都没淡过。
她是谁?
我只能借着喝粥的动作,用余光扫过房间。
陌生的房间。但墙纸淡蓝的色调,木质衣柜的款式,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……都给我一种诡异的、毛骨悚然的熟悉感。好像在哪里见过,在很久很久以前,某个被我遗忘的童年噩梦里。
“妈,”我呼唤这个女人,放下碗,手指按着太阳穴,声音刻意虚弱,“我头还是好晕……我们这是在哪?我不是在学校吗?”
“傻孩子,当然是在家里啊。”她在床边坐下,拿起梳子,很自然地想帮我梳理睡乱的长发,“你发高烧昏迷了,学校通知我们,我和你爸赶紧把你接回来了。这是咱们家,你住了十几年的家,怎么病一场都不记得了?”
家?
我抬起眼,看向她对面的墙壁。
那里挂着一个老式的圆形挂钟,木壳,玻璃罩。钟摆静静地垂着。
指针,停在下午3点17分。
一动不动。
我的目光挪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正专心地拢着我的头发,嘴角含笑。可就在我视线聚焦的刹那,她的瞳孔深处,极其短暂地——可能只有零点一秒——掠过一片完全空白的茫然,没有任何情绪,像信号突然中断的屏幕。
紧接着,空白被熟悉的慈爱覆盖,快得让我以为是高烧的幻觉。
但我知道不是!
心跳在胸腔里缓慢、沉重地敲打,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回音。
这里不对劲。得支开这个女人。
“我想再睡会儿,妈。头疼。”我闭上眼睛,避开她的触碰。
“好,好,你睡,妈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她替我掖好被角,端起空碗,轻手轻脚地走出去,带上了门。
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还有那甜腻的薰衣草香,和墙上永远停在3点17分的钟。
我不可能睡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,门外没有任何动静。我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。
地板传来均匀的、恒定的温热,像高级病房的地暖,但……太均匀了,每一块地砖的温度都一模一样。
我像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。
客厅干净得刺眼。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对称,茶几光可见人,没有任何杂物。我父母生前都不是整洁强迫症,家里总是有生活的痕迹:看了一半的书,没喝完的茶杯,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。
这里没有。疑点重重。
这里像房产中介精心布置的样板间,完美,但没有活气。
厨房的刀具锃亮,排列整齐。调料瓶的标签全部朝外,按高矮顺序。冰箱里食物齐全,但每一种都只有一份,包装崭新。
我走到书房门口,顿了顿,拧开门把。
书架上摆满了书。我抽出一本我爸生前最爱翻的《时间简史》,精装版。书页崭新,没有任何折痕、指纹或随手的笔迹。又抽出一本我妈喜欢的诗集,同样。
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,却又恶毒中带着亲密感,像要和我说悄悄话。
可以确定这不是家。
这是一个布景。一个精心搭建的、模仿“家”的布景。
我的目光落在书桌那个陈旧的木质相框上。我走过去,拿起来。
照片是“全家福”。年轻的“爸爸”、“妈妈”,中间搂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,七八岁的样子,背景是某个游乐园的旋转木马。

我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小女孩的脸。
然后,指尖顿住了。
照片里的小女孩,左耳的耳垂上,有一颗小小的、清晰的褐色痣。
我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左耳垂。
我没有痣。从来都没有。最后一丝期待被不留情面的彻底粉碎。
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。预料之中,情理之外,我本能地僵硬地,慢慢翻过相框。
相框背后没有常见的拍摄日期或影楼标志。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、极其细小的宋体字:
【第48号家庭 · 幸福模板A】
【样本状态:稳定运行中】
【备注:如察觉异常,可启动‘记忆覆盖’或‘物理回收’程序。】
字迹冰冷,像实验记录册上的标准注释。
我确实不是回家了。
我是……成了一个“样本”?被放置在一个编号48的“幸福模板”里观察?
那刚才的“妈妈”,还有即将回来的“爸爸”又是什么牛鬼蛇神。
“咔哒。”
外面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被冻住的猎物。只能迅速将相框按原样摆好,闪身到书房厚重的窗帘后面,屏住呼吸。
大门打开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,爽朗,熟悉得让我心脏抽搐:“哈哈哈哈哈我回来了!小山醒了吗?看爸给你带什么了!”
“醒了,刚又睡了。”是“妈妈”温柔的声音,“你别吵着她。”
“好好好,我轻点。这家的队伍排得老长,还是热的呢,姑娘的最爱嘿嘿嘿……”
脚步声走向厨房,塑料袋窸窣作响。
我蜷缩在窗帘后的阴影里,手指死死抠着掌心,用疼痛维持清醒。
样本。模板。记忆覆盖。物理回收。
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,碰撞出冰冷的火花。
我不能待在这里。
必须出去!
但怎么出去?“爸爸”从大门回来了。这个“家”还有别的出口吗?窗户?我刚刚留意过,窗外是普通的居民楼景象,但谁知道是不是另一层布景?
更重要的是……“他们”到底是什么东西?
我悄悄拉开一点窗帘缝隙,看向客厅。
“爸爸”把一袋东西放在餐桌上,正低头换鞋。他的侧脸,他的发型,他微微发福的肚腩……都和记忆里的父亲重叠。但他换鞋的动作,弯腰的弧度,甚至脸上那欣慰的笑容,都让我想起刚才“妈妈”瞳孔里那一闪而过的空白。
呵呵,完美的模仿。
我松开窗帘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,长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能慌。岱山,不能慌。
如果这是一个陷阱,惊慌就是最先被收割的东西。
如果这是一场实验,观察者正在暗处,记录我的每一次心跳和呼吸。
我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——将所有的恐惧、震惊、混乱,像关掉不必要的程序一样,强行压制,剥离。思维核心只剩下最冰冷的指令:观察,分析,寻找漏洞,生存。
再睁开眼时,里面已经没有什么情绪了。
我需要更多信息。我需要知道这个“模板”的运行规则,知道“他们”的行为逻辑,知道“记忆覆盖”和“物理回收”的具体含义。
以及……“第48号”是什么意思?在我之前,还有47个?
我轻轻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锁着。从笔筒里摸出一根回形针,掰直,借着窗外恒久不变的、虚假的天光,我回忆着很久以前父亲酒醉后炫耀的开锁技巧,将铁丝探入锁孔。
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门外哪怕最细微的动静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抽屉里没有杂物,只有一本厚重的、皮质封面的相册。
我把它拿出来,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,沉重地跳了一下。
翻开。
第一页,是年轻的“父母”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。
第二页,婴儿变成了蹒跚学步的幼儿。
第三页,小女孩扎着羊角辫,在草地上奔跑……
我一页页翻过去,看着“我”——或者说,这个模板里的“样本”——一点点“长大”。小学毕业,初中入学,家庭旅行,生日派对……每一张照片里,“我”都笑得无忧无虑,“父母”永远年轻慈爱,背景永远阳光明媚。
完美的成长轨迹。完美得令人作呕。
直到我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没有照片,只有一张空白的黑色衬纸。
但在衬纸的右下角,贴着一张小小的、似乎是从某个证件或实验记录上撕下来的标准照。
照片上的人,是我。
或者说,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连眼神里那点与生俱来的冷淡都如出一辙。
但照片下方,有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、手写的小字:
“样本标识:岱山 - 迭代体 19号”
“初始情感阈值:极低”
“观察重点:绝对理性对‘家庭范式’的瓦解临界点。”
迭代体……19号?
在我之前,还有18个……“岱山”?
我们都是……被制造出来的?像流水线上的产品,一代代调整,而我是第19个?
那原来的我去了哪里?真正的我,是谁?还是说,从来就没有“真正的我”?
“吱呀——”
书房的门,被毫无预兆地推开了。
“妈妈”站在门口,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小山?你怎么到书房来了?”她走进来,步伐轻盈得没有声音,“是不是躺闷了?喝点水吧。”
她把水杯递到我面前。
玻璃杯,水温透过杯壁传来。
37度。
精确的37度。
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瞳孔深处此刻只有程式化的关切。我慢慢伸出手,去接那杯水。
就在我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凉玻璃的前一秒——
我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那本沉重的皮质相册,朝着她的脸,狠狠砸了过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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