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老马店里那台旧挂钟的钟摆,在清扫、擦拭、跑腿和啃书的重复中,规律而缓慢地摆动。王瀚成了清河镇地质街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。人们开始习惯老马店里这个沉默勤快、眼里总带着点如饥似渴神色的年轻人,叫他“小王”或干脆不叫。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和沾着难以洗净的矿物粉末的裤子,让他彻底融入了这个尘土飞扬的环境。

那三千元“最后屏障”被他用油纸包好,塞在行军床床板下最隐蔽的缝隙里,轻易不动。老马每月月底会准时将一个薄薄的信封放在柜台上,里面是二十五张崭新的百元钞。王瀚会第一时间跑去镇上的邮政储蓄,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,将其中的两千元寄给林静。汇款单的附言栏,他从最初的“药费”变成“家用”,再变成简单的“安好”。林静的回复依旧简短,但催缴的紧急信息不再出现,偶尔会有一两句“爸药够用”、“妞妞测验有进步”之类的平静叙述。这种脆弱的、建立在微薄金钱流动上的稳态,让王瀚在喘息之余,心头的负疚感并未减轻,只是被压成了更沉实的一块,垫在每一天的脚下。
真正的收获,在柜台之后,在跑腿的路上,在老马偶尔的只言片语和那些陈年资料的字里行间。
这天下午,一个满身尘土、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闯进店里,把一块用旧报纸包着的、拳头大小的石头“咚”地放在柜台上,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和急切:“马师傅,快帮瞅瞅!我表弟从老鹰崖那边挖土方挖出来的,看着有点怪,是不是个啥东西?”
老鹰崖?王瀚耳朵一动。那是镇子西北方向三十多里外的一片荒凉山崖,不在已知的矿化带上,平时少有矿上的人去。
老马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,拿起石头。石头呈灰黑色,表面粗糙,但在一处新鲜断口上,能看见一些细密的、黄铜色的斑点状和细脉状物质,夹杂着些许暗绿色。
王瀚自觉地凑近,这是老马默许的学习机会。
“用放大镜看。”老马把石头递过来。
王瀚举起放大镜,对准那片断口。黄铜色矿物呈不规则的颗粒和细脉填充在岩石缝隙里,有明显的金属光泽。“是黄铁矿吧?”他尝试判断。
“再看看旁边,暗绿色的。”老马提示。
王瀚移动视线。暗绿色矿物呈更细的浸染状分布,在放大镜下看,似乎有种丝绢般的光泽。“这是……孔雀石?不对,孔雀石更艳。是……绿泥石吗?还是某种蚀变?”
“有点意思了。”老马拿回石头,用小地质锤的尖头轻轻敲下一丁点黄铜色矿物,放在白瓷板上,又滴上一小滴从柜台下拿出的稀盐酸。没有剧烈反应,但矿物边缘颜色似乎有些微变化。“黄铁矿没错,但纯度不高,可能含铜。”他又刮了点暗绿色粉末,同样滴酸,这次有极其微弱的起泡。“含碳酸盐成分。结合这围岩……”他敲了敲灰黑色的主岩,“像是蚀变玄武岩或凝灰岩。”
他抬头问那汉子:“挖出来的时候,附近岩石什么颜色?有没有看到其他特别的石头?比如蜂窝状的、特别重的?”
汉子挠挠头:“那片崖壁挖开,里头有些石头是红褐色的,像铁锈。这块是包在里面的。特别重的……好像没有。”
老马沉吟片刻:“这东西,单独一块,值不了几个钱。黄铁矿(愚人金)含量不高,伴生的铜矿物迹象微弱,达不到工业品位。倒是这蚀变现象和围岩特征……”他看了一眼王瀚,“有点勘察意义,说明老鹰崖那一带,历史上可能有小规模的热液活动,但强度弱,成矿条件大概率不成熟。”
他转向汉子:“告诉你表弟,别瞎想了,这不是金矿银矿。要是挖到更多,或者看到明显不同的矿脉,可以再拿来看。顺便,”老马语气随意地问,“最近老鹰崖那边,除了你表弟的土方队,还有别人去转悠吗?听说那边好像要搞什么封山育林?”
汉子摇摇头:“没见别人。封山?没听说啊。那鸟不拉屎的地方。”
汉子走后,老马用布把石头擦干净,没扔,放进了柜台下一个标着“待观察”的盒子里。他看向王瀚:“看出什么了?”
王瀚整理思路:“第一,找矿不能只看‘金闪闪’,要系统看围岩、蚀变、矿物组合。第二,老鹰崖可能有很弱的热液活动遗迹,但前景渺茫。第三……您最后问封山育林,是在探口风,想知道有没有其他勘察队伍或政策动向?”
老马点点头,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:“有点长进。记住,在这种地方,任何一点异常的石头出现,背后可能都有故事。可能是地质现象,也可能是人为活动。打听清楚,心里才有谱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老鹰崖,那儿的地层和我们之前看的河滩完全不同,属于更古老、更复杂的一套。你有空,可以去镇图书馆翻翻县志和更老的地质报告,看有没有只言片语的记载。真正的学问,往往不在热门矿带,而在这些被人遗忘的角落里。”
这番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王瀚新的思路。他开始有意识地在跑腿时,留意不同矿场、工程队带来的石头标本,比较它们的差异。晚上整理老马的旧资料时,也不再仅仅看结论,而是试图看懂那些原始数据、剖面图背后代表的地质环境。他甚至开始用自己微薄的生活费,买了个更厚的笔记本,分门别类地记录:“清河镇周边岩性观察”、“接触矿床特征摘要”、“本地勘探队常用方法琐记”、“政策风声碎片”。那本蓝色笔记暂时被谨慎地收好,但其中一些术语和思路,正逐渐融入他新笔记的体系。
一天,他替老马去镇郊一家为矿山提供爆破服务的小公司取发票。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等待时,他听见里间传来两个人大声的争吵。
一个声音激动:“……阿尔泰南麓那个点,我们前期物探花了多少?现在说划进生态调整范围就可能要暂停?那前期投入打水漂了?!”
另一个声音更沉稳,但也带着无奈:“政策是红线,谁也踩不得。上头只是吹风,还没最终定,但风向如此。队长意思,队伍不能闲着,得找新的项目。云南这边,昭通、还有怒江那边有些以前资料不足的铜铅锌多金属矿点,虽然规模预期小,但政策风险低,或许能申请到一些勘查基金补贴,先维持住队伍……”
“那些鸡肋项目!食之无味……”
“有得吃总比饿死强!”
王瀚的心猛地一跳。阿尔泰!生态调整!他的耳朵竖了起来,但里面的声音很快压低下去,变成了模糊的商议。他拿到发票,快步离开,心却在狂跳。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,亲耳听到“阿尔泰”与“政策风险”直接挂钩,而且听起来,连正规勘探队伍都可能因此折戟沉沙。这印证了老马最严厉的警告,也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怀抱的那个梦想,究竟处在怎样一个敏感而脆弱的火山口上。
同时,“勘查基金补贴”、“多金属矿点”这些词,也像投入他思维池塘的石子,泛起了新的涟漪。或许,完全抛开“金”这个执念,关注其他政策更鼓励、风险相对较低的矿种,也是一条路?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却被他仔细记在了新笔记本上。
晚上,躺在行军床上,他翻看着自己日渐充实的新笔记,再回想白天听到的争吵。那条通往阿尔泰的梦想之路,在地理和政策的双重迷雾中,显得更加险峻遥远。但另一方面,在清河镇这看似枯燥的“药方”生活里,无数的知识裂隙正在他面前展开,供他窥探这个行业真实、复杂、有时甚至残酷的肌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孤勇和一本天书就想闯荡的愣头青。他开始懂得倾听岩石无声的诉说,开始学习解读政策风向的密码,开始尝试在生存的夹缝中,用最有限的资源,为自己编织一张可能纤细但更为坚韧的知识之网。
窗外,远处矿山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,像大地深处另一种形态的星河。王瀚合上笔记,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,他依然要清扫、跑腿、学习。但有什么东西,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,悄然改变了。那道横亘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巨大裂隙,他依然无法跨越,但他已开始学习如何观察它、测量它,并在裂隙的这一侧,尽可能深地扎下根须,汲取力量。
路,还很长,且歧路丛生。但他至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,辨认脚下岩石的硬度与走向。这或许,就是“药方”之外,老马给予他最宝贵的东西——一副在绝境中也能保持冷静观察与思考的“地质眼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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