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老屋。
林默坐在客厅中央的焦黑区域边缘,背靠着烧毁的沙发铁架,双腿盘起。头灯已经关掉,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——惨白的月光穿过木板的缝隙,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斑,像监狱铁栏的影子。
他闭上眼。
呼吸开始放缓。
一呼一吸之间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胸腔的起伏逐渐降到每分钟六次,每一次吸气都深而缓,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肺泡,然后缓慢吐出,带出体内多余的热量。
心跳同步减慢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都沉重而清晰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,在寂静中敲打着时间的节拍。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速度在降低,体温开始下降——从正常的36.8摄氏度,逐渐降到36.5,36.2,35.9……
这不是医学上的低温症。这是一种主动的、可控的生理状态调节。
三年前,在天台上,这种状态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爆发。那时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,劫匪的刀锋距离人质的颈动脉只有两厘米。时间仿佛凝固了,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,只剩下心跳、呼吸、还有大脑中疯狂计算的各种概率路径。
那1.7秒里,他看到了87.3%的成功率。
于是他扣下扳机。
事后,医生说他当时的肾上腺素水平高到可以杀死一匹马,但心率却反常地稳定在每分钟五十次。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着“疑似解离状态”,建议观察。
只有周远山看懂了那是什么。
“你大脑的某个开关,在极端压力下被打开了。”老师当时这样说,“它让你暂时剥离了情感,剥离了恐惧和犹豫,只剩下纯粹的计算和执行。这是一种天赋,林默,但也是诅咒——因为它会让你变得不像人。”
不像人。
林默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。那是一个极微弱的、近乎不存在的表情。
现在,他需要这个“不像人”的状态。
需要那种剥离一切情感、只剩下冰冷逻辑和极致感官的绝对冷静。
呼吸越来越慢。心跳降到每分钟四十二次。体温:35.3摄氏度。
感官开始变化。
首先是听觉——远处镇子里的狗吠声消失了,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消失了,甚至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渐渐远去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底层的、更细微的声波震动:泥土里蚯蚓蠕动的摩擦声,墙体内木材纤维在夜间收缩的脆响,屋顶瓦片下某种昆虫振翅的高频嗡鸣。
然后嗅觉。
空气里的气味被分解成无数个分子层面的信号:泥土中的腐殖酸,霉菌孢子释放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,木材炭化后残留的多环芳烃,还有……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煤气味。不是单纯的甲烷,而是混合了硫化氢和二甲基硫醚的复杂成分——这是管道内壁细菌分解有机质产生的特有气味,说明泄漏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,至少五年以上。
视觉在闭眼的状态下转化为空间感知。
即使不睁开眼睛,他也能“看见”这间屋子的三维结构:长7.2米,宽4.8米,高3.1米。墙体厚度0.24米,窗户开口尺寸0.9×1.2米。地面的水泥层厚度0.08米,下面是夯实的土层,再往下1.5米处有一条老旧的排水沟,沟壁有裂缝,正在缓慢渗水。
这些数据不是估算,是直接“知道”的。就像知道自己的手指有几根一样自然。
最后是触觉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振动感知。
他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脉冲:三十米外,一条蚯蚓在泥土中穿行;五十米外,一棵树的根系在夜间生长,挤压土壤;一百米外,镇子边缘的省道上,一辆重型卡车驶过,振动波通过地层传递过来,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。
世界在他面前解构了。
不再是色彩、声音、气味的混沌集合,而是一个由数据、频率、振动、化学信号构成的精密模型。每一个细节都清晰,每一个关联都直接,没有情绪的干扰,没有主观的偏见。
只有真相。
林默在这种状态下“睁开”眼。
物理意义上的眼睛依然闭着,但意识的眼睛打开了。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,而是老屋在2008年2月9日晚上的状态——
墙壁是白色的,还没有被烟熏黑。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砖,擦得很干净。沙发是布艺的,印着花卉图案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苹果红润,橘子金黄,五张糖纸散落在旁边。
电视开着,播放着春晚。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。
父亲李明海穿着灰色的毛衣,手里拿着遥控器,但眼睛没有看电视,而是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,眉头紧皱。母亲张秀兰在织毛衣,针脚很快,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丈夫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女儿李小雨躺在沙发另一头,手里拿着一颗糖,正在剥糖纸。
糖纸是亮蓝色的,金色烫印,卡通太阳标志。
她剥开糖,把糖放进嘴里,糖纸随手放在茶几上。然后她拿起画笔和纸,开始画画——就是后来林默在二楼发现的那幅“我的家”。
时间推进。
八点三十四分。
李明海站起身,走向厨房。他掀开布帘,走进去。厨房里,煤气灶上烧着一壶水。他关掉火,水壶里的水还在微微沸腾。然后他蹲下身,检查煤气罐的阀门——这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例行检查。
但他的手在阀门上停住了。
林默的意识“视线”聚焦在那个阀门上。阀门是关闭状态,但连接灶具的橡胶软管有轻微的松动。李明海皱了皱眉,伸手去拧紧软管接口——
就在这时,厨房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小石子打在玻璃上。
李明海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镇子的零星灯火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站起身,走到窗边,向外看。
什么也没有。
他摇摇头,回到煤气罐旁,继续检查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去拧软管,而是伸手去拧煤气罐的主阀门——这个动作很奇怪,因为正常情况下,检查漏气应该先检查灶具端,而不是直接动煤气罐。
他的手握住了阀门转轴。
用力。
转轴纹丝不动。锈死了。
他加大力度,手臂的肌肉绷紧。阀门还是不动。他换了个角度,双手握住,使出全身力气——
咔嚓。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不是阀门被拧开的声音,而是转轴内部的某个零件断裂了。与此同时,李明海的右手虎口处被阀门边缘的金属毛刺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血渗出来,滴落在阀门表面。
他低低地骂了一声,松开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住伤口。血很快浸透了手帕,但还有几滴溅到了阀门周围,渗进了螺纹的缝隙里。
这就是后来林默检测到的血液残留。
李明海没有在意。他检查了一下伤口,不深,只是皮外伤。他摇摇头,放弃了检查阀门,转身走出厨房。
时间:八点四十一分。
客厅里,李小雨已经画完了画,正拿给妈妈看。张秀兰笑着摸摸女儿的头,说了句什么。李明海走回沙发坐下,脸色依然阴沉。
八点五十分。
第一个征兆出现了。
李小雨揉了揉眼睛,说:“爸爸,我头晕。”
李明海抬起头:“是不是糖吃多了?”
“不是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有些虚弱,“就是……房子在转。”
张秀兰放下手里的毛衣,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:“不烫啊。是不是累了?要不要去睡?”
李小雨摇摇头,但身体已经软软地靠在妈妈身上。
几乎同时,张秀兰也皱起了眉:“我也觉得……有点闷。”
李明海站起来,走向窗户。他握住窗把手,用力拉——
窗户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了试另一扇窗,同样打不开。不是锁住了,是窗扇和窗框之间的缝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他蹲下身检查,看到窗扇下沿的滑轨里,塞着一小截铁丝。
就是林默后来在二楼发现的那种铁丝。
但客厅窗户的滑轨里不止一根,而是三根,呈三角形排列,把窗扇牢牢地卡死在关闭位置。
李明海的脸色变了。他冲到门口,去拉门——
门也打不开。
不是锁的问题,是门轴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。他能感觉到门在轻微晃动,但就是拉不开。
他转身跑向厨房,想去打开后门。但就在他掀起布帘的瞬间,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开始显现。
头晕,乏力,恶心,意识模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扶着墙往厨房里走。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看到了煤气罐,看到了阀门上的血迹,看到了那根松动的软管——
然后他明白了。
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故意拧松了软管,故意卡死了窗户,故意顶住了门。有人在用煤气谋杀他们全家。
他想喊,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他想爬,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下去,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,视线里最后的东西是厨房窗外——
窗外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很暗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:中等身高,穿深色外套,戴着兜帽。那人静静地站在窗外,脸朝着厨房里面,像是在欣赏什么。
然后,那个人抬起手,做了个动作。
像是按下了什么东西的按钮。
下一秒,爆炸发生了。
煤气浓度达到了爆炸极限,也许是电视机的一个电火花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火焰从客厅中央炸开,瞬间吞噬了沙发、茶几、电视,吞噬了张秀兰和李小雨,然后涌向厨房——
李明海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看到的景象是:火焰像一头金色的野兽,张开大口,向他扑来。
而窗外的那个人,依然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是在欣赏一场盛大的演出。
然后画面破碎了。
林默猛地睁开眼睛。
剧烈的头痛像一把电钻钻进了太阳穴,后脑勺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疼痛。他弯下腰,双手撑地,大口喘气。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每一次进入这种深度状态,都要付出代价。
他维持了多久?十分钟?二十分钟?感知里像是过了几个小时,但现实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一瞬。
他抬起手腕看表:晚上九点零八分。距离他坐下开始,过去了二十二分钟。
但在这二十二分钟里,他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的全过程。
不,不是看到。是重建。
基于现场的所有痕迹——血迹的位置,窗户卡死的方式,煤气软管的松动程度,爆炸的破坏模式——结合物理规律和人体反应,在脑海中进行的精确重建。
这不是超能力。这是极致的观察力、记忆力、推理能力和空间想象力的结合,是在剥离情感干扰后,大脑运算能力的极限爆发。
林默慢慢直起身,靠在沙发铁架上。头痛还在持续,但已经可以忍受。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,喝了两口。冷水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清明。
他需要整理刚才“看到”的信息。
第一,凶手对李家很熟悉。知道他们的生活习惯,知道李明海有睡前检查煤气的习惯,知道窗户和门的具体结构。
第二,凶手做了周密的准备。提前拧松了煤气软管,在窗户滑轨里塞了铁丝,用某种方法顶住了门轴。还在厨房窗外安排了延时点火装置——很可能是用那个金属夹子固定的某种电子点火器。
第三,凶手有充足的时间。从拧松软管到爆炸发生,至少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。这段时间里,他可以悠闲地布置一切,然后退到安全距离外,等待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凶手在爆炸发生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回到了厨房窗外,站在那里,看着火焰吞噬一切。
“欣赏。”
周远山用的这个词,现在显得如此准确,又如此可怕。
林默扶着墙站起来。腿还有些软,但已经可以行走。他走到厨房门口,掀开早已不存在的布帘,走进去。
头灯打开,光束照亮了焦黑的墙壁。
他走到窗户前。窗框烧得变形严重,但基本的轮廓还在。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窗台外沿——那个“观众”站立的位置。
多年的风吹雨打,已经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。但他还是在窗台最外侧的边缘,发现了一处极其微小的异常:那里的砖缝颜色略深,像是被某种液体浸泡过。
不是雨水。雨水浸泡的痕迹会更均匀,而这个点状区域的渗透很深,但范围很小,直径不超过两厘米。
林默取出棉签,在那个位置轻轻擦拭,然后放进证物袋。又用多波段光源照射——没有荧光反应,不是血迹。
那是什么?
他站起身,看向窗外。从这里看出去,正好能看到院子的一角和远处的山坡。十年前的雪夜,凶手站在这里时,看到的应该是一片洁白的雪地,和屋内逐渐蔓延的死亡。
但为什么要站在这里?为什么不是站在客厅窗外?
林默走出厨房,回到客厅西侧的窗户前。这里视野更好,能看到整个客厅。如果只是为了“欣赏”,这里显然是更好的位置。
除非……
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:凶手需要确认某个具体的东西。
确认厨房里发生了什么?确认李明海死了?
还是确认……某种“装置”的正常工作?
林默猛地转身,再次冲进厨房。这次他没有检查窗户,而是检查窗台内侧——靠近墙体的那一面。
头灯的光束一寸寸扫过焦黑的木质窗台。在靠近右下角的位置,他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:一小块融化的痕迹。
不是火烧的熔融,更像是某种化学物质的腐蚀。痕迹呈圆形,直径约一厘米,中心凹陷,边缘有细微的放射状裂纹。
他凑近看。在腐蚀痕迹的中心,嵌着一个极小的金属颗粒,已经锈成了红褐色。
林默用镊子小心地取出金属颗粒,放在掌心。很小,大概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,形状不规则。他打开便携式显微镜,把颗粒放到载物台上。
放大100倍。
颗粒的表面结构显现出来:有明显的晶体结构,像是某种金属氧化物。在颗粒的一侧,附着着一丁点白色的物质——看起来像是……石膏?
他调整焦距,看得更仔细。
不是石膏。是某种胶粘剂固化后的残留物,里面混合了细小的硅酸盐颗粒。
这个金属颗粒,原本是被某种胶固定在窗台上的。
固定什么?
林默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腐蚀痕迹,金属颗粒,胶粘剂,窗台位置,厨房窗户,煤气软管松动,爆炸——
一个画面突然闪现在他脑海里:
一个小型的电子装置,用胶固定在窗台内侧,靠近窗框的位置。装置的一端连接着电线,电线顺着窗框的缝隙延伸到窗外。装置的另一端有一个微型发热元件,或者是一个小型的电火花发生器。
装置由某种遥控器触发。
当凶手在安全距离外按下按钮时,装置启动,发热元件升温,或者电火花打出——
而装置的正下方,窗台下面的地面上,或者墙根处,放着某种易燃易爆的物质。
比如……那三个玻璃瓶里装的液体。
林默冲出厨房,跑到屋外。头灯的光束划破黑暗,照向厨房窗外的墙根处。
就是这里。他白天取土壤样本的位置。
他跪下来,用手挖开已经松动的土壤。挖得更深,这次挖到四十厘米深。
铲子碰到了硬物。
不是瓶子。是别的什么。
他小心地清理周围的泥土,露出了一个金属盒子。铁质的,大约鞋盒大小,表面锈蚀严重,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银灰色的。盒子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简单的卡扣。
林默用螺丝刀撬开卡扣。
盒盖打开了。
里面没有液体,也没有爆炸物。只有几样东西:
一个巴掌大小的塑料遥控器,外壳已经老化发黄,但按键的轮廓还在。上面有三个按钮,分别标着“1”“2”“3”。
两节五号电池,漏液严重,把电池仓腐蚀得一塌糊涂。
一小卷铜线,线头裸露,末端有被火烧熔的痕迹。
还有一张折叠的纸。
林默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纸。纸张已经严重受潮,边缘腐烂,但折叠的方式保护了中间的部分。他轻轻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。
用铅笔画的,线条很工整,像是工程师的草图。图上有这栋房子的平面轮廓,标出了门窗的位置。在厨房窗户的位置,画了一个小方块,旁边写着:“点火装置,定时/遥控双模式。”
在客厅西窗外,画了一个小人站立的位置,旁边写着:“观测点,确保视野。”
在院子的几个位置,画了箭头,写着:“进出路线,避免留下完整脚印。”
图纸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:
“试验编号:08-01。目标:李家。目的:验证密闭空间煤气引爆的可行性及伪装效果。预期结果:意外事故定性。执行人:LH。”
LH。
又是这两个字母。
林默盯着那张图纸,看了很久。
风从山坡上吹下来,带着夜露的寒意。远处镇子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,像无数只困倦的眼睛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仇杀,也不是财杀。
这是一次“试验”。
有人——或者某个组织——在十年前,以李家为“目标”,进行了一场关于煤气爆炸杀人的“可行性验证”。他们精心策划了每一个细节:松动软管,卡死窗户,顶住房门,安装遥控点火装置,选择除夕夜这个特殊的时间,甚至还在现场留下了“观众”的脚印。
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杀人。
他们要的是一种“完美的伪装”,一种能让谋杀看起来像意外的“技术方案”。
而那个站在窗外的“观众”,不是凶手本人。
是“执行人”。是“试验”的观察员。他的任务不是亲手杀人,而是确保“试验”按计划进行,收集数据,评估效果。
“LH”。
这两个字母,是执行人的代号?还是组织的代号?
林默把图纸小心地装进防水证物袋,然后把金属盒子里的其他物品也一一收好。遥控器、电池、铜线——这些都是证据,是连接十年前那场“试验”和现在这个真相的链条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头痛已经缓解了很多,但一种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如果李家的案子只是一次“试验”,那么——
还有没有其他“试验”?
那些悬而未决的积案里,有多少是类似的“完美伪装”?
周远山要他五年清理一百起积案。但如果其中一部分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,而是某种有组织的、系统性的“试验”……
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是小陈。
“林所!查到了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激动,还带着喘息,像是刚跑过步,“王桂芬儿子2008年做的生意,是……是化工原料贸易!”
林默握紧了手机:“具体什么原料?”
“主要是甲醇、乙醇,还有一些有机溶剂。我查了他的进出货记录,案发前三个月,他进了三批特殊规格的玻璃瓶,还有一批……”小陈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批高纯度白磷。”
白磷。
常温下自燃。遇空气会产生白色烟雾。是制造燃烧装置和烟幕弹的原料。
也是……制造某些“点火装置”的理想材料。
“继续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还有,李明海在镇小学教书期间,确实和人结过怨。但不是因为钱或感情……”小陈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因为征地。2007年底,县里要修一条公路,规划路线经过李家老屋和王桂芬家的地。补偿款方案下来后,李家的补偿款比王家高了百分之三十。王桂芬不服,去闹过好几次,还扬言要‘让李家好看’。”
征地。补偿款。
动机有了。虽然不是三万块钱,但涉及的利益更大。
“还有第三件事。”小陈继续说,“2006年到2008年,青山镇及周边确实有两起死因不明的意外。一起是2006年冬天,一个老猎人在山上‘失足坠崖’,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冻僵了。另一起是2007年秋天,一个养鱼塘的老板‘溺水身亡’,但当时旱季,鱼塘的水深还不到一米。”
两起“意外”。
时间点都在李家灭门案之前。
“那两个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了吗?”林默问。
“正在查。但初步了解,两个人都和征地有关——老猎人的林地也在规划路线上,养鱼塘老板的鱼塘要被征用建服务区。两个人都对补偿方案不满,都去镇政府闹过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征地。补偿款。意外死亡。化工原料。白磷。玻璃瓶。试验。
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。
这不是孤立的谋杀。
这是一系列有计划的“清除”。
针对那些阻碍了某项工程、或者触犯了某些人利益的目标,用精心设计的“意外”来清除。煤气爆炸,失足坠崖,溺水身亡——每一种都是常见的意外类型,每一种都很难被认定为谋杀。
除非有人能看出那些“意外”里不自然的部分。
比如雪地里的逆向脚印。
比如煤气阀门上的血液残留。
比如埋在后墙根下的玻璃瓶。
“林所?”小陈在电话那头叫他,“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默睁开眼。眼神在黑暗中冰冷如刀。
“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把王桂芬儿子控制起来,但不要打草惊蛇,就说配合调查一起经济案件。第二,调取2006年和2007年那两起意外的全部卷宗,我要看现场照片和尸检报告。”
“是!”
电话挂断。
林默站在老屋的院子里,看着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建筑。风更大了,吹得杂草哗哗作响,像无数个冤魂在低语。
他想起周远山在会议室里说的话:“每一份卷宗背后,都有一个或几个受害者,都有等待真相的家属。”
但有些真相,可能比死亡本身更可怕。
因为这意味着,那些看似偶然的不幸,背后可能都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操纵。
意味着这个世界,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黑暗。
林默转身,走向SUV。
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他没有立刻发动,而是拿出那个加密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老师。”
“我在。”周远山的声音立刻传来,像是一直在等,“有进展?”
“不只是进展。”林默看着窗外黑暗中的老屋,“我发现了一些……超出预期的东西。”
他把今晚的发现——深度状态下的现场重建,金属盒子和图纸,王桂芬儿子的化工原料生意,征地纠纷,以及另外两起可疑的“意外”——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一遍。
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久到林默以为信号断了。

然后,周远山的声音传来,比平时低沉了很多:“你的意思是,青山镇在2006到2008年间,至少有三起谋杀被伪装成了意外?而且可能是有组织的、系统性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组织者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图纸上的‘LH’是一个线索。还有王桂芬的儿子——他提供了化工原料和玻璃瓶,可能是执行环节的一部分,但不太可能是主谋。他的文化程度和思维水平,设计不出这么精密的计划。”
“你的判断是什么?”
林默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怀疑,有一个专业的、具备工程或化学背景的团伙,在接‘订单’。”他选择着措辞,“有人出钱,他们出‘技术’,制造完美的意外杀人。李家可能是他们的一个‘试验品’,用来验证煤气爆炸方案的可行性。之前的两起,可能是更早期的‘测试’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动机呢?钱?”
“可能是钱。也可能……是权力。”林默说,“征地纠纷的背后是县里的公路工程,工程背后有县领导,有承包商,有利益链条。清除几个‘钉子户’,工程就能顺利推进,很多人能从中获利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周远山深吸一口气的声音。
“这个猜测,很严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证据呢?现在有的证据,能支持这个猜测吗?”
“金属盒子里的图纸是直接证据,证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‘试验’。王桂芬儿子的化工原料交易记录是间接证据,证明他有能力提供作案材料。三起案件的时间顺序和共同背景——征地纠纷——是关联证据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但还不够。我们需要找到‘LH’,找到这个组织的其他成员,找到他们的资金往来记录,找到他们和其他‘订单’的联系。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实话实说,“但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,这个组织可能还在活动。过去十年,全省范围内可能还有其他类似的‘意外’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那是周远山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四十八小时还没到。”老师最后说,“但你给我的东西,已经足够启动特别行动组了。明天上午,我会正式下达文件。你任组长,全省范围内抽调人手,权限单列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周远山打断他,“这个案子牵扯的可能不止是刑事犯罪,还可能涉及腐败,涉及权力保护伞。你会遇到阻力,会遇到危险。但——”
他的声音变得坚定。
“——这就是我们需要特别行动组的原因。有些案子,常规的刑侦手段破不了,常规的程序走不通。我们需要一把快刀,一把能切开所有阻碍、直指真相的刀。”
周远山顿了顿。
“林默,你就是那把刀。”
林默握着对讲机,没有说话。
车窗外的黑暗深不见底。远处的老屋在夜色中沉默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埋葬着三个无辜的生命,也埋葬着一个黑暗的秘密。
而现在,他要挖开这座坟墓。
不管里面爬出的是什么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查到底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周远山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担忧,“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组织,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。那张威胁短信,可能只是开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通话结束。
林默放下对讲机,发动引擎。车灯亮起,照亮前方泥泞的小径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老屋。
然后踩下油门。
SUV驶下山坡,驶向镇子。黑暗被车灯切开又合拢,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。
林默握紧方向盘。
眼神冰冷,但深处燃起了一簇火焰。
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,才会有的眼神。
狩猎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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