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并非虚无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正在凝固的介质。陆洋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狭小的容器,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、感官信息、十年积压的疲惫与悔恨,连同那冰冷的机械余音,一起砸进他的脑海。剧痛从太阳穴炸开,仿佛有电钻在钻凿他的颅骨。在意识彻底被碾碎或重组的前一秒,他最后一个念头是:如果这是梦,千万别醒。如果这是真的……周雨桐,小暖,等我。
然后,是尖锐的、持续不断的声音。
像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金属,又像指甲刮过黑板。那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黑暗,硬生生把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。
陆洋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斑驳发黄的天花板,墙角有一片水渍晕开的霉斑,形状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。老旧吊扇静止不动,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、隔夜泡面汤的酸馊味,还有廉价洗衣粉残留的刺鼻香精味。
这些气味太熟悉了。
他僵硬地转动脖颈,视线扫过房间。
不到十平米的单间,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,一张掉漆的书桌,一个简易布衣柜。书桌上堆着几本编程教材,一个塑料水杯,还有一部屏幕亮着的手机——正是那刺耳噪音的来源。
闹钟。
他伸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。屏幕上跳动着蓝色的数字:06:30。
日期栏清晰显示:2015年7月1日,星期三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陆洋盯着那串数字,呼吸停滞了。他缓缓坐起身,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,灰尘在光里飞舞。
他抬起手。
这是一双年轻的手。皮肤紧致,指节分明,没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薄茧,也没有三十五岁那年修理水管时划伤的疤痕。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的电子表,表带已经开裂。
陆洋跌跌撞撞地爬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他冲到墙边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,瘦削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脸色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,但眼神清澈,脸颊的线条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。没有眼角的细纹,没有发际线后退的迹象,没有长期熬夜留下的眼袋和暗沉。
二十五岁。
他真的回到了二十五岁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陆洋捂住脸,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先是压抑的、破碎的,然后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涌了出来,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深色的斑点。
不是梦。
那撕心裂肺的悔恨是真的,那灵魂飘荡的十年观测是真的,那墓碑前小女孩的哭声是真的,周雨桐眼角的泪也是真的。
而现在,他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2015年7月1日,他入职雨洋科技的第一天。
陆洋用力抹掉眼泪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潮湿霉味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。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——屏幕只有四寸,边框宽得能停航母。他解锁,点开日历,反复确认日期。又打开浏览器,搜索“滨海市今日新闻”。头条是某条地铁线路开通试运行,日期赫然是2015年7月1日。
他放下手机,环顾这个狭小、破旧但无比熟悉的出租屋。这是他在滨海市的第一个落脚点,月租八百,押一付三,花掉了他当时大半的积蓄。在这里,他度过了最初两年拮据又充满希望的时光,每天对着电脑敲代码到深夜,幻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,能……配得上她。
周雨桐。
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,带来一阵尖锐的悸痛。现在的她,二十五岁,已经是雨洋科技的创始人兼总裁。而自己,只是一个刚入职的普通程序员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陆洋走到窗边,猛地拉开窗帘。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楼下是嘈杂的城中村街巷,早点摊的蒸汽升腾,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,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。远处,滨海市的高楼大厦在晨雾中勾勒出起伏的天际线,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他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建筑——位于高新区核心地段的“创新大厦”,雨洋科技就在那栋楼的十七层。
“等着我。”陆洋低声说,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这一次,我绝不会再让一切重演。”
***
上午八点四十分,陆洋站在创新大厦楼下。
他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——廉价的化纤面料,肩膀处有些不合身,裤腿也稍长。这是为了面试特意买的,花了他五百块,当时心疼了好久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里面装着简历、学位证书复印件,还有一颗狂跳不止的心。
大厦玻璃门旋转着,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。男男女女都穿着职业装,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都市白领特有的、介于疲惫和亢奋之间的表情。空气里混合着香水、咖啡和中央空调冷气的味道。
陆洋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大堂宽敞明亮,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。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孩,正在接电话。左侧的电梯间排着长队,电子屏显示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。
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甚至那个总爱在前台偷吃零食的胖保安,此刻正端着保温杯,笑眯眯地和保洁阿姨聊天。
陆洋走到前台,报上名字和预约时间。前台女孩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,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和一份入职材料袋,微笑着说:“陆先生,欢迎加入雨洋科技。请乘电梯到十七层,人事部的李姐会接待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陆洋接过东西,指尖有些发颤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间,排在队伍末尾。电梯金属门像镜子一样,映出他此刻的模样:年轻,紧张,眼神深处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锐利。
叮。
电梯到达,门滑开。人群涌入狭小的空间。陆洋走进去,按下17层的按钮。电梯缓缓上升,失重感传来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:十年后空荡荡的十七层,办公桌上积满灰尘,墙上“雨洋科技”的Logo被粗暴地撕掉一半;周雨桐独自站在落地窗前,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;还有那个小女孩,在墓前哭得撕心裂肺……
“十七层到了。”电子女声提示。
陆洋睁开眼。
电梯门打开,眼前是熟悉的景象:浅灰色的地毯,白色墙壁,玻璃墙上贴着艺术字体的“雨洋科技”Logo。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,正在整理文件。开放式办公区里,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,大部分还空着,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员工在吃早餐或浏览网页。
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打印机油墨的味道。
“请问是陆洋吗?”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。
陆洋转头,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、穿着米色套装的女人走过来,胸前挂着人事部的工牌。她是李姐,雨洋科技的人事主管,性格温和,做事细致,前世对他一直很照顾。
“是我。”陆洋点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欢迎欢迎。”李姐笑着伸出手,“我是人事部的李静,负责你今天的入职手续。来,先跟我到会议室,填一下表格。”
陆洋跟着她走过办公区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些工位,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:那个爱讲冷笑话的前端工程师小张,此刻正叼着包子敲代码;那个后来跳槽去大厂的测试妹子小王,在偷偷补妆;还有那个总爱占小便宜的行政大叔,正往自己杯子里倒公司的咖啡豆……
他们都还活着。
都还年轻。
都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些裁员、内斗、公司破产的动荡。
陆洋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又酸又胀。
会议室里,李姐递给他一叠表格。陆洋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填写个人信息。笔尖在纸上滑动,写下熟悉的字迹。他填得很慢,每一个空格都仔细核对,仿佛要通过这种机械的动作,来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。
填到一半时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。
陆洋的笔尖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二十五岁的周雨桐。
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套裙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衬得身形挺拔修长。黑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。脸上化着淡妆,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画勾勒出来的,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清澈,明亮,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和审视意味。
此刻,她正微微蹙着眉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和李姐低声说着什么。
陆洋的呼吸停止了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年轻了十岁、还没有被岁月和压力磨去所有棱角的周雨桐。记忆里那个在葬礼上悄然落泪的疲惫女人,和眼前这个锋芒毕露、气场强大的年轻总裁,两个形象在脑海中重叠、撕裂、再重叠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他想站起来,想喊她的名字,想说对不起,想说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公司……
但他什么也没做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。
周雨桐似乎感觉到了视线,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陆洋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——那是对陌生新员工的例行审视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,然后移开,继续和李姐说话。
“新来的?”她问,声音清冷,像玉石相击。
“是的周总,技术部新入职的程序员,陆洋。”李姐连忙介绍。
周雨桐点了点头,没再多看陆洋一眼,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洋仍然僵坐着,直到李姐提醒他继续填表,他才回过神来。
掌心被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,渗出血丝。
疼。
但疼得好。
这疼痛告诉他,这不是梦,这是真的。他真的回来了,回到了她还在、公司还在、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***
上午十点,入职培训在最大的会议室举行。
今年雨洋科技新招了二十多人,技术、市场、行政各个部门都有。大家挤在会议室里,椅子不够,有些人只好站着。空气闷热,空调似乎不太给力,混杂着汗味和新打印资料油墨的味道。
培训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姓王,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,穿着紧绷的衬衫,肚子微微凸起。他站在投影幕布前,唾沫横飞地讲着公司文化、规章制度、福利待遇。
陆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心不在焉地听着。
这些内容他十年前就听过一遍。王主管是个什么样的人,他也很清楚——表面道貌岸然,私下里爱占小便宜,喜欢对女员工开一些低俗的玩笑,后来因为骚扰实习生被举报,闹得很难看。
此刻,王主管正讲到“公司倡导开放、平等、尊重的职场环境”,语气激昂,表情诚恳。
陆洋的目光扫过会议室。
他的视线落在前排一个女孩身上。那是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,叫林晓晓,扎着马尾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,背影清瘦。她听得很认真,不时低头做笔记。
就在这时,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。
像是有细微的电流窜过大脑皮层,带来一阵轻微的麻痒和刺痛。紧接着,一些破碎的、模糊的声音片段,毫无征兆地挤进了陆洋的脑海——
“……装得挺纯……腿真白……”
“……晚上团建灌她几杯……”
“……实习生最好上手……”
声音油腻,猥琐,充满恶意的臆想。
陆洋猛地捂住太阳穴。
头痛。
像是有人用钝器在颅内敲击,一下,又一下。那声音片段断断续续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他抬起头,看向讲台上的王主管。
王主管还在滔滔不绝,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,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前排的林晓晓,在她脖颈和后背流连。
那些声音……是从他那里来的?

陆洋屏住呼吸,集中注意力。
头痛加剧了,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扎。但与此同时,那些模糊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——
“……这种刚毕业的最好骗……”
“……老公不在本地……”
“……哭哭啼啼的样子肯定带劲……”
恶心。
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。陆洋死死攥住拳头,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的伤口,用疼痛对抗着颅内翻搅的不适。
他确定了一件事。
那些声音,那些肮脏的念头,确实来自王主管。不是他幻听,不是他臆想,而是他真真切切地“听”到了对方内心的声音。
读心。
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提到的“回响”,难道带来的不只是重生,还有这种……能力?
陆洋低下头,大口喘气。冷汗从额角滑落,滴在会议桌的塑料桌面上。他试着将注意力从王主管身上移开,转向旁边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男同事。
集中精神。
头痛稍微缓解,但没有声音传来。
他又试着“听”了听另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女孩。
依然没有。
能力似乎不稳定,时隐时现,而且对某些人有效,对某些人无效。更重要的是,每次使用都会带来剧烈的头痛,像大脑超负荷运转的警告。
王主管的培训终于结束了。大家鼓掌,散场。陆洋撑着桌子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,他看见林晓晓抱着一叠资料,正和王主管说话。王主管笑得一脸和蔼,伸手想拍她的肩膀,林晓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陆洋停下脚步。
他闭上眼睛,再次集中注意力。
头痛如期而至,但这一次,他清晰地“听”到了王主管的心声:“……躲什么躲……晚上有你好受的……”
以及林晓晓微弱的心声:“……好不舒服……想走……”
陆洋睁开眼,走上前去。
“王主管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王主管转过头,看到是他,眉头微皱:“什么事?”
“李姐让我通知您,十点半总裁办有个临时会议,需要各部门主管参加。”陆洋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好像挺急的。”
王主管愣了一下,看了眼手表,脸色变了:“怎么不早说!”他顾不上林晓晓,匆匆转身往总裁办方向走去。
林晓晓松了口气,感激地看了陆洋一眼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陆洋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女孩细微的心声:“……这个新来的……人好像还不错……”
陆洋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。
***
下午的工作是熟悉环境和配置开发电脑。陆洋被分到技术部后端组,工位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。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叫陈涛,技术扎实,性格沉闷,话不多,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他自己看文档。
陆洋打开电脑,登录内部系统。
他熟练地调出代码库,浏览着当前的项目。很多都是他十年前参与过、甚至主导开发的系统雏形。看着那些熟悉又稚嫩的代码结构,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手指放在键盘上,敲下第一行代码。
流畅,自然,像是身体的本能。三十五岁时积累的经验、踩过的坑、优化的思路,此刻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他写代码的速度比周围所有人都快,逻辑严谨,注释清晰,甚至顺手修复了两个隐藏很深的边界Bug。
旁边的同事偶尔瞥过来,眼神里露出惊讶。
陆洋没有在意。
他的心思一半在代码上,另一半,却飘向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独立办公室。
总裁办公室。
周雨桐在那里。
整个下午,他看到她进出办公室三次。第一次是带着两个市场部的人,表情严肃;第二次是接电话,站在玻璃墙边,侧影单薄;第三次是独自一人,端着咖啡杯,站在窗前眺望远方,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。
每一次,陆洋的心都会揪紧。
他想走过去,想告诉她未来会发生什么,想让她小心赵世轩,小心公司内部那些蛀虫,想让她别那么拼命,想问她……是不是也记得什么。
但他不能。
现在的他,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新员工。任何突兀的言行,都可能引起怀疑,甚至让她疏远。
他必须耐心。
必须一步一步来。
***
下班时间到了。
陆洋关掉电脑,随着人流走出公司。电梯里挤满了人,空气浑浊。他站在角落,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下降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:重生,入职,见到周雨桐,还有那诡异的读心能力。
走出大厦时,夕阳正西沉。天空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,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流淌着熔金般的光。晚风带着海滨城市特有的咸湿气息,吹在脸上,微凉。
陆洋没有坐公交,而是选择步行回出租屋。
四十分钟的路程,他走得很慢。路过街边小店时,他买了两个包子当晚餐。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热气腾腾,咬下去满口油香。他一边吃,一边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。
2015年的滨海市,还没有后来那么多摩天大楼,地铁线路也只有三条。街上的车流没那么密集,行人的步伐似乎也慢一些。一切都还处在高速发展的前夜,充满机会,也充满陷阱。
而他,知道未来十年几乎所有重要的转折点。
移动互联网的爆发、人工智能的崛起、共享经济的泡沫、区块链的热潮、中美贸易战的冲击、疫情带来的全球重构……还有那些具体的、与雨洋科技息息相关的节点:2016年那笔关键的A轮融资、2017年竞争对手的恶意挖角、2018年核心技术的专利纠纷、2019年赵世轩的第一次试探性收购要约……
每一个节点,都是一次危机,也是一次机遇。
前世,雨洋科技在这些风浪中颠簸前行,最终在2023年被赵世轩找到致命破绽,一击毙命。
这一次,绝不会了。
陆洋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擦掉手上的油。眼神在暮色中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***
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漆黑一片。陆洋摸出钥匙,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,找到锁孔,拧开门。
屋里更黑。
他按下墙上的开关,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,才勉强亮起昏黄的光。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,凌乱,拥挤,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霉味。
陆洋脱下西装外套,扔在床上。他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。
他需要整理思路。
第一页,他写下:2015年7月1日,重生确认。
第二页,他列出已知信息:
1. 读心能力(不稳定,有副作用)
2. 未来十年关键事件记忆
3. 周雨桐(二十五岁,公司总裁)
4. 陆小暖(女儿,来自2025年?)
5. 赵世轩(世轩资本,最终敌人)
6. “时空观测局”(神秘组织,触发“回响”)
第三页,他写下短期目标:
1. 稳定工作,融入公司
2. 测试和掌握读心能力
3. 接触周雨桐,建立信任
4. 寻找关于陆小暖的线索
5. 防范赵世轩的早期渗透
写到这里,陆洋停下笔。
陆小暖。
那个在墓前哭喊“爸爸”的小女孩。她现在应该还没有出生。但既然她来自2025年,既然她出现在自己重生的这个时间点,那就意味着……她的存在,她的穿越,一定是这个时空变数的一部分。
她会在哪里?
她是怎么来的?
她口中的“妈妈”,是不是周雨桐?
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,却没有答案。陆洋感到一阵烦躁,他扔下笔,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。今天使用了太多次读心能力,头痛的后遗症还在持续,像有根筋在颅内一跳一跳地抽痛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想透透气。
就在这时——
咚咚。
轻轻的敲门声响起。
陆洋愣了一下。这个时间,谁会来找他?他在这里几乎没有朋友,房 东也不会晚上上门。
咚咚咚。
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比刚才急促了一些。
紧接着,一个稚嫩又带着明显不耐烦的童音从门外传来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木门:
“喂,里面的笨蛋,开门!”
陆洋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“我找不到钥匙了!”
那声音继续,理直气壮,还带着点小委屈和小暴躁。
是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陆洋僵硬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到门后。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拧开了门锁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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