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四十四年,冬月十一。
渭北高原的风,刮得那叫一个邪乎。
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,像一群冻得直哆嗦的老头。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了八百遍还是洗不干净的旧棉絮,沉沉地压在头顶上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陕西西安府韩城县,李家庄。
这个位于渭北平原的小村子,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。村头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,只剩下几根枯枝倔强地指着天,仿佛在质问老天爷——这苦日子,到底要熬到哪一天是个头啊?
李长河蹲在自家院门口,嘴里叼着根旱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着。
青灰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,还没来得及飘起来,就被那该死的北风给卷跑了。李长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刻满了岁月的沟壑,四十岁的人,看着像五十多。
"唉——"
李长河长长地叹了口气,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。
今年是个灾年。
这话李长河最近天天挂在嘴边。村里人听了,也都跟着叹气。是啊,今年能不是灾年吗?
辽东那边,后金鞑子越来越猖狂。听说前几个月,萨尔浒那边打了大仗,大明去了几十万兵马,竟然败了。消息传到村里,人心惶惶的。朝廷又要加派辽饷,每亩地又要多交几钱银子。李长河算不清多少钱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又要掏钱了。
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。
最要命的是,陕西已经连着两年大旱了。
今年的雨水更是少得可怜,从开春到冬月,统共也没下过几场像样的雨。地里的庄稼长得矮矮瘦瘦,麦穗还没有指头粗。秋收的时候,每亩地才收了两三斗粮食。往常年景,至少能收个一石半石。

李长河前几日去赶集,看到集上的粮价,心都凉了。麦子涨到了每斗四百文,比往年贵了一倍还不止。
村东头的王老汉,前几日把自家的五亩地卖了,价钱低得可怜——五亩地,才卖了五两银子。买地的还是城里的财主。王老汉卖地的时候哭得老泪纵横,那可是祖上三代传下来的基业啊。可没办法,一家老小要吃饭,不卖地,就得饿死。
李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。这双手上布满了老茧,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。他就是个种地的,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除了会种地,什么也不会。
好在,他爹李守仁年轻时做过小生意,走南闯北见过世面,后来攒了些钱,回来买了地。如今家里有二十五亩地,在李家庄也算得上中等人家。要是往年,二十五亩地的收成,足够一家人过得舒舒服服。
可今年不一样。
今年收成差,粮价倒是涨得厉害。集上的麦子,已经涨到了每斗四百文,比往年贵了一倍还不止。村里已经有几家开始断粮了,每天去挖野菜、剥树皮充饥。
李长河又叹了口气,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来。
"长河。"
屋里传来妻子刘氏的声音,声音有些虚弱。
李长河心里一紧,连忙推开院门,大步走进屋里。
屋里光线昏暗,一盏油灯在炕头的小桌上亮着,昏黄的灯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那影子晃来晃去,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。
刘氏躺在炕上,脸色有些发白,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。她两只手抓着被角,指节都发白了。
"咋了?"李长河走到炕边,关切地问,"是不是要生了?"
刘氏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"还不太确定,就是肚子有些疼,一阵一阵的。"
李长河看了看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冬月里的白天短,酉时刚过,天就黑透了。
"我去叫稳婆。"李长河说。
"不急。"刘氏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"再等等,也许还要一会儿。"
李长河看了看妻子,心中一阵酸楚。
刘氏今年三十六了,这是她第三次生产。第一次是十八年前,生了个女儿,可惜没满岁就夭折了。第二次是十二年前,又生了个女儿,活到三岁也得病走了。
从那以后,刘氏的肚子就再也没动静。
这些年,家族里,二房三房倒是都生了儿子。大房却一直没有,这让李长河心里一直不是滋味。
爹李守仁倒是没明说什么,但李长河知道,爹心里是着急的。李家几代单传,到了他这一代,要是再没个儿子,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?
"我去给爹说一声。"李长河说。
刘氏点了点点头。
李长河走出正屋,来到东屋。
东屋是爹娘住的,虽然分了家,但还住在一个院子里。爹娘有二十亩养老地,不用儿子们养活。
李长河推开东屋的门,屋里暖烘烘的,炕烧得很热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跟外头的冷天形成鲜明对比。
爹李守仁正坐在炕上抽旱烟,娘王氏在灯下纳鞋底。那鞋底纳得密密麻麻,都是娘的针脚,也是娘的心思。
"爹,娘。"李长河说,"刘氏可能要生了。"
"啥?"李守仁一下子从炕上坐直了身子,烟袋锅差点掉了,"真个?"
"看着像。"李长河说。
"那还不快去叫稳婆!"李守仁说着就要下炕。
"爹,您腿脚不便,我去。"李长河说。
"我跟你一块去!"李守仁哪里还坐得住,这可是长房的事,是长孙的事啊。
李守仁今年七十三了,年轻时走南闯北,身体还算硬朗,只是这两年腿脚不太灵便。但此刻,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,趿拉着鞋就往外走。
王氏也放下手里的活计:"我也去看看。"
"娘,您就在家等着吧。"李长河说,"外头冷。"
"我不冷!"王氏也急了,"这是我大孙孙!"
老两口跟着儿子出了门,穿过院子,来到正屋。李守仁在院子里喊道:"长海!长江!起来!你嫂子要生了!"
西屋和南屋依次亮起了灯。二房李长海和三房李长江都被喊了起来。两个婶子也披着衣服出来了,一脸的睡眼惺忪,又带着点好奇。
李长河顾不上这些,一溜烟跑出了院子,朝村西头王稳婆家跑去。
王稳婆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胖乎乎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接生了几十年,经验丰富,李家庄的娃,有一半都是她接生的。
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,王稳婆正准备睡呢,听见有人敲门,心里还嘀咕:这大晚上的,谁啊?
开门一看,是李长河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的。
"王稳婆,我媳妇要生了!"李长河急得直跺脚。
王稳婆一听,二话不说,转身就去穿棉袄,提起接生的篮子:"走!"
两人一路小跑,往李家赶。冬夜的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。王稳婆虽然胖,但走得挺快,一边走还一边说:"李大哥你别急,头一胎嘛,都要折腾一宿的。"
李长河哪里听得进去,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。
到了李家,王稳婆直接进了里屋。片刻之后,她出来对李守仁说:"李老爷,还早呢,怕是要折腾到后半夜。你老先去歇着吧。"
李守仁哪里肯去:"我就在外头坐着。"
"爹,您还是回屋歇着吧。"李长河劝道,"这里有我呢。"
"我不去!"李守仁执拗地说,"我就在这里等着。"
王氏也说:"老头子,你这么大岁数了,熬坏了身子咋办?稳婆说了,还早着呢。"
李守仁看了看妻子,又看了看儿子的屋子,终于点了点头:"那...那我去西屋躺一会儿,有动静了赶紧叫我。"
"知道了,爹。"李长河说。
西屋是二叔李长海一家住的。
李长海今年三十六,比李长河小四岁,但长得倒是比大哥壮实。他媳妇张氏也生了两个儿子,大儿子李二虎今年两岁,小儿子还在肚子里。
李守仁来到西屋,李长海已经被喊醒了,正披着衣服坐在炕上,一脸的不情愿。
"爹。"李长海叫了一声。
"嗯。"李守仁应了一声,坐在炕沿上,"你嫂子要生了。"
"哦。"李长海应了一声,又问,"爹,大哥家要是生个儿子,那可是长孙啊。"
李守仁瞪了他一眼:"咋,你不乐意?"
"哪能啊。"李长海嘿嘿一笑,"我是替大哥高兴呢。"
李守仁没再理他,靠在炕头上闭目养神。他心里七上八下的,祈祷着菩萨保佑,一定要是个孙子,一定要是个孙子啊。
正屋里,刘氏的呻吟声渐渐大了起来。
王稳婆在里面忙活着,让刘氏躺好,又烧了热水。李长河在院子里来回踱步,时不时往屋里看一眼。
夜深了,风更大了。
呼啸的北风卷着枯叶,在院里打着旋儿。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,细细碎碎的,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李长河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屋里,心里默默祈祷:保佑妻子平安,保佑是个儿子。
他掏出旱烟袋,想抽一口,发现烟袋锅已经空了,便把烟袋收起来,继续在院子里踱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...
他在院子里走了多少圈,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子时过去了,丑时过去了。
刘氏的声音越来越大,听得李长河心如刀绞。他想进去陪着,但又怕添乱,只能在外面干着急。
寅时二刻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就在这时,屋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。
"哇——"
那哭声,震得屋顶都快掀翻了。
李长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片刻之后,王稳婆掀开门帘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笑:"李老爷,李大哥,恭喜了,是个带把的!"
"真的?"李长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"那还有假?"王稳婆笑着说,"七斤半的大胖小子,哭声洪亮着呢!"
李长河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,东屋的门开了,李守仁披着衣服冲了出来:"生了?生了?"
"生了!"李长河激动地说,"爹,是个儿子!"
李守仁颤抖着手,抓住儿子的胳膊:"真个?真个?"
"真的!"李长河重重地点头。
"好!好啊!"李守仁老泪纵横,仰天长啸,"我有孙子了!我有孙子了!"
王氏也从东屋出来了,听到是个孙子,激动得直擦眼泪。
这时,二叔三叔也都出来了。李长海笑着说:"恭喜大哥,恭喜爹,长房终于有后了!"李长江也说:"是啊,大哥家有了儿子,李家有后了。"
虽然嘴上说着恭喜,但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的眼神。
李守仁哪里还顾得上这些,他大步走进屋里,来到炕边。
刘氏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但脸上带着笑。襁褓中的婴儿正闭着眼睛睡觉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个小包子。
"我的乖孙孙..."李守仁颤抖着手,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小脸,"你这可算来了啊..."
王氏也凑过来看:"哎哟,这小脸长得真俊,像他爹。"
"像我做啥?"李长河在旁边说,"像我有什么好?"
"像你老实。"王氏笑着说,"咱家青山,将来肯定是个老实人。"
"青山?"刘氏虚弱地问,"爹,给孩子起名了?"
李守仁点了点头:"这孩子生在灾年,生在乱世,希望他能像青山一样,坚韧不拔,无论多大风雨,都能挺过来。就叫他'青山'吧。"
"青山..."刘氏重复了一遍,"好名字。李青山,嗯,好听。"
"乳名呢?"王氏问。
李守仁看了看窗外的大雪,说:"今儿下雪了,石头最是坚硬。就叫'小石头'吧。"
"小石头,青山。"刘氏笑了笑,"都好,都好。"
李守仁抱着孙子,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。他今年七十三了,总算是抱上孙子了,还是长房长孙,李家的香火,总算是保住了。
就在这时,婴儿突然醒了,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...
李守仁愣住了。
这孩子的眼睛,不像刚出生的婴儿那样迷茫无神。相反,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,透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劲儿。
说不上是聪明,还是机灵,或者...别的什么。
总之,这孩子的眼睛,让李守仁觉得有点不一般。
"这孩子..."李守仁喃喃道,"眼睛好亮..."
"是啊。"王氏也凑过来看,"眼睛真亮。将来肯定聪明。"
李青山——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——此刻正睁着眼睛,好奇地看着周围。
他看到一张张脸:苍老的、慈祥的、激动的、复杂的...
他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,正抱着自己,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。
他看到一个老太太,正慈祥地看着自己。
他还看到了几个中年人,有男有女,脸上的表情各异...
这是...哪里?
他努力回忆着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饿了。
非常饿。
于是,他张开嘴,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二声啼哭
"哇——"
这一哭,把李守仁给吓了一跳。
"哎呀,饿了饿了!"王氏赶紧说,"快给孩子喂奶!"
刘氏挣扎着坐起来,把孩子抱在怀里。
李青山终于吃到了第一口奶,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而窗外,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整个李家庄,也覆盖了这个即将迎来巨变的时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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