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飞逝,阿嫱在母亲、兄长和甄氏家人的精心呵护下逐渐成长。可外面的世界却并不平静,混战一直在持续。
建安三年(198)至四年(199)时,占据大河以北的袁绍集中全力剿灭幽州的公孙瓒,曹操则消灭了袁术和吕布,在北方形成两强争雄的局面。随后袁绍又占据了河北冀、青、并、幽四州之地,一时声势胜过曹操。中山郡无极县属冀州,冀州是袁绍占据的腹心区,位于华北平原,属当时最重要的农业区。袁绍集中兵力攻打公孙瓒的易京城,一时不易得手,而军粮不足,还必须想尽办法,抢掠民间的余粮。建安三年秋,尽管无极县薄收,袁绍还是派遣军队前来抢粮。
十月,甄门来了位贵客,他是治中审配,袁绍属下谋士。甄家只剩三子孝廉甄尧接客。甄尧和审配自然是初会,两人在厅堂席上互行顿首大礼,然后跪坐交谈。
审配带来礼品,略作寒暄,就说明来意:“袁使君闻知君门幼女美而贤,欲迎娶为二王孙新妇。”甄尧本人当然乐意接受这门亲事,但还是希望遵从母亲和阿嫱的意愿,便说:“阿母在堂,恭请审治中稍候。”审配顿首,表示理解。
甄尧到后面屋中,正好阿嫱和甄母、二嫂季氏、三嫂左氏坐在席上说话。甄尧说明情况,甄母疼爱小女儿,望着她说:“尔以为如何?”
阿嫱听到这个消息后,瞳孔微微放大。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,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。男婚女嫁,理之自然,阿嫱的几个姐姐全都相继出嫁,她自己也已满十七岁,并不算年少了。可权势滔天的袁家真的是理想的归宿吗?未曾谋面的袁熙又会是理想的夫婿吗?
她思索一番,还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:“如今身逢乱世,汉室陵迟,群雄割据,生灵涂炭,天下倒悬,须以谨守门庭、苟全性命为上。春秋无义战,今世亦无义战,群雄成败兴亡,在呼吸之间,然又有何人,堪称为吊民伐罪,拯民于水火?又有何人,不视黎民如俎上之肉?生灵何辜,生处乱世,罹此劫难?外嫁割据之家,窃恐非我之福。”
经阿嫱一说,全家人,连本来多少有点亲事高攀兴致、想立即做出应答的甄尧,都对此事不置可否,同时也佩服阿嫱的见识。
季氏感慨说:“唯我甄门女博士,方有此高论!然吾等身处乱世,身不由己也!”
甄尧想了一下,还是说:“如今天下群雄,最强者非袁使君莫属,阿妹不须顾虑多端。阿妹以谨守门庭、苟全性命为上,亦为一说。然而冀州今处袁使君治下,若谢绝亲事,窃恐非家门之福。”
甄母问:“尔知袁二王孙之为人否?”
甄尧说:“未闻。唯知袁长王孙贤惠,三王孙俊美。”
阿嫱沉默了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将会何去何从,但可以肯定的是袁家并非什么福地洞天,如果此时接受这门婚事,便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,只能任人摆布。可士族儿女的婚事不就是这样吗?为保家门荣耀,为保家人平安,婚姻大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。纵有千般不甘、万般无奈,她也别无选择。
她小声说:“既不可绝,我愿拜见审治中。我暌离家门后,唯愿母兄不慕荣华富贵,安分守己,谨守门户,耕织度日。” 说罢泪水便夺眶而出。
但她明白自己没有时间悲伤,猛地用衣袖擦干泪水,便随三哥出门。甄母和两位嫂子也都黯然落泪,却无法再说什么。
阿嫱到厅堂,脱鞋上席,向审配行肃拜礼。审配看到来者虽是十七岁小女子,却神色端庄,心中不由暗自喝彩:“士族闺秀,果然名不虚传!”
甄尧与妹妹同审配席上对坐。稍作寒暄,阿嫱就话入正题:“菲姿陋质,蒙袁使君父子垂顾,唯有谢恩而已。如今世道扰攘,小女之家,粗足衣食,已是万幸。又袁使君军费浩大,嫁聘之资,重金厚礼,非小女所愿。然我闻古今治国,以仁义为本。今年无极县秋成甚薄,闻得审治中率将士到此,征调军粮,百姓嗷嗷。唯忧断粮,而皆作饿殍,故或抗拒,兵民互有死伤,言之痛心疾首!审治中饱读经纶,知书达理,若得恩赐,免征军粮,造福一县,实为大恩大德。小女顿首,唯求赐莫大之恩!”说完,就特别在席上超越常礼,行顿首礼,叩拜三次,以表真诚恳切。她要在出嫁前为无极县的父老乡亲做最后一件好事。
这真是给审配出了个他完全想不到的难题。袁绍正亲率大军长期围攻公孙瓒的易京,审配特别从军前赶来,已到三日。袁军所谓征调军粮,无非是不按常规税制,而强抢百姓粮食。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特殊时期,除曹操在许地屯田以外,各路军队都是采用这种办法,只求保证军粮。当时的百姓也习惯于收成之后纷纷掩藏粟麦,这是他们的活命粮。军队搜索粟麦,搜索不到便吊打百姓,有的人户藏粮全被军队搜去,无以维生,上吊自尽;有的人户干脆挺锄奋梃,与军队拼命,互有死伤……尽管如此,抢到的粟米还是少于计划数额很多,审配正为此发愁。
审配沉思多时,还是十分感动,作了答复:“久闻甄门女博士大名,今日方知如此大贤大德,我身为男子,自命不凡,亦须敬服!我当今日收兵,明日北上,回袁使君军前复命。”
实际上,他也有一个估计,即使再纵兵多日,也不可能抢到多少粟米;而阿嫱提出“仁义为本”,说自己“饱读经纶,知书达理”,正论侃侃,自己又能做出什么继续抢夺粟米的像样强辩?
阿嫱说:“审治中不愧为顶天立地之大丈夫,请受小女三拜,无极百姓自当不忘审治中之大恩大德。”说完,就在席上恭敬地行三个顿首礼。审配也回敬了三个顿首礼。
审配最后说:“袁二王孙镇守邺城,当择日前来迎亲。”
阿嫱又对曰:“如今战祸未绝,黎庶九死一生,切望轻车简从,家门薄财,尚可供顿,以免骚扰民间。”
审配更加感动,感叹说:“甄门女博士仁爱,体恤生民艰难,不愧为天下之奇女子也!此乃袁、甄二氏之福!”
两人谈话,甄尧简直就插不上嘴,心中只是暗自称赞:“有此阿妹,真乃甄门之瑚琏,我身为男子,自愧弗如!”告别时,审配破格再次在席上向甄氏兄妹行三个顿首礼,甄氏兄妹也同样回报。
十二月,按照双方约定,袁熙率一小队人马到无极县迎亲。他共率二十名骑兵,三十名步兵,四名十四岁、未行笄礼、只梳双丫髻的小婢,另加五辆马车。其中较大的一辆安车驾双马,装饰华丽,上设顶盖,四面都有绿绸帷帘,车厢铺红色绵茵褥,可坐可卧。
这支队伍来到甄门。当时已出现单脚马镫,这是汉人的古代重要发明,后来又演进为完善的双镫。袁熙和骑兵从马鞍上踏单镫翻身下马。
为迎接尊贵的女婿,甄母率领甄尧和四个女婿到大门外。袁熙身材适中偏高,仪表虽不及三弟袁尚,但也完全称得上相貌堂堂。到厅堂后,由五个男人陪伴女婿,甄母带四个小婢到后堂。那里有阿嫱和二嫂季氏、三嫂左氏,还有四个已出嫁的姐姐甄姜、甄脱、甄道和甄荣,正在坐席叙话。她们和丈夫特别来娘家,和幼妹告别。
阿嫱上身穿新做的绿罗绣花绵衣,下穿红罗绣花绵裳,脚着白绫袜,头梳高髻。大家当然为小妹祝贺,但阿嫱感觉与亲人离别在即,婚后的生活好坏未卜,只有依依不舍的惆怅。
翌日早上,阿嫱不免和甄母、两个嫂嫂、四个姐姐拥抱泪别,然后来到厅堂,初次拜见袁熙。袁熙见到阿嫱的仪容神采,自然十分高兴。阿嫱由阿秀陪着出家门,掀开帷帘,踏上安车。阿嫱和阿秀并排跪坐,各自掀开左右帷帘凝望车外。
阿嫱从小到大的活动空间,基本就限于本家院落,附近村野很少光顾,连无极县城都没有去过。她望着隆冬萧条的原野,极目都是泥墙草屋,甚至颓垣败壁,竟无一所砖瓦房。
突然,她看到在道路边,有好几十个男女老幼,只有个别人穿麻布绵服,其他人只是布夹衣,甚至单布衫,另外还有衣衫褴褛、鹑衣百结者,在寒冬朔风中打战,个个面黄肌瘦。但他们却跪在道边,以手加额为礼。有的还在冰冷的泥地上顿首,望见车队就高呼:“恭祝甄门女博士万福!”
阿嫱到此才明白,原来附近的农民在为她出嫁送行和祝福,心里十分感动。她只能在车里向送行者拱手致谢,凝望故乡、向乡亲依依惜别。
迎亲队伍前行一段路,阿嫱放下帷帘,跪坐着抽泣。阿秀不解地瞧着阿嫱。阿嫱说:“富室唯知金玉为宝贵,然而饥不得食,寒不能衣,天下唯有粟帛,乃宝中之宝,贵中之贵。虽蒙审治中恩德,暂止夺穷民之口中食,然而见送行乡亲之形状,真不知明年麦熟前,又有多少饿殍?转念及此,唯有落泪而已!战乱时节,甄门亦藏粮鲜薄,何能赒济?故为此垂泣。”说着,继续呜咽抽泣。
阿秀也十分感动,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。阿嫱说:“恨我只是弱女子,有其心,无其力。若能得粮千万石,接济天下饥民,虽死亦足矣!”阿秀紧捏阿嫱的手,激动地说:“阿嫱如此仁心,天下无双!”
袁熙的一行迎亲队伍途经柏乡县,就在县城馆驿憩息。晚上男女分食后,安排阿嫱与阿秀住进一间上等卧室,其实室内也只是铺席,上设枕和被褥。行程劳顿,阿嫱与阿秀很快入睡。
在幻梦中,阿嫱来到一片原野,这里长满了奇花异草,她十分惊讶,弯下腰,仔细观赏。突然前面出现两位老人,长着白而亮的发、须、眉,双目炯炯。他们作自我介绍:“我等乃孔丘、墨翟也。”
阿嫱连忙行肃拜礼,说:“甄门小女久知二圣哲之名,久读二圣哲之书,不图今日得见,曷胜仰慕之情!”
两位老人说:“甄门女博士知书识理,兼爱天下穷困,我等备悉。我等生时为哲,身后则神。已奏告上帝,特赐中山一郡粟麦千万石,使之暖衣饱食。”
阿嫱又连忙行肃拜礼,而两位老人忽然不见踪影。她又恍惚坐安车来到无极故土,只见男女老少身穿麻布绵衣裳,个个满面红光,对她以手加额。甄母和两个嫂嫂、四个姐姐在门前迎接,笑着问道:“女博士为何尚未行合卺之礼,却回归家门?”……
一阵急促的叩门声,把阿嫱和阿秀震醒。门外传来袁熙夹带醉意的声音:“女博士从速开门,今夜兴浓,欲与汝同席共枕。”
阿秀听后不知所措,连忙从席上站立。
阿嫱此时已完全清醒,说:“阿秀不得开门!”她对门外温和劝告说:“袁二王孙,汝乃四世五公簪缨之家,谅知礼仪。夫妇,人之大伦,唯合卺之礼毕,方得同席共枕。”
袁熙理屈,但仍借酒使气,厉声说:“汝须开门迎夫婿!”阿嫱略微慌了神,但仍佯装镇定地说:“小女虽菲姿陋质,恕不从命!”
袁熙大发脾气,更是加大厉声,说:“速与乃公开门!”
阿嫱真没想到,堂堂王孙竟使用“乃公”之类鄙词俚语。这是当时的流氓语言,即现代的“你老子”。她感到恐惧、屈辱,但更多的是愤怒。
见阿嫱不应答,袁熙用脚踹了三次门,阿秀慌忙爬过去用身体死死将门抵住,这才没被踢开。
袁熙扫兴之至,便拖着两个未成年的小女婢走了,说:“今夜须汝等伏侍乃公!”阿嫱本以为两个小婢会哭喊拒绝,可万万没想到二人会选择听命顺从,甚至欢笑着离去。
听着门外传来的声响,她忽然感到一阵头晕,只觉得胸闷、恶心,但片刻过后又化为两行清泪。女子如蒲柳,弱柳附风,只有依傍男子才能生存。两个小婢如是,阿嫱亦如是,此时此刻她们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,这是每个女子都难以逃脱的枷锁与桎梏。
“吾命何薄?竟嫁此纨绔轻薄子,亦不知日后如何?”
她思念亲人,真想插翅飞回娘家,但又无可奈何。阿秀从旁解劝,她叫阿秀睡下,但自己一夜辗转反侧,就是不能入梦。
第二天早上,袁熙见阿嫱双眼红肿,却没有一句安慰的话,只是带着满脸不悦之色,率众人上路。
过了数日,袁熙的队伍终于进入邺城。队伍从东门,即建春门入城,穿行一条全城东西向的主干道,全是泥路。阿嫱从未到过城市,更何况如此大城。她和阿秀怀着好奇心,半掀左右帷帘,凝望大城市的风光。她们惊叹城垣的高大、城门的壮阔、大路的宽广。可大道两边有精致的砖瓦房,但更多的是泥墙破屋之类。城市虽大,却因战乱而伤痕累累。袁绍的冀州牧署在前朝南,而私人宅第在后,都位于北城正中。车马依正北道路北上,来到袁绍府第。
阿嫱所乘的安车被拉到后宅前停车。阿嫱下车,由小婢引领,前往拜见袁绍后妻刘氏。刘氏年过四十,衣着华丽,席地而坐。阿嫱上前端正地行肃拜礼。
刘氏把她扶起,将她全身上下仔细观赏,笑逐颜开。然后未来的婆媳在席上对坐,饮着蜜水,寒暄叙话。
刘氏说:“袁使君将易京军事,暂委付颜良、文丑二将,返邺城欢度岁除新春,不日即至,与尔等行合卺大礼。”
阿嫱行肃拜礼谢恩。刘氏又说:“知子者,莫如父母。次子显雍放荡不羁,正须贤新妇管教。若日后显雍有不轨之举,汝当规束更正。”显雍是袁熙的字。
阿嫱因为还没有举行婚礼,不能自称“新妇”,也不好向未来的“阿家”坦白在柏乡遭遇的不快。她尽量使用温婉的口吻说:“拙妇粗知诗书礼节,婚后自当克尽尊夫之妇道,窃恐无规束更正之能,有负刘夫人之厚望也。”
几天之后,袁绍与长子袁谭、三子袁尚、外甥高幹从军前回到邺城。建安三年除夕前,袁氏举行盛大婚宴。
在冀州牧署的正堂铺陈一张大席,称“筵”;另加三十六张小席,称“席”。袁绍、刘氏和三十二位男贵宾入席就座。此外,还在几间大屋分设筵席,男女分屋入席。所有入席者就跪坐在小席上进食。在战乱时期还有如此盛宴,已是足够大的气派。
最有标志性的当然是合卺礼。袁绍夫妇面南正坐,其南有新婚夫妇分坐的两个小席。先是袁熙穿绿绫绵婚服进入,先拜父母,再跪坐在西面的小席,脸朝东;接着是阿嫱披戴华丽的红罗绵婚服进入,拜阿翁和阿家,跪坐在东面的小席,脸朝西。两个小席之间放一张小案,夫妇须在小案上共食,这是所谓“合卺夫妇同俎而异席,同者情之亲,异者位之辨”。两个女婢奉上陶制合卺匏爵,形似半个匏,即半个葫芦,也称瓢。当时,即使出现瓷器,也是相当原始和粗糙,所以社会上层也是使用精致的陶器。由袁绍夫妇分别注入黏小米酿成的甜酒,两个女婢又分别递给新婚夫妇,夫妇各执瓢柄,碰瓢对饮,就算正式成了夫妻。
她的命运从此被改写,“阿嫱”这个小名也从此在史书中隐去,仅成冰冷的“甄氏”。
行合卺礼后,袁熙在前、甄氏随后进入新房,房里主要设一短足大床,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大的长方茶几,上铺鲜丽新洁的衾褥。袁熙掩上房门,就开始如饥似渴地发泄他郁积已久的性欲。
少女初婚前,总有许多对新婚之夜的甜蜜憧憬。甄氏也不例外。尽管她已对袁熙的粗俗有所领略,但袁熙暴虐性的折磨和蹂躏,是她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。不管甄氏如何叫喊、哭泣和哀求,袁熙只是恣情纵意地发泄,发泄完就呼呼入睡。甄氏只是蜷缩在床上,不断抽泣。
本该甜蜜的新婚之夜竟成了她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夜。她品尝着从来没有过的那种痛彻心扉、肝肠寸断。她想到了无极县的亲人,恨不能抱住母亲大哭。但是亲人已经远在天边,即使就在身边,凭她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大户,又怎么能救助她呢?
天亮了,袁熙仍是鼾声大作,甄氏决定起床稍作整理,打开房门出来又将其轻轻掩上。阿秀已在门外守了一夜,她听到了屋里甄氏的悲惨喊声和哭声,却无可奈何。
甄氏看到阿秀,便将她抱住,在她怀中悲泣。阿秀只得一面抚摩她的浓发,一面劝慰。甄氏抽泣而愤怒地说:“我欲拜见阿家!”
阿秀说:“汝须先进用早膳。”就扶她到小厅,为她端来一陶碗小米粥、一陶碟蔬菜。
甄氏一点也吃不下,说:“我难以进食!”
阿秀说:“阿嫱,保重为上,汝须强进饮食。”在阿秀的解劝下,甄氏还是把小米粥喝完。
甄氏来到刘氏卧室。她不知道的是,刘氏也一夜未曾安睡。昨夜袁绍在婚礼宴后就到一个美妾房内住宿,刘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,尽管心怀强烈怨恨,却从不敢有丝毫表露。她是后妻,前妻杜氏生下嫡长子袁谭,袁熙和袁尚都由她所生。袁谭和袁尚都有继承父位的欲望,袁绍的谋士们早已为拥护袁谭或袁尚而分成两派,分别对袁绍做说服工作。然而前一派的理由显然更加名正言顺,理应嫡长子继位。刘氏为了争取袁尚的继承权煞费苦心,她只能尽力讨好丈夫,不敢有什么怨言。
甄氏进屋肃拜。刘氏见她红肿的双目,已经猜透了十分,心里骂道:“如此逆子!天下少有之贤美新妇,如花似玉,不知爱如捧璧擎珠,竟恣意糟践!”她马上吩咐侍婢退出。
甄氏跪地,泪水直流,她一言不发,只是解开上衣。刘氏只见她莹白娇嫩的皮肤上,竟有二十多处被乱拧重咬的红肿青紫伤痕,骂道:“竖子!禽兽不如!”然后对新妇说了不少劝慰的温言。
刘氏知道自己对顽劣的儿子固然也有几分约束力,但袁熙最怕的是父亲。等早膳过后,她便把情况告诉袁绍。袁绍这回真是生气了,将袁熙又骂又打,还不解气,竟举木梃,叫儿子下跪打屁股。
刘氏到此又心疼儿子了。她向甄氏使个眼色,婆媳上前一同劝解。袁绍最后严厉警告说:“汝若再凌辱无礼,吾当将新妇送归无极也!”
袁熙只能向甄氏连连顿首赔罪。甄氏也礼貌性地肃拜,说:“贱妇别无他求,唯求夫妇琴瑟和谐,自当遵行妇道。”一场家庭风波暂时平息。
建安四年(199)正月,袁绍率袁谭、袁尚和高幹返回易京前沿。三月,袁军攻破易京,公孙瓒自焚,袁绍从此占据幽州。袁绍按自己的盘算,先命长子袁谭出任青州刺史,外甥高幹出任并州刺史,攻占幽州后,就命最看不上的袁熙出任较偏远的幽州刺史,而让喜爱的三子袁尚出任腹心地区的冀州刺史。
袁绍已有立袁尚为世子的意向,但从不公开确定。从军事部署说,冀州在中心,青州在东,并州在西,都算是隔河与曹操对峙的前沿。唯有幽州在后方,就让没什么军事才干的袁熙管辖。
袁绍走后,袁熙放浪本性不改,又另娶田、杜两妾。喜新厌旧的他,本就不喜欢甄氏的端庄凝重,而喜欢两妾的妖娆献媚,因此在甄氏的房间夜宿愈来愈少。
甄氏遵从古代一夫多妻的妇道,并不说三道四,相反,对两妾温和礼貌。 两妾虽有凌犯正妻之心,一时也无从发作,彼此倒也相安无事。
时间很快到了三月。一天,小婢阿茹给袁熙端水,一不小心溅到了袁熙的手。袁熙大怒,将阿茹一脚踢翻在席,乱踢乱打。
甄氏和两妾都在场。甄氏立即出面委婉劝解,袁熙不但不听劝,反而对甄氏发怒说:“汝欲劝解,我便将此女杖死也!”
甄氏还是尽量用委婉的口气说:“恭请夫君暂息雷霆之怒。为人处世,须以仁恕为本也。” 袁熙冷笑说:“臧获古代“骂奴曰臧,骂婢曰获”,此词来源于战俘奴婢。甚贱,类同畜产也!”
甄氏知道袁熙不会善罢甘休,继续说:“孔子曰仁,爱人也;墨子曰兼爱,爱人须不分贫富贵贱也。夫君读圣贤书,须知圣贤之道,仁恕为上。”
袁熙无言以对,但又不想在妻妾面前失了丈夫的威严,于是变本加厉。他抓过一根木梃,朝阿茹当头狠打,阿茹立即头破血流,死于非命。
甄氏早已清楚袁熙的为人,也知道触怒袁熙会有何后果,可是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死在自己面前,却又无力挽救,实在是她所不能忍受的。她十分哀痛,也怒不可遏,高声责问说:“汝岂非不仁不恕之甚!”
袁熙自知理亏,但哪里忍受得了甄氏对自己的顶撞?他抬起手,狠命朝甄氏脸部掴上一掌。甄氏立刻被打翻在地,白皙的皮肤上出现发红的手印,美丽的脸庞肿胀起来。这分明是莫大的侮辱。她先是惊讶、错愕,随后黄豆般大小的泪珠涌出眼眶。她仰起头,对袁熙怒目相视,转身想走出房门,可袁熙一把掐住她的脖子,将她的身体拍在墙上,根本不容她走。甄氏急促地喘着气,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,可袁熙强有力的手却越来越紧。
阿秀见势不妙,打算溜出房去,报告刘氏。袁熙眼珠一转,大喝:“贱婢子!汝欲何往?与我下跪!”阿秀只能跪在地上。
袁熙再次将甄氏摔在地上,吩咐田、杜两妾抓住甄氏双手,自己取来麻绳团,强行塞进甄氏的嘴,又取来麻绳,吩咐两妾将甄氏绑在柱上。
田氏比较聪明,当即向杜氏使个眼色,两人齐声说:“妾等所为,已是逾分,万万不敢!”袁熙此时已火冒三丈,咆哮道:“尔等敢违我命!”于是两妾一面口称:“乞夫人宽恕!” 一面就把甄氏绑在柱上。甄氏此时只能呜咽流泪,仍怒目相视,却出声不得。
袁熙举两条木梃,教两妾痛打甄氏。此回两妾只能下跪,连声说:“妻尊妾卑,妾等不敢!”
袁熙几近癫狂,夺过木梃,厉声对甄氏说:“汝诉阿翁、阿母,我遭责打,此仇不可不报!”举起木梃。
这时门外传来刘氏的大声呼喝:“竖子!不得无理!”她听到声响,赶忙进入房内,看到甄氏与尚在血泊中的阿茹尸身,便已明白大半。袁熙只得丢去木梃。
刘氏喝道:“速与新妇解缚,收拾婢子之尸!”田、杜两妾连忙上前,与甄氏解绑,跪在她面前,连声告罪。
甄氏不理她们,只是用手抠出嘴里的麻绳团,一声不响,上前抱住刘氏大哭。刘氏问明情由,喝道:“竖子,速与新妇下跪谢过!”袁熙只得向甄氏下跪。

此时,门外传来家奴声音:“三王孙归自易京,有事宜禀告夫人与二王孙。”算是给袁熙解困。
刘氏赶紧安慰甄氏一句:“新妇且回房将息,我自当护持汝。”又叫起袁熙,共同出房,前往厅堂。进入厅堂,袁尚拜见母兄,三人席地坐下。
袁尚说:“阿翁使君用兵如神,已破易京,公孙授首。命我归邺镇守。二兄从速整治行装,北任幽州刺史。”
袁熙听后十分高兴。他总认为自己在邺城受父母管束,十分不自在。到了幽州,就可以为所欲为了。
刘氏问袁熙:“汝北上幽州,新妇如何?若欲施暴,又当如何?”
袁熙说:“夫妇不谐,而父母宠信新妇,不如休此甄氏,发归无极县。”
袁尚听了,心中窃喜,想:“如此美女,弃若敝屣,岂非愚陋之至!无极乃吾治下,汝若休此妇,我自可迎娶。”袁尚向来看不起这个同母胞兄,认为他不过是个无才的鄙夫,只是不作声。
刘氏虽喜欢新妇,到底还是溺爱自己的儿子,便说:“若将甄氏遣归,汝父必是责罪。且将新妇暂留。若汝他日追悔,痛改前非,尚可重续旧爱。”
说了一阵,袁熙就离开母弟,去准备出行了。刘氏等他走开,又告诫三子说:“汝二嫂在邺,汝不得起贪色之心,行非礼之举。”
袁尚连忙唯唯诺诺地答应。他目前主要是觊觎父亲的世子位置,而袁绍命他为冀州刺史,已是初步显露此意。若想挤去嫡长子袁谭合礼的地位,必得讨父母欢喜,切不能因小失大。
至此,袁熙和甄氏实际上相处还不足三个月。三天之后,袁熙带着全部姬妾上路,只把甄氏撇在邺城。
刘氏事先把自己的意思对甄氏说明,但不提袁熙拟休妻的说法。甄氏当然也对阿家有一番感激之情。
建安五年(200)春,北方两强袁绍和曹操开始决战。曹方勇将关羽飞马刺袁方颜良于白马白马属今河南滑县。,曹操又设计乱刀斩杀袁绍大将文丑。九月、十月,兵势虽强的袁绍矜愎自高,犯了一系列军事部署和指挥失误,在官渡之战中一败涂地,但仍占据河北四州之地。
建安七年(202)五月,袁绍发病呕血而死。袁谭、袁熙,甚至外甥高幹都理应赴邺城奔丧,但逢纪和审配伪造袁绍遗命,使袁尚继嗣,又使袁谭不服,双方起了纷争。最后只有刘氏和袁尚率邺城的家人举行葬礼并服丧,用生麻丝挽发髻。刘氏、袁尚两人按礼仪服斩衰,粗麻布服,不缉边;甄氏等服齐衰,但穿缉边的粗麻布服。
甄氏在这个战乱时期仍然衣食无忧,心情却相当愁闷。刘氏看定她是个贤新妇,待她很和善。但她除应有的礼貌外,对刘氏并不真正亲近。
甄氏不时思念远在无极的亲人,却无法会面、通问;独守空房则更不是滋味。在极端无聊寂寞中,她春情冲动,写下了前述《塘上行》。甄氏仔细回味与袁熙的相处,感觉还不是百分之百的苦味。袁熙在受袁绍责打后,有一个较短的时期,对她较为温柔。她下意识地写了“众口铄黄金”之类诗句,等写完后,自己也感觉莫名其妙。其实还是源于能否与袁熙重归于好的幻想和希冀。但另一方面,无情的现实,是袁熙对甄氏并无丝毫的怀念,弃之若敝屣,只是拥抱新欢而已。
袁绍的战败和身亡,也使她十分忧心战局,对袁门的破败有一种愈来愈深的恐惧感。生逢乱世,身为弱不禁风的女子和被丈夫抛弃的妻子,她的未来该何去何从?如果袁氏真成了第二个公孙瓒,自己又何处可逃?有时,她感觉袁氏的大宅就如一个镀金的大牢笼,把自己囚禁起来,没有自由,无法选择。她仰望每天掠过袁宅上空的飞鸟,感叹鸟儿尚可自由翱翔,而自己却像凋落的花瓣,只能随风飘零。
袁绍死后没几天,甄氏和阿秀在百无聊赖之中,漫步于袁氏大第,忽然听到厅堂中有声响。阿秀沿着门缝看去,刘氏正跪坐在袁绍生前常坐的床上,似乎漫不经心,却又掷地有声地说:“烈女殉夫,尔等既是使君生前宠爱,岂能不为使君殉葬?”
袁绍的五个爱妾张氏、种氏、罗氏、李氏和崔氏完全措手不及,只是跪在地上不断顿首,连声呼叫:“妾等不知何处得罪了夫人,乞夫人恕妾等一命也!”
李氏辩解说:“罪妾只是伏侍使君,自来小心谨慎;而侍奉夫人,亦恭恪尽敬,自问并无一毫过咎。”
刘氏大喝:“尔等多年来献媚争宠,岂非过咎!吾隐忍多年,终有今日!”
罗氏仰天凄厉地大喊说:“贱妾命乖,自恨不能貌如嫫母、无盐,便无此过咎!”
崔氏悲泣说:“贱妾亦出身名门,不幸遭乱,辗转流离,蒙袁使君垂顾。如今亦只得蒙夫人恩赐,身后追随袁使君矣!”
刘氏不愿再听她们说话,吩咐说:“速将此等贱妇髡头墨面,先毁其形,然后杖杀,且看此等贱妇如何会使君于地下!”
张氏哀求说:“乞夫人暂缓一死,容妾等与家人诀别。”不料此话正提醒了刘氏,她厉声吩咐站立床头的袁尚:“速将五贱妇之家人悉与处死!”
到此关头,站立门外的甄氏实在听不下去,就一面走入厅堂,一面喊道:“且慢!”她跪在刘氏面前,顿首说:“乞阿家暂息雷霆之怒!新妇与此五妇,并无瓜葛恩怨。唯乞阿家念孔墨仁恕兼爱之道,人命关天,开天盖地覆之恩,遣此五妇归家,亦乃大德盛骘积福之举,岂不美哉!”五个爱妾同甄氏素来没有什么交往,此时都向她投以感激的目光。
不料刘氏听后大怒,说:“汝须知为新妇之道,此事岂容汝置喙!”
她向女婢们呼喝:“将此不孝新妇逐出堂外!”阿秀见情势不妙,赶紧将甄氏搀起,连拉带拖,逃出厅堂。甄氏在门外大声哭喊,连连顿首,可刘氏完全不理。
厅堂上,男奴女婢们遵照刘氏的命令,把袁绍的五爱妾髡头,用刀在脸上乱划,以墨涂面,五妾惨叫之声不绝,直到完全咽气。袁尚带军兵到五女子娘家,不作任何说明,杀害了她们的全部家人。
甄氏别无他法,只能任由阿秀将自己拖回到房中。她茶饭不思,夜不能寐。“五爱妾何辜?竟遭此荼毒!五家灭门,何其忍心乎?”
不料翌日早晨,刘氏突然进屋,和颜悦色、言语亲切,好像昨天完全没有发生过这件不快之事,又使甄氏和阿秀莫名其妙。
原来昨夜刘氏做了噩梦,梦见五爱妾容貌如旧、衣着光鲜,跪在袁绍面前,有泪如洗,口喊:“妾等无辜,遭此惨毒,祸及家人,请明府申冤!”袁绍大怒,喝道:“将此恶妇髡头墨面,先毁其形,然后杖杀!”于是刘氏也被男奴女婢们髡头,用刀在脸上乱划,以墨涂面、当场乱打,痛极醒来,竟出了一身冷汗。刘氏愈想愈害怕,就想起昨天对新妇太无礼,如果听了新妇的话……但刘氏作为阿家,不愿向新妇道歉。
刘氏意想不到的是,同样的噩梦,她竟连做了四天。到了第五天,她眼下青黑,眼带红丝,特别找来甄氏,并且破格向新妇道歉了:“贤新妇,我恨不当时听从汝之诤言,如今后悔莫及。”她把接连做的噩梦如实叙述,最后带着请教,问道:“尔以为当如何?”
甄氏听后,心中也十分烦乱,百感交集。她沉思多时,才对阿家建议说:“阿家可否行禳祓之祭,以祛灾殃?”
刘氏忙问:“如何为之?”
甄氏说:“阿家可至灵堂,焚香祈告阿翁之灵,深自悔过。亦可为逝者修坟,阿家亲临祭奠,表至诚之心。”
刘氏说:“即从汝议也。”刘氏做了一系列禳祓消灾的活动,果然夜里不做噩梦了,此后对甄氏益加亲热。
但刘氏的狭隘善妒和残忍暴戾,使甄氏震惊、忧惧,她对阿家好感全无,但又不得不虚与委蛇。嫁入袁家后的种种经历与见闻,在甄氏的心中留下了极深的、痛苦的裂痕,再也无法弥合。
袁绍虽死,留下的军事实力,其实仍不容小觑。名为四州之地,其实兵力强者无非是袁尚和袁谭两支,并州的高幹兵力不多,而幽州的袁熙更是无足轻重。建安八年(203),袁尚和袁谭兄弟阋墙,大打出手。曹操正好坐收渔利。
建安九年(204),曹操趁袁尚率军攻袁谭之机,引淇水入白沟,以通粮运。二月,曹军开始包围邺城。此时,袁尚所命守城的主将,正是奋武将军审配。在宋以前,文武官的区分并不严格,即使宋以后,武官中也是有军人和非军人。所以袁尚随便授一个将军号给文士审配,正是当时的惯例。双方进行激烈的攻守战,但审配守城有方,曹军一时无法破城,却包围邺城,周回达四十汉里。
城中粮食奇缺,“易子而食,析骸而爨”的悲剧随处可见,惨不忍睹。袁氏府第中还有刘氏、甄氏和袁尚的妻妾五人、一个幼子、一个幼女。他们的处境自然比城里的百姓好多了,但也只能一日两餐,喝小米薄粥,不可能再有荤素菜肴。甄氏房中的床,也只能拆去当柴烧。大家忧心如焚。甄氏仁心,看到和听到城里的各种可怖悲惨的消息,有时真痛不欲生。
她常与阿秀私下交谈,经常哀叹:“城中生灵涂炭,如今世上并无义战,为保全生灵,不如出降。然审将军甚刚,决意死守,我等亦不知如何?唯是听天由命矣!”
有一次,她竟对阿秀捶胸顿足,大哭起来:“吾恨不能糜身粉骨,以救一城生灵。然有此心,有此志,而无其能,无其力,真乃生不如死矣!”阿秀也只能抱住甄氏,劝说一番。
七月,袁尚率军回救,先命主簿李孚入城报信,李孚居然使用各种计谋,驰马到达邺城正南的中阳门,也称章门。守军用绳把李孚拉上城墙。李孚为出城回报,建议放出城里几千名老弱,从南城的三门,即凤阳门、中阳门和广阳门出城就食,他乘机混出城去。
此事给了甄氏启发,她就找刘氏,说了自己的想法。刘氏根本没有主意,说:“但请审将军来。”
此时袁绍原来的厅堂,自然成了审配的办公场所。审配闻召,来到后院大房。双方行礼毕,席地坐下。刘氏居中面南,审配和甄氏分别坐东和坐西。已是六年未见的审配和甄氏,互相审视。审配看到甄氏,已成标准少妇,没有当年少女的半点稚气。两人都比当年显瘦,特别是审配,更是瘦成了皮包骨,但双目仍炯炯有神。
彼此寒暄过后,刘氏和甄氏向审配略微问了点战况,甄氏的话进入正题:“两军交战,最可怜者,乃城中黎庶,饿殍横街,家家哀哭,秽气充盈,灾疠流行,人不堪命。近日李主簿出城,散放老弱数千出城就食,亦为一线生路。将军何不将城中老弱妇孺悉数放散,以保全生灵?此亦将军之大德也!”
审配叹息说:“久知甄夫人慈悲心肠,然夫人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上回简选出城之老弱,皆无城中家室之累。如今城中男子坚守,其家老弱妇孺放散出城,妇女必遭曹军凌辱,守城者何得有斗志?”
甄氏无言以对。刘氏问:“如今曹军势大,显甫率军回救,不知如何?”显甫是袁尚的字。
审配说:“唯是听天由命耳!”他停顿一下,又慷慨地说:“烈士不事二主,烈女不从二夫。吾二子皆为曹军所获,然吾誓不降曹,万一有不可讳,唯有一死矣!”说完此语,就话到嘴边留半句,望着两个妇人,等着她们表态。
甄氏对袁氏其实已无一丝好感和留恋,当然不愿为袁氏殉命。她望着刘氏,刘氏也默不出声。审配只能礼貌性地起身告退,留下一声长叹。
袁尚援军到达,举火为号,审配出兵邺城北,仍被曹军分别击破,袁尚逃遁。曹军就在城下高举袁尚的印绶、节钺和衣物,进行劝降。审配侄、东门校尉审荣在绝望之中,于八月夜开建春门出降,曹军突入。审配拒战被擒,意气壮烈,不屈而死。邺城从此就成了曹操的行政中心,尽管汉献帝的都城还是暂驻许都。袁氏的彻底败亡,已成定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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