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师门不太正经【已完结】_顾果顾因已完结小说

恶人谷的夜风，似乎都比外头硬些。

顾因牵着顾果的手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路上。远处那几点灯火越来越近，渐渐能看清是几座歪歪斜斜的木楼，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，在风里晃得像喝醉了酒。有隐约的喧闹声飘过来，猜拳的、骂娘的、拍桌子的，混着劣质酒气和烤肉的焦味。

顾果的手指紧了紧。

顾因捏了捏她的手心，低声说：“别怕，就当……逛夜市。”

“夜市里的人也拎刀吗？”顾果小声问，眼睛盯着前方路口。

路口处，四个黑影杵在那儿。清一色的黑布短打，腰挂砍刀，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，正抱着胳膊打哈欠。哈欠打到一半，眼角瞥见走来的两人，嘴张在那儿，半天没合上。

两方人打了个照面。

夜风卷着沙尘从中间滚过去。

络腮胡大汉眨巴眨巴眼，又眨巴眨巴眼，终于把哈欠咽了下去，瓮声瓮气地开口：“站住。”

顾因脚步顿住，把顾果往身后挡了挡。

“哪儿来的？”另一个瘦高个儿往前一步，手里提着的灯笼凑近，昏黄的光扑在两人脸上，“面生啊。”

顾因脑子转得飞快。说迷路？恶人谷门口迷路，听着就像奸细踩点。说投奔？空手来投，连个包袱都不多，谁信。说……私奔？

他心一横，胳膊一伸，把顾果往怀里一揽，下巴微抬，压低了嗓音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又冷又痞：

“兄弟，自己人。”

络腮胡挑了挑眉。

顾因继续瞎编，语速平稳：“我俩是浩气盟派来的奸细，潜伏三年，刚摸清门路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上一句，语气沉痛，“这不，事情败露，逃出来的。”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瘦高个儿手里的灯笼晃了晃：“奸细？”

“嗯。”顾因点头，搂着顾果的手臂紧了紧，“浩气盟不容我们，只能来这儿避避风头。”

络腮胡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，最后落在顾因紧紧揽着顾果的手上，浓眉慢慢拧起来：“奸细……还自带家属？”

顾因一噎。

顾果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有编制吗？”络腮胡又问，语气认真得像在问户口，“浩气盟的奸细，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？每月几钱银子？包住吗？”

顾因：“……”

这他娘怎么接？

他憋了三息，硬着头皮往下编：“临时工，不管住，银子……月底结。”

“哦——”络腮胡拉长了调子，忽然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，“那就是没编制，没靠山，逃出来还没带投名状？”

另外三个守卫也往前凑了凑，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
顾因手心有点出汗。他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短刀，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对四的胜算——不高，但搏一把，护着果果跑路应该……

“大哥——”

怀里忽然传来细细软软的一声，带着颤。

顾因一愣，低头。

顾果不知何时已抬起脸，月光照着她小半张侧脸，眼眶泛红，睫毛湿漉漉地垂着，嘴唇咬得发白。她从他怀里挣出一点，看向络腮胡，声音又轻又软，像风吹就散的柳絮：

“这位大哥，您别怪他……要怪，就怪我吧。”

络腮胡眯起眼。

顾果吸了吸鼻子，眼泪要掉不掉地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我、我与师兄……本是青梅竹马，自幼一起长大。他待我好，教我习武，带我赏花，我说爱吃什么，他第二日便翻墙出去买……”

顾因听得有点懵，但手臂还虚虚环着她，没敢动。

“可浩气盟那些长老，说我们同门相恋，有违门规。”顾果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头也垂下去，肩膀微微发颤，“他们逼师兄娶王家小姐，说那是名门之后，能助他前程……师兄不肯，他们便、便废了他一身武功，还要把我许给一个五十多岁的执事……”

她说到这儿，忽然抬起头，眼泪“啪嗒”掉下来，在脸上划出亮晶晶的痕：

“我们没有办法……真的没有办法了……”

夜风呜咽。

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动，那张本就清丽的脸，沾了泪，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。她哭得没有声音，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偶尔漏出一点压抑的哽咽，手指死死攥着顾因的衣襟，指节泛白。

顾因僵着身子，低头看着她。

这丫头……什么时候这么能哭了？

还编得一套一套的？王家小姐？五十岁执事？他武功被废？

他下意识想抬手给她擦眼泪，手抬到一半，又生生忍住，转而握成拳，抵在唇边，重重咳了一声，别过脸去。侧脸线条绷得死紧，下颌骨都凸出来了，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。

络腮胡没说话。

瘦高个儿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头儿，听着……挺真？”

另一个矮胖子抹了把眼睛，瓮声瓮气：“那王家小姐我知道，凶得很，上次在茶馆泼了小二一脸茶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络腮胡喝止，眼睛却还盯着顾果。

顾果哭得投入，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，抽抽搭搭地继续说：“我们逃了三天三夜……师兄旧伤发作，吐了好几次血……我怕、我怕他撑不住……”

她说着，忽然腿一软，就要往地上跪。

顾因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，搂紧了，声音沙哑：“果果，别说了。”

“不，我要说……”顾果靠在他怀里，仰着脸看络腮胡，泪眼婆娑，“大哥，您也是江湖人，您说……我们做错了什么？只是想在一起，只是想好好过日子……怎么就这么难呢？”

她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见，只余压抑的抽泣。

夜风卷过，吹得灯笼摇晃，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
络腮胡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长长叹了口气。

他抬手，用力抹了把脸。

然后往前一步，拍了拍顾因的肩膀。力道很大，拍得顾因肩头一沉。

“兄弟，”络腮胡的声音有点哑，眼眶居然有点红，“苦了你们了。”

顾因：“……？”

“浩气盟那些伪君子，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！”络腮胡忽然拔高嗓门，唾沫星子差点喷顾因脸上，“什么名门正派，呸！拆人姻缘，天打雷劈！”

瘦高个儿跟着点头：“就是！忒不是东西！”

矮胖子已经掏出了汗巾，擤了把鼻涕，带着哭腔：“太感人了……呜呜……俺媳妇当年也是跟俺私奔的……”

顾因搂着顾果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
这就……信了？

顾果还在小声啜泣，脸埋在他胸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顾因下意识轻拍她后背，动作僵硬，脑子里飞快地转——接下来呢？进去？会不会是陷阱？不进去？现在跑还来得及吗？

“进去吧。”络腮胡大手一挥，侧身让开路，语气豪爽，“咱们恶人谷，别的不敢说，就一样——讲义气！最看不得有情人被拆散！”

顾因喉结滚了滚，干巴巴道：“多谢……大哥。”

“谢什么！”络腮胡又拍他肩膀，这回轻了些，“以后就是自家人了！对了，你们吃饭没？”

顾因摇头。

“那正好！”络腮胡咧嘴笑，黄牙在灯笼光下晃眼，“去食堂，今儿个老张头当值，他那红烧肉烧得……啧啧，绝了！”说着又想起来什么，一拍脑门，“瞧我这记性！你们等着！”

他转身，冲瘦高个儿吼：“愣着干嘛！去，把我柜子里那包喜糖拿来！”

瘦高个儿“哎”了一声，撒腿就往谷里跑。

顾因和顾果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。

喜糖？

片刻，瘦高个儿喘着气跑回来，手里捧着个油纸包，塞给络腮胡。络腮胡接过，不由分说塞进顾因怀里，语气诚恳：

“拿着！咱们谷里规矩，新来的夫妻，都得发喜糖！沾沾喜气，长长久久！”

油纸包沉甸甸的，隔着纸能摸到里头一颗颗硬块。

顾因低头看着那包糖，又抬头看看络腮胡那双真诚得发亮的眼睛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顾果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，睫毛上还沾着泪，小声问：“大哥，这……合适吗？”

“合适！太合适了！”络腮胡大手一挥，眼眶又红了，“咱们恶人谷，缺的就是这种真心实意的爱情故事！那些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？啊？不如小两口好好过日子！”

他越说越激动，转身冲另外三人吼：“都记住了！以后这二位，就是咱们谷的自己人！谁要是敢欺负他们，先问过我手里的刀！”

“是！”三人齐声应和，气势如虹。

顾因抱着喜糖，手臂还环着顾果，站在恶人谷入口昏黄的灯笼光下，看着眼前四个凶神恶煞却眼眶泛红的恶人谷守卫，忽然觉得……这江湖，可能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
“还愣着干嘛？”络腮胡又拍他，“进去啊！食堂往东走，门口挂红灯笼那间！就说是老胡让来的，肉多给两块！”

顾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干巴巴道：“多谢……胡大哥。”

“客气！”老胡咧嘴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忽然又压低声音，凑近些，“对了兄弟，你那内伤……要紧不？咱们谷里也有大夫，就是脾气怪点儿，明儿我带你去瞧瞧？”

顾因：“……还、还行，撑得住。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老胡点头，挥手，“快进去吧，外头风大，别冻着弟妹。”

顾因搂着顾果，迈步往谷里走。

路过那四个守卫时，矮胖子还抽噎着小声说：“祝、祝二位白头偕老……”

瘦高个儿补充：“早生贵子……”

顾因脚下一绊。

顾果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，肩膀又开始抖——这次是憋笑憋的。

等走出十几步，拐过一个土坡，彻底看不见谷口了，顾因才长长吐出一口气，后背惊出一层冷汗。

他低头，看向怀里的人。

顾果也正抬眼看他，眼睛还红着，睫毛湿漉漉的，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，露出一点小白牙。月光照着她带泪痕的脸，滑稽又可爱。

“哥哥，”她小声说，带着笑腔，“我演得好不好？”

顾因盯着她看了三息，忽然抬手，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，动作有点笨拙，声音也低：

“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，“就是下次……别编我吐血。晦气。”

顾果“噗嗤”笑出声，从他怀里退出来，理了理微乱的衣襟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那包喜糖，要拆开看看吗？”

顾因这才想起怀里还抱着东西。他解开油纸包，里头是红纸包着的糖块，凑近了能闻见甜腻的香气。他捏起一颗，剥开糖纸，塞进顾果嘴里。

“甜不甜？”

顾果含着糖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，点头：“甜。”

顾因自己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，甜得齁嗓子。他嚼着糖，看着前头歪歪斜斜的屋舍，远处飘来的酒气和喧闹，还有屋檐下那盏盏在风里摇晃的红灯笼。

“果果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咱们这私奔第一站，”顾因把糖块咬得嘎嘣响，语气复杂，“好像有点过于顺利了。”

顾果含着糖，声音含糊：“顺利不好吗？”

“……好。”顾因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就是心里不踏实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前头巷子里忽然摇摇晃晃走出个人，拎着酒壶，看见他俩，眯着眼瞅了瞅，大着舌头问：

“新、新来的？”

顾因下意识把顾果往身后一挡。

那人却咧开嘴笑了，举起酒壶晃了晃：

“来、来两口？庆祝庆祝……嗝，咱们谷，好久没来新人了……”

夜风吹过，带着酒气，带着糖甜，还带着远处食堂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红烧肉香。

顾因和顾果并肩站在巷口，对视一眼。

然后顾因抬手，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，嚼碎了咽下去，握住顾果的手。

“走，”他说，“吃饭去。”

“真去啊？”

“不然呢？”顾因拉着她往前走，声音散在风里，“喜糖都收了，红烧肉……总不能浪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