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金台二楼,雅间“听雪”。
与一楼大厅的乌烟瘴气、人声鼎沸截然不同,这里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。房间不大,布置却极雅致。紫檀木的桌椅,素白的纱幔,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玉器,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,笔意清冷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清冽的雪松熏香,将楼下的烟酒味完全隔绝。
苏夜跟着那白衣女子进了雅间,很自然地在那张铺着软垫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,四下打量:“这地方不错,比下面清静。”
女子在他对面落座,抬手,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。
面纱下,是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。肌肤胜雪,眉如远山,鼻梁挺直,唇色淡如樱瓣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瞳孔是罕见的浅灰色,如同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,清澈,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。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,但气质沉静,眼神深邃,绝非常人。
“我叫冰璃。”女子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但少了方才那一丝居高临下,多了几分平和,“来自北境,玄冰宫。”
北境玄冰宫?苏夜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。魔教情报网覆盖诸天万界,对这凡间也有记载。玄冰宫是北方极寒之地的一个隐世宗门,据说传承古老,门人稀少,极少涉足中原,但每次出世,都代表着不凡。原来这千金台背后,还有这等势力。
“苏夜。”他报上名字,目光落在桌上那套素白瓷茶具上。
冰璃提起小巧的红泥火炉上煨着的银壶,手法娴熟地烫杯、取茶、注水。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散发出一种清冷悠远的香气,似松针,似雪水,沁人心脾。
“雪山云雾茶,采自北境万丈雪峰之巅,三年陈化。”冰璃将一盏茶推到苏夜面前,“水是去年冬至收集的初雪所化。公子,请。”
苏夜端起茶杯,先观其色,茶汤清澈,微带浅碧;再闻其香,清冽高远,带着冰雪的寒意;最后浅啜一口,茶味先苦后甘,喉韵绵长,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仿佛能涤荡脏腑。
“好茶。”他赞了一句,“雪水清冽,中和了陈茶的燥气,保留了山巅的灵韵。姑娘有心了。”
冰璃浅灰色的眼眸中,讶异之色更浓。能品出茶中细微之处,绝非寻常纨绔或武夫所能为。她对自己的判断,又确信了几分。
“公子过奖。”她自己也端起茶杯,却没有喝,只是轻轻转动着杯沿,“今日冒昧请公子上来,是有几事不明,想向公子求证。”
“问吧。”苏夜又喝了口茶,舒服地靠在椅背上。这茶确实不错,比忘忧醉更合他此刻心境。
冰璃放下茶杯,目光直视苏夜,一字一句道:“第一事,公子今日于镇远侯府门前,跺脚之间,数百兵器凌空飞起,堆叠成山。所用手段,绝非寻常内力外放或擒龙控鹤之功。我玄冰宫古籍有载,上古有‘真元御物’之术,乃修仙者筑基有成后,以神念驱动真元,隔空操控外物之能。公子所用,可是此法?”
她问得直接,眼神锐利,仿佛要穿透苏夜的表象,看清本质。
苏夜把玩着茶杯,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问道:“玄冰宫古籍?看来你们宫中对这些‘上古传说’,记载不少?”
冰璃坦然道:“玄冰宫立宫千年,祖上曾出过惊才绝艳之辈,偶得仙缘,留下只言片语。后世子孙谨守祖训,避世修行,亦在不断探寻先祖所言‘仙道’是否真实。公子今日所为,与古籍中描述的‘真元御物’极为相似,故有此一问。”
“仙缘?”苏夜笑了笑,“这凡间……也有仙缘?”
“或许有,或许无。”冰璃语气平静,“千年寻觅,大多只是捕风捉影。但公子你,是千年来,我亲眼所见,最接近‘传说’的人。”
苏夜不置可否,又喝了口茶,才道:“你说是,那便是吧。反正叫什么无所谓,能用就行。”
这含糊的回答,却让冰璃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。没有否认!这几乎等于承认!
她压下心中的波澜,继续问道:“第二事。公子在楼下擂台,一指碎骨,抹去牌面,屈指断刀……这些,是否也是运用了‘真元’或‘神念’之力?公子修为……究竟到了何种境界?”
“境界?”苏夜想了想,凡间的武道划分他听赵猛提过,但跟他自己的体系完全不搭边。他随口道:“大概……比你们说的武圣,高那么一点点吧。”
武圣之上?!冰璃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玄冰宫祖师留下的模糊记载中,曾提及武道极致“武圣”相当于修仙“筑基”,筑基之上,还有金丹、元婴……那已是陆地神仙般的存在!眼前这人,竟然轻描淡写地说比武圣“高一点点”?
她深吸一口气,问出了最关键、也最让她心神摇曳的第三个问题:
“苏公子,这世间,是否真有‘修仙者’存在?若有,他们如今何在?仙道……是否真的可期?”
这三个问题,似乎承载了玄冰宫千年来的困惑与期盼。她问出时,即便以她清冷的性子,声音也难免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。

苏夜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这个凡间,看来并非完全蒙昧。至少有些传承古老的势力,还保留着对更高层次的模糊记忆和向往。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看着冰璃那双充满探寻的浅灰色眼眸,缓缓道:
“有。”
冰璃呼吸一滞。
“至于在哪……”苏夜靠回椅背,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可能在九天之上,可能在九幽之下,也可能就在你我身边,只是你看不见,或者……他们不想让你看见。”
“那仙道……”
“道可道,非常道。”苏夜打断她,笑了笑,“有没有仙道,对你很重要吗?你玄冰宫避世修行千年,所求为何?长生?力量?还是……超脱?”
冰璃沉默了。是啊,所求为何?祖训只说要探寻仙道真相,可真相之后呢?宫中的长辈们,有的执着于力量,有的渴望长生,有的只是将其视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使命。她自己呢?她自幼在雪峰之巅长大,陪伴她的只有冰雪、古籍和冷寂的宫殿。修仙者是否存在,对她个人而言,或许更像是一个支撑她忍受孤寂的理由,一个对枯燥修行生活的遥远寄托。
“我……不知。”她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迷茫,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,“但祖训如此,冰璃身为当代宫主,自当竭力探寻。”
“宫主?”苏夜有些意外,这么年轻就是宫主了?看来这玄冰宫人丁确实稀薄。
“是。”冰璃点头,“三月前,师尊坐化,将宫主之位传于我。我此次南下,一是奉师命,接管千金台这份世俗产业,以为宫中用度;二便是想在中原行走,看看能否寻到与仙道相关的蛛丝马迹。没想到,才到天启不久,便听闻了公子的传闻。”
原来千金台是玄冰宫的产业。苏夜恍然,难怪后院布置得那么雅致,与前面赌场的俗艳格格不入。这红袖,想必也是玄冰宫的外围人员。
“那你运气不错。”苏夜笑道,“一来就碰见我了。”
冰璃看着他,忽然起身,对着苏夜,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——双手交叠,躬身至膝。这是玄冰宫面对尊长或贵客的最高礼节。
“苏公子,”她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冰璃有一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公子既承认身负仙家手段,可否……指点冰璃一二?无需传授功法,只求解答一些修行上的困惑。我玄冰宫传承功法《玄冰诀》,修炼至第七层‘冰心’之境后,再难寸进。宫中历代先辈,最多也只修至第八层‘凝晶’,便气血凝结,郁郁而终。冰璃愚钝,但求一线明路。”她的语气依旧清冷,但其中蕴含的恳切与执着,却清晰可辨。
苏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神识微动,扫过冰璃身体。果然,她体内真气阴寒精纯,已至先天巅峰,相当于炼气后期。但经脉之中,寒气过盛,隐隐有凝结淤塞之象,尤其是心脉附近,环绕着一层顽固的冰寒之气。这《玄冰诀》走的是极端阴寒路子,初期进展快,威力大,但越到后期,寒气反噬越严重,若无阳和之气或更高层次的灵气调和,最终必然冻毙自身。
“你的功法有问题。”苏夜直言不讳,“一味追求极寒,不懂阴阳调和。练得越深,死得越快。”
冰璃娇躯一震,脸色微微发白。这话,与师尊坐化前的叹息如出一辙!师尊曾说:“《玄冰诀》或许本就是一条绝路……”可她又能如何?这是宫中唯一传承。
“可有……解决之法?”她声音干涩。
“有。”苏夜点头,“要么废功重修,要么找到至阳宝物或功法中和寒气,要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突破现有境界,以更高层次的力量,强行炼化或驾驭这股寒气。”
废功重修不可能,至阳宝物可遇不可求。冰璃眼中刚亮起的光芒又黯淡下去:“突破境界……谈何容易。武圣之境,已是传说。”
“武圣?”苏夜摇摇头,“对你而言,武圣不是终点,而是起点。你们所谓的武圣筑基,在真正的修仙路上,不过是刚刚入门。”
刚刚入门……冰璃心神剧震。宫中古籍语焉不详,但隐约也提到“筑基”乃是“仙路之始”。难道……
“你想试试吗?”苏夜忽然问,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,“我可以帮你。不过,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冰璃立刻问道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。只要能解决功法隐患,探寻更高境界,任何条件她都可以考虑。
“第一,”苏夜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需要一些药材,有些可能比较罕见。你们玄冰宫在北境经营多年,帮我搜集。”
“可以。”冰璃毫不犹豫。这要求很简单。
“药材清单,公子可随时给我。玄冰宫必尽力寻找。”
“至于剩下两件事。”苏夜看着冰璃,笑容加深,“我还没想好。先欠着,等我想到了再说。放心,不会让你做违背道义或太难的事。”
冰璃沉吟片刻。这条件有些模糊,但以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和可能带来的机缘,值得冒险。她点头:“好。冰璃以玄冰宫千年声誉立誓,应允公子三个条件。”
“成交。”苏夜拍了下手,“那现在,我先帮你解决一下眼前的小麻烦。”
“小麻烦?”
“你心脉附近那股寒气,最近半夜子时,是不是会隐隐作痛,伴有心悸、呼吸不畅?”苏夜问。
冰璃眼中讶色更浓:“公子如何得知?”这正是她近来修炼时出现的问题,连宫中长老都未曾察觉。
“看出来的。”苏夜站起身,走到冰璃面前,“手伸出来。”
冰璃依言伸出右手,手腕白皙,肌肤冰凉。苏夜伸出食指,点在她腕间“内关穴”上。
一丝微不可察、却精纯温和到极点的气息,顺着他的指尖,渡入冰璃经脉。这气息与冰璃体内阴寒真气截然不同,中正平和,暖如春阳,却又浩瀚如海。
冰璃浑身一颤,只觉得那股暖流所过之处,经脉中淤塞的寒气如同冰雪遇暖阳,迅速消融化解!尤其是心脉附近那团顽固寒气,被这股暖流轻轻一绕,便土崩瓦解,化为精纯的能量,散入四肢百骸。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、舒畅感传遍全身,连带着丹田中的真气都活泼了许多,运转速度加快了三成不止!
整个过程,不过三息时间。
苏夜收回手指:“好了。暂时帮你疏通了一下。想要根治并更进一步,需要配合丹药和特殊的修炼方法。药材找齐了,我再告诉你下一步。”
冰璃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困扰她数月、连师尊都束手无策的寒气淤塞,就这么……随手点一下,就解决了?这到底是什么手段?
她起身,再次深深一礼,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感激:“多谢公子!此恩,冰璃铭记于心。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苏夜摆摆手,看了看窗外,“天色不早了,我该去找夜宵了。药材清单,我明天让人送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“公子留步!”冰璃忽然叫住他。
苏夜回头。
冰璃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、晶莹剔透的冰玉令牌,递给他:“此乃玄冰宫‘客卿令’。持此令,在北境乃至中原部分地方,可调动玄冰宫部分资源,也可作为信物。公子既答应指点,便是我玄冰宫客卿。请收下。”
苏夜接过令牌,入手冰凉,玉质极佳,中间刻着一个“冰”字,周围是雪花纹路。他随手揣进怀里——得,怀里又多了一样东西。
“行,走了。”他挥挥手,推门而出。
冰璃站在雅间内,看着重新关上的门,久久未动。她抬起刚才被苏夜点过的手腕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。浅灰色的眼眸中,冰封般的平静被打破,泛起复杂的涟漪。
“修仙者……真的存在。”
“而他……就在眼前。”
窗外,天启城的夜,依旧繁华喧嚣。但冰璃知道,从今夜起,她所认知的世界,已经不同了。
苏夜走出千金台时,已是亥时末。北城的夜生活却正酣,青楼酒馆依旧灯火通明,丝竹笑语不断。
他摸了摸肚子,确实饿了。晚上就吃了两碗羊肉汤几个烧饼,刚才又喝了茶,急需补充能量。
“夜宵……吃什么呢?”他琢磨着。听说天启城的夜市,以朱雀大街尾的“鬼市”最为有名,那里午夜开市,天亮即散,卖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也有不少地道小吃。
“去鬼市逛逛。”他定了主意,朝着城南方向走去。
刚走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,他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月光被遮挡,显得昏暗。前方巷口,隐约站着几个人影,堵住了去路。身后,巷尾方向,也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,同样有人封住了退路。
苏夜叹了口气。
“没完了是吧?”他嘀咕道,“我就想吃个夜宵,怎么这么难?”
他转过身,看向巷尾。那里,四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,手持短弩,弩箭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寒光。巷口方向,也走出四个人,同样装束。
八个人,前后夹击,封死了小巷。
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,气息收敛得极好,显然训练有素,不是江湖草莽,更像是……专业的杀手或者死士。
“苏公子,”巷口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“有人想请公子去个地方。请公子配合,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“谁请?”苏夜问。
“公子去了便知。”
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“那只好得罪了。”黑衣人一挥手。
前后八张弩,同时抬起,对准苏夜。距离不过十丈,在这种狭窄巷子里,根本无处可躲。
“放!”
“嗖嗖嗖嗖——!”
八支淬毒弩箭,撕裂空气,从两个方向,朝着苏夜全身要害激射而来!角度刁钻,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。
苏夜站在原地,动都没动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着前方,轻轻一握。
然后,翻转手腕,对着身后,同样轻轻一握。
那八支疾射而来的弩箭,在距离他身体还有三尺时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,骤然停滞在半空中!箭尾兀自颤抖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。
紧接着,八支箭同时调转方向!
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,原路射回!
“噗噗噗噗——!”
一连串利刃入肉的闷响,伴随着短促的惨叫。前后八个黑衣人,根本来不及反应,就被自己射出的弩箭洞穿了咽喉或心脏,当场毙命,扑倒在地。
小巷重新恢复寂静,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弥漫。
苏夜拍了拍手,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。他走到巷口,踢了踢那个为首黑衣人的尸体,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铁牌。
借着月光看去,铁牌样式古朴,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徽记——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,中央有个小小的“炎”字。
不是镇远侯府的标记。
苏夜眯起眼睛。这徽记……有点眼熟。似乎在魔教的某份陈旧卷宗里见过,是关于这个凡间世界某个古老组织的记载。
“炎……守护者?还是……‘焚天阁’?”他低声自语,摇了摇头,“记不清了。算了,爱谁谁。”
他把铁牌随手扔掉,跨过尸体,走出小巷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夜宵还没吃呢……”
“希望鬼市还有好吃的……”
他的身影,渐渐融入远处街市的灯火光影之中。
而小巷里的八具尸体,在月光下渐渐冰冷。
今夜,天启城的水,似乎比想象中,更深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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