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下午五点，林晚秋拎着两袋水果走进父母家所在的单元楼。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，她爬上六楼时，额头上已经冒了层薄汗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传出电视声和说话声。她推门进去，客厅里烟雾缭绕，父亲林建国和几个叔伯正围在茶几边打麻将。
“三条！”
“碰！”
没人注意到她进来。
林晚秋把水果放在鞋柜上，换上那双穿了三年的旧拖鞋——鞋底已经磨平了，走起路来几乎没声音。她提着其中一袋水果往厨房走，路过麻将桌时，二叔林建军抬眼瞥了她一下：
“晚秋来啦？正好，去厨房帮你妈忙活忙活，今天人多。”
“嗯。”林晚秋应了一声。
厨房里，母亲王桂芬正在炸鱼，油锅里噼啪作响。大嫂张丽在切菜，动作慢条斯理，看见林晚秋进来，抬了抬下巴：
“晚秋来了？菜都洗好了，你把那个土豆丝切一下，妈说要做酸辣土豆丝。”
“好。”林晚秋放下水果，洗了手，接过菜刀。
“对了，”张丽又说，“浩浩在客厅写作业呢，有一道数学题不会，你等会儿去教教他。”
浩浩是张丽和林晚秋大哥林朝阳的儿子，今年十岁，被全家人宠上了天。
林晚秋切着土豆丝，刀工又快又匀。她在餐厅后厨打过三年工，这些活计早就熟练了。
“晚秋啊，”王桂芬一边翻着锅里的鱼一边说，“你刘阿姨昨天又给我打电话了，说给你介绍个对象，在事业单位上班，离过婚没孩子，条件可好了。你下周抽空去见见？”
林晚秋手里的刀顿了顿：“妈，我说了我不相亲。”
“不相亲你想咋地？”王桂芬声音高了起来，“都三十了！再不找就真没人要了！你看你大嫂，二十五就结婚，二十六就生孩子，现在多好！”
张丽在旁边笑：“妈，现在年轻人想法不一样，晚秋可能是想先拼事业。”
“拼什么事业？一个月挣那三四千块钱也叫事业？”王桂芬关了火，把炸好的鱼捞出来，“我看她就是眼高手低！上次介绍那个开超市的，人家一年挣二十多万，她嫌人家没文化！”
林晚秋没说话，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。
客厅那边传来浩浩的喊声：“妈！这道题我不会！”
“来了来了！”张丽擦了擦手，“晚秋，你接着忙，我去看看。”
张丽出去了，厨房里只剩下母女俩。王桂芬开始炒下一个菜，锅里油热了，刺啦一声。
“你二婶家的小娟，上个月结婚了，嫁了个公务员。”王桂芬说，“人家才二十八。你呢？三十了还单着，我这老脸都没处搁！”
“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。”林晚秋平静地说。
“你做主？你做主就是当老姑娘？”王桂芬把锅铲敲得叮当响，“我告诉你林晚秋，今年之内你必须给我找个对象！不然就别进这个门！”
林晚秋洗着青菜，水声哗哗的，盖过了母亲的唠叨。
六点半，饭菜都做好了。林晚秋一盘盘端上桌：红烧肉、糖醋鱼、蒜蓉青菜、酸辣土豆丝、西红柿炒蛋、紫菜蛋花汤...八菜一汤，摆满了那张老旧的圆桌。
“开饭开饭！”林建国收了麻将，招呼大家入座。
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围坐下来。林晚秋盛好饭，给每个人摆好碗筷，最后才在靠厨房的位置坐下——那是她从小到大的位置，离菜最远，离厨房最近。
“来，庆祝咱们家浩浩这次考试得了全班第五名！”林建军举起酒杯，“浩浩真聪明，将来肯定有出息！”
众人纷纷举杯，一片夸奖声。
浩浩坐在奶奶和妈妈中间，得意地晃着脑袋。
“要我说啊，还是朝阳和丽丽会教育孩子。”二婶李秀英说，“你看把浩浩教得多好！将来考个好大学，找个好工作，娶个好媳妇！”
“那是！”张丽笑得合不拢嘴，“我们浩浩可懂事了，上次还说要给我买大房子呢！”
“对了晚秋，”李秀英突然转向她，“你工作怎么样啊？还在那个小公司？”
林晚秋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一个月挣多少来着？三千五？”
“四千二。”林晚秋纠正。
“四千二啊...”李秀英拖长了声音，“够花吗？租房子吃饭，一个月剩不下多少吧？”
林晚秋夹了根青菜：“够用。”
“要我说，女孩子挣那么多钱没用，关键是要嫁得好。”李秀英说，“你看你表妹小娟，一个月才挣三千，但人家嫁得好啊，老公是公务员，有房有车，多好！”
林晚秋没接话。
“晚秋啊，”林建国开口了，“你刘阿姨介绍那个对象，你去见见。事业单位的，稳定。”
“爸，我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？！”林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，“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！你一个三十岁的老姑娘，还想挑什么？”
“就是，”王桂芬接话，“离过婚怎么了？没孩子就行！人家有房有车，你嫁过去就能享福！”
林晚秋放下筷子：“我不想因为想嫁人而嫁人。”
“那你因为什么？因为爱情？”大哥林朝阳笑了，“晚秋，你都三十了，还做梦呢？爱情能当饭吃？”
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。
林晚秋感觉脸在发烫，但她没说话，只是盯着碗里的米饭。
“要我说，晚秋就是读书读傻了。”二叔林建军喝了一口酒，“当初非要去读大学，结果呢？还不是混成这样？还不如早点嫁人，现在孩子都该上小学了！”
“二叔说得对，”张丽给浩浩夹了块鱼肉，“女孩子读太多书没用，最后还是要回归家庭。你看我，大专毕业就结婚了，现在多好。”
林晚秋抬起头，看着张丽：“大嫂，你当初不是说后悔没读完本科吗？”
张丽的脸色变了变：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？晚秋你别乱说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吃饭吃饭！”王桂芬打圆场。
话题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，但林晚秋能感觉到，那些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，带着怜悯，或者嘲讽。
吃完饭，林晚秋起身收拾碗筷。
“晚秋，你把碗洗了，厨房收拾一下。”王桂芬说，“我们看会儿电视。”
“嗯。”
林晚秋端着盘子走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。水哗哗地流着，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，和家人的说笑声。
她洗得很慢，很仔细。一个盘子洗了三遍，直到光洁如新。
客厅里突然传来浩浩的哭声。
“我不写作业！我要看电视！”
“乖，把作业写完再看。”张丽的声音。
“我不会！这道题太难了！”
林晚秋擦干手，走出厨房。浩浩正趴在茶几上哭，作业本摊开着。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
“小姑，这道数学题我不会！”浩浩把作业本推过来。
林晚秋看了一眼，是道小学四年级的应用题。她坐下来，拿起笔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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