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雪果然停了,天色却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营地上空。
林默早早起身,将省下的半块干饼就着冷水咽下,仔细检查了随身的针囊和那只小皮袋——里面是他这些日子在营地附近采集、晒干的一些常见草药:车前草、艾叶、鱼腥草,还有一小包从伤兵营“顺”来的、研磨好的金疮药粉。
他不懂太高深的医术,但外伤止血、清热退烧这些基础,结合现代常识和这时代的草药知识,勉强能应付。
先去西北角送了早食。
吕雉接过食盒时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。她似乎察觉到他今日不同寻常的紧绷,却没多问,只道:“雪水的事,不急。你先去忙你的。”
她知道了?林默心中一凛。是了,这营地里没有秘密,范增亲卫受伤的事,恐怕早已传开。
“是。”他低应一声,退了出去。
老卒已在栅栏外等着,见他出来,招手:“快点,范增先生那边催了。”
东营在楚军大营的东南侧,是精锐主力驻扎的区域,营帐排列整齐,守卫森严,与林默所在的杂役区天差地别。路上经过校场,正有骑兵在雪中操练,马蹄踏碎冰渣,呼喝声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老卒在一顶明显比周围大一号的营帐前停下,帐外站着两名披甲持戟的亲兵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人带来了。”老卒躬身禀报。
一名亲兵打量了林默几眼,皱了皱眉:“这么年轻?真是医徒?”
“回军爷,小人略通草药。”林默垂首道。
亲兵没再多说,掀开帐帘:“进来。”
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,炭火烧得正旺。靠里侧的榻上躺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,面色潮红,额头盖着湿布,左腿裹着厚厚的麻布,渗出血迹和药渍。榻边站着个中年医者,正摇头叹气。
“李医官,人带来了。”亲兵对那医者道。
李医官转头看向林默,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屑:“就是你?听说你懂草药?此乃范增先生麾下亲卫队长陈冲,前日坠马,左腿胫骨裂伤,兼有发热。我已用金疮药外敷,内服柴胡汤,然热势不退,你且看看,可有他法?”
语气里满是“你能有什么办法”的质疑。
林默上前,先对榻上的陈冲行了一礼,然后仔细观察。伤者呼吸粗重,唇干起皮,确实在高热状态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伤腿的麻布,触手滚烫,肿胀明显。
“可否解开包扎,让小人看看伤口?”林默低声问。
李医官哼了一声:“伤口已处理,再看何益?”
榻上的陈冲却睁开眼,声音沙哑:“让他看。”他盯着林默,“小子,你若能退我这热,某记你一功。若不能,趁早滚蛋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,小心解开麻布。伤口在左小腿外侧,一道寸余长的撕裂伤,边缘红肿外翻,渗出黄浊液体,散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味。
感染了。
而且很可能已经开始化脓。
林默心中一沉。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,伤口感染是致命的。他凑近细看,又轻轻按压周围肿胀处,陈冲闷哼一声,额头冷汗直冒。
“如何?”李医官不耐地问。
“伤口有脓。”林默抬起头,语气尽量平稳,“热不退,是因毒邪内蕴。需清创排脓,另换草药外敷,内服汤剂也需调整。”
“清创?”李医官皱眉,“金疮药已是上品,何须再动?再则,排脓之说,古方未载,你从何得知?”
林默知道,跟这时代的医者讲细菌感染是自寻死路。他只能从“毒邪”和“瘀热”的角度解释:“伤口红肿灼热,渗出浊液,此乃热毒瘀结之象。若不将脓毒排出,热邪难清,恐伤及筋骨,甚至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——甚至危及性命。
陈冲盯着他:“你有把握?”
林默沉默片刻,实话实说:“小人不敢言十成把握,但若不清创,热必难退。清创后,辅以清热解毒之药,或可一试。”
帐内静了片刻。炭火噼啪作响。
“让他试。”陈冲最终道,看向李医官,“李医官,你从旁看着。”
李医官脸色难看,但陈冲发了话,他只能点头。
林默立刻动手。他请亲兵取来沸水,将自己的匕首在火上反复烧灼,又用热水净手——这些步骤看得李医官眉头直皱,却未出声阻止。
清创的过程极其痛苦。没有麻药,林默只能用烧酒淋在伤口周围稍作镇定。他动作很快,刀尖精准地挑开已经黏连的皮肉,将黄白色的脓液挤出,又用热水浸泡过的干净布巾反复擦拭,直到伤口露出鲜红的血肉。
陈冲咬着一块木棍,额上青筋暴起,愣是没哼一声。
清理完毕,林默从皮袋中取出晒干的鱼腥草和车前草,请亲兵捣烂成泥,敷在伤口上,再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。
“鱼腥草清热解毒,车前草利湿排脓,外敷可助伤口收敛。”他一边包扎一边解释,更像是说给李医官听,“内服汤剂,可否在原方中加入金银花、连翘各三钱,石膏五钱?此三味皆清热泻火之品,或可助退热。”
李医官沉吟片刻。金银花、连翘、石膏确实是常用的清热药,林默的配伍并无出格之处,剂量也稳妥。他脸色稍缓,点了点头:“可。”
药很快煎好送来。林默扶起陈冲,将药汤一勺勺喂下。或许是清创起了效,又或许是药力发作,半个时辰后,陈冲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,额头的热度似乎也退了一点点。
“今夜是关键。”林默对守在榻边的亲兵道,“若能汗出热退,便无大碍。伤口需每日换药,保持洁净,万不可再沾污物。”
亲兵点头记下。
李医官看着林默熟练的动作和清晰的医嘱,眼神复杂。他终于开口问:“你师从何人?”
林默早有准备:“沛县一位老郎中,姓吴,已过世多年。”
“吴?”李医官思索片刻,摇头,“未曾听闻。不过你这清创排脓之法,虽看似粗暴,却暗合‘祛邪务尽’之理。伤口处理得也干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愿不愿来伤兵营帮忙?那里正缺人手。”
林默心中一喜,这正中下怀!但他面上不露,只恭敬道:“能得医官提携,是小人之幸。只是……小人眼下尚有看守之责。”
李医官摆摆手:“那处不缺你一人。我会跟你们管事的说。”
“谢医官!”林默躬身。
离开东营时,天色更暗了,似乎又要下雪。老卒在外头等得跺脚,见他出来,忙问:“如何?”

“陈队长的热稍退了些,李医官让我日后去伤兵营帮忙。”林默简单道。
老卒眼睛一亮:“好小子!果然有几分本事!这下好了,去了伤兵营,总算不用整天对着那晦气……”
他忽然住口,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不过,那边离范增先生的军帐更近,你小子机灵点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听的别听。”
林默点头:“小人明白。”
回西北角的路上,林默心潮起伏。伤兵营,那是信息的集散地,是接触各色人等的最佳场所。在那里,他能听到前线战报,能了解楚军内部动态,甚至……或许能窥探到一些关于刘邦、关于汉中的消息。
而这一切,都将成为他未来可能与吕雉共享的“耳目”。
只是,风险也更大了。离权力中心越近,越容易被卷入漩涡。
走到囚帐区域时,天已擦黑。林默照例去送晚食。
吕雉接过食盒时,忽然问:“东营之行,顺利么?”
林默动作一顿,抬头看她。
她站在内帐帘边,炭火的光从她身后透出,将她消瘦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。她的表情平静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尚可。”林默低声道,“陈队长的热退了少许,李医官让我日后去伤兵营帮忙。”
吕雉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转身回了内帐。
但就在帘子落下的瞬间,林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:
“伤兵营……是个好地方。”
林默心头一震。
她果然知道。而且,她听懂了这话背后的含义——他获得了更多活动空间,获得了接触信息的机会。
而她,需要这些。
风雪又起时,林默站在自己的营帐外,望着西北角那点微弱的、在风雪中飘摇的炭火光。
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兵法:
“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”
现在的他,就是在努力让自己“不可胜”——先在这楚营中站稳脚跟,获得喘息之机。
而吕雉,那个在囚帐中安静读书、却将每一丝风向都收入眼底的女子,恐怕早已在“待敌之可胜”了。
只是不知,她眼中的“敌”,究竟是谁?
是囚禁她的项羽?是远在汉中的、她那个野心勃勃的丈夫?还是……这命运本身?
林默转身走进自己的营帐。
帐内寒冷依旧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有些路,已经不同了。
棋局之上,他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,终于向前挪动了半格。
虽然依旧在棋盘边缘。
但至少,不再是完全的“死子”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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