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县,2008年,2月9日。
四十八小时。
他需要在这四十八小时里,让死人开口。
但死人不会说话。他们只会留下痕迹——血迹,指纹,脚印,纤维,还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、沉淀在时间尘埃里的微末细节。
他的工作,就是把这些碎片捡起来,拼凑出真相。不管那真相多么丑陋,多么令人难堪。
就像三年前的天台。
雨水,鲜血,瞄准镜里的十字线,还有扣下扳机前那1.7秒里,大脑中爆发的无数条路径——
路径A:等待谈判专家。成功率:34%。人质死亡概率:66%。
路径B:狙击手击毙劫匪。成功率:87.3%。人质受伤概率:100%(轻伤)。
路径C:强攻。成功率:42%。人质死亡概率:58%。
路径D:……
1.7秒。
他选了B。
最优解。
然后他失去了所有。
林默握紧方向盘。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前方的红灯变绿。车流开始移动。
他跟着前车,驶出城区,上了高速。两旁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,天空开阔起来,但云层依然厚重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盖在大地上。
收音机里在播报天气:“今晚到明天,全省大部分地区有中到大雨,局部暴雨……”
雨。
又是雨。
林默关掉收音机。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。
他打开工具箱,取出便携式显微镜,插上电源。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现场照片,一张张摊在副驾驶座上。
黑白影像在窗外天光的映照下,呈现出诡异的质感。焦黑的墙壁,破碎的窗户,扭曲的尸体。照片的边角有勘查人员的标记:测量尺度的位置,证据编号,拍摄角度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有雪地的照片上。
放大镜对准那片凹陷区域。
细节显现出来:凹陷不是完整的脚印,而是脚印被新雪部分覆盖后留下的轮廓。轮廓边缘平滑,说明覆盖的雪层不厚,大概在2-3厘米。根据当年的降雪记录,最后一轮降雪是在案发当晚十点左右,雪量2厘米。
也就是说,脚印是在最后一轮降雪之前留下的。
而根据尸检报告,三人的死亡时间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。
那么,这个脚印的主人,很可能在案发后、最后一轮降雪前,出现在了窗外。
林默放下放大镜,靠回椅背。
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绿意被雨前的灰暗吞噬。远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蹲伏的巨兽。
他突然想起周远山在那本书页边的批注:
“雪地里的逆向脚印,不是离开,是欣赏。”
欣赏什么?
欣赏死亡?欣赏自己的“作品”?还是欣赏一场完美伪装的“意外”?
林默闭上眼。
脑海中,三维模型再次构建。这一次,他加入了新的变量:脚印主人的身高(根据步幅估算:172-178厘米),体重(脚印深度:中等体型),站立姿态(重心略微前倾,可能在观察)。
然后,他让这个虚拟的人影转过身,离开窗户,走向——
走向哪里?
现场勘查报告显示,除了这个脚印,雪地上没有其他外来痕迹。大门前的积雪完整,后门锁死,窗户除了西侧那扇破碎的,其他都从内部锁闭。
那么这个人,是怎么来的?又是怎么离开的?
除非……
林默睁开眼,看向导航屏幕。距离青山镇还有127公里。
他加快车速。
雨开始下了。先是稀疏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,很快就连成雨幕,雨刮器开到最大档,眼前的世界依然模糊不清。
但他不需要看清外面的世界。
他只需要看清十年前的雪夜,那栋老屋里发生了什么。
一家三口。除夕夜。本该是团圆的时候。
父亲李明海,镇小学的数学老师,口碑不错,但性格内向。母亲张秀兰,家庭主妇,据说信佛。女儿李小雨,十四岁,成绩中等,喜欢画画。
他们为什么死?
如果是谋杀,动机是什么?仇杀?情杀?财杀?
现场没有财物丢失,没有性侵痕迹,没有明显的打斗迹象。门窗完好(除了爆炸破坏的那扇),屋内整洁,甚至年夜饭的碗筷都还没收。
那么,煤气泄漏是怎么发生的?
勘查报告说,煤气管路老化,连接处松动。但林默在档案里看到了一张煤气管路的照片——虽然烧得焦黑,但连接处的螺纹清晰可见,没有过度磨损的痕迹。
而且,如果只是煤气泄漏,为什么父亲要点烟?
报告的解释是:一氧化碳中毒会导致意识模糊,产生幻觉,可能会做出反常行为。
但林默见过一氧化碳中毒的现场。死者通常脸色潮红,姿势相对平静,因为是在昏迷中死去的。而照片上李明海的尸体,手臂前伸,五指张开,像是在挣扎什么。
还有那扇破碎的窗户。
报告说是爆炸冲击波震碎的。但林默注意到,玻璃碎片的分布——大部分落在屋内,而不是屋外。这意味着爆炸发生时,窗户是关着的。
可如果窗户关着,煤气浓度达到爆炸极限需要时间。在这个过程中,三个大活人,没有一个想到开窗通风?
除非……
他们根本动不了。
林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。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节奏稳定,像心跳。
车外的雨越下越大。高速公路上的车辆都打开了雾灯,红色的尾灯在雨幕中连成一条颤抖的光带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:下午四点零九分。距离青山镇还有86公里。
天色暗得很快,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。他打开车灯,光束切开雨幕,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。
导航提示:前方两公里有服务区。
林默想了想,打了转向灯。车驶入服务区停车场,停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。
他需要整理一下思绪。
熄火,关灯。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。他从工具箱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,开始写:
疑点清单:
1. 雪地脚印:方向、时机、无进出痕迹矛盾。
2. 煤气泄漏原因:管路照片显示无明显老化,连接处完好。
3. 爆炸时窗户状态:玻璃碎片分布显示窗户关闭。
4. 死者姿态:父亲李明海呈挣扎状,与一氧化碳中毒典型症状不符。
5. 现场环境:整洁,无打斗,财物完好。
6. 时间:除夕夜,象征意义。
7. 脚印主人心理:停留观察,仪式感。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仪式感。
这个词让他想起一些东西——连环杀手,纵火犯,某些具有表演型人格的罪犯。他们需要观众,需要确认自己的“作品”被看见,哪怕观众只是他们自己。
但如果这个案子是谋杀,凶手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?
煤气爆炸可以伪装成意外,但风险很大——爆炸可能不完全,可能留下不该有的痕迹,可能伤及凶手自己。
除非,凶手对现场有绝对的控制。
或者,凶手根本不在现场。
林默的笔尖在“仪式感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然后他翻到档案中尸检报告的复印件。三份报告,字迹潦草,但关键信息清晰:
李明海:血液一氧化碳饱和度68%,气管内有烟尘,体表二度烧伤面积35%,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合并烧伤休克。胃内容物:米饭、猪肉、蔬菜,消化程度约2小时。
张秀兰:血液一氧化碳饱和度71%,气管内烟尘较少,体表二度烧伤面积28%,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。胃内容物与李明海相同。
李小雨:血液一氧化碳饱和度65%,气管内几乎无烟尘,体表烧伤面积15%,死因为一氧化碳中毒。胃内容物:少量糖果,消化程度约1小时。
死亡时间都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。
但李小雨胃里的糖果……
林默翻出现场物品清单。在“客厅茶几”一栏,写着:果盘一个,内有苹果三个,橘子两个,瓜子若干,糖果纸五张。
糖果纸。
他放大照片,找到茶几的位置。焦黑的茶几上,果盘翻倒,水果滚落一地。但在果盘边缘,有几片彩色的小纸片——因为烧焦,颜色难以辨认,但形状是长方形,边缘有锯齿。
林默从工具箱里取出证物袋和镊子,打开档案袋的附页。那里有一个透明小袋,袋子里装着五张烧得残缺不全的糖纸。
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张,放在便携式显微镜下。
灯光亮起,糖纸的细节在目镜里放大。
纸质很厚,表面有凹凸的压纹图案。虽然烧焦了大半,但能看出原本是亮蓝色,边缘有金色的烫印线条。最重要的是,在糖纸的一角,有一个非常小的标志:一个卡通太阳的图案,下面有一行英文小字。
“Sunny Sweets”
林默皱起眉头。
他拿出手机——派出所配的老款智能机,信号时好时坏。他打开浏览器,输入这个品牌名称。
加载圈转了十几秒,页面才跳出来。
维基百科词条。英文页面。
Sunny Sweets:日本糖果品牌,主打高端市场,2005年进入中国市场,仅在北上广深及部分省会城市的高端超市有售。2008年因原材料成本上涨,退出中国市场。
林默往下翻。
产品图片出现了。亮蓝色的包装,金色的烫印,卡通太阳的标志。和眼前这片烧焦的糖纸,一模一样。
而青山镇,在2008年,是一个连超市都没有的偏远小镇。最近的省城,距离这里三百公里。
那么,这糖是从哪里来的?
亲戚送的?旅游买的?还是……凶手带来的?
林默把糖纸装回证物袋,放回档案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:四点四十七分。天已经全黑了。
启动引擎,车灯再次切开雨幕。他驶出服务区,重新汇入高速公路。
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,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但林默开得很稳,车速保持在限速的最高值,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。
糖纸,脚印,煤气管道,玻璃碎片,死者姿态……
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飞舞,旋转,试图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。但还缺几块关键的拼图。
缺动机。缺凶器。缺凶手离开现场的方式。
还有最关键的:为什么是这一家?
普通的小学教师家庭,没有巨额存款,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,没有仇人——至少档案里没写。
除非,有些东西被遗漏了。
或者,被刻意抹去了。
林默想起赵志刚在会议室里说的话:“有些事,过去就过去了,没必要翻出来让所有人难堪。”
难堪。
什么样的事,会让某些人觉得“难堪”?
车驶出高速,进入县道。路况变差,坑坑洼洼的路面积满了水,车轮碾过时溅起浑浊的水花。两旁的村庄在雨夜里只有零星的灯火,像困倦的眼睛。
导航提示:距离青山镇还有15公里。
林默放慢车速。雨太大,能见度太低,他需要集中精神。
县道拐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一片灯火相对密集的区域——青山镇到了。
镇子很小,一条主街,两旁是两三层的自建房,店面招牌在雨夜里黯淡无光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在雨中孤独地亮着,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派出所就在主街尽头,一栋二层的白色小楼,门廊下那盏灯还亮着,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。
林默把车停在院子里的车位。他没有立刻下车,而是坐在车里,看着派出所的窗户。
二楼最右边那扇窗,是他宿舍的。此刻黑着灯。
楼下值班室的窗户亮着,能看见老所长刘建国坐在桌前看报纸的身影。小陈大概在后面的宿舍里打游戏——林默看到那个房间的窗帘缝隙里透出电视机的蓝光。
很平常的景象。他在这里看了三年。
但今天,一切都不同了。
他推开车门,雨点瞬间打湿了肩膀。他快步跑上门廊,抖了抖身上的水。
值班室的门开了,刘建国探出头来。“回来了?”他看了一眼停在院里的白色SUV,“省厅的车?”
“嗯。”林默走进值班室,屋里很暖和,电暖器开着,散发着干燥的热气。
“吃饭了没?锅里还有饭。”
“吃过了。”林默脱下湿透的夹克,挂在衣架上,“所长,明天我要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李家老屋。”
刘建国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慢慢放下报纸,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。“李家老屋……十年前那个案子?”
“嗯。省厅要复查。”
刘建国沉默了很久。电暖器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。“那个案子……当年是我带队去的第一现场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惨啊,一家三口,烧得……唉。”
“所长还记得什么细节吗?”
“细节……”刘建国起身,走到档案柜前,摸索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,“当年我也做了点记录,不过后来县局接手,我就没再跟进了。”
他把笔记本递给林默。纸质粗糙,字迹歪歪扭扭,但记得很详细:
“2008年2月10日,正月初四,上午9点接报。冒雨赶到现场,火已灭,消防队在清理。屋内焦黑,三具尸体在客厅不同位置。窗户玻璃碎,门完好。初步判断煤气泄漏引发爆炸。”
“勘查记录:煤气管路在厨房灶台下方,连接处有松动痕迹(?待确认)。客厅茶几有果盘,糖果纸五张。卧室衣柜内有现金三千元,未动。抽屉有存折,未动。”
“家属情绪:李父(李明海父亲)坚持他杀,称儿子生前曾说过‘有人要害我’。但无具体证据。张秀兰娘家无人到场。”
“备注:现场雪地有杂乱脚印,救援人员踩踏。但西窗下有一处脚印较清晰,方向朝内,拍照留存。”
林默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照片还在吗?”
“应该还在县局档案室。”刘建国说,“不过十年了,不知道有没有归档遗失。”
林默合上笔记本。“所长,当年你说那个脚印‘方向朝内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刘建国重新戴上老花镜,眼神有些茫然。“就是……那人站在窗外,脸朝着屋里看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,救援的人都在屋里忙,谁会在外面站着看?但后来想想,可能是邻居好奇吧。”
“邻居?”
“老李家隔壁是空房子,再隔壁是王寡妇家。不过王寡妇说她那天晚上去县里儿子家了,不在家。”
“这个王寡妇,全名叫什么?”
“王桂芬。怎么,你怀疑她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林默站起身,“只是需要了解所有可能的信息。”
他拿着刘建国的笔记本,准备上楼。走到门口时,刘建国叫住他。
“林默。”

他回头。
老所长的表情很复杂,欲言又止。“那个案子……如果真有问题,牵扯的人可能不少。你……小心点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值班室。
拿出手机拨打出去,“喂,小陈”。
“林所,有事吗?”
“李家老屋……十年前那个案子,听说过吗?”
“听说过,林所。”
“我要你去查李家隔壁邻居王桂芬的信息,明天上午给我结果。”
“好的,林所。”
挂断电话林默走上楼。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回到宿舍,他打开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,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——床铺整齐,书桌干净,墙上的地图图钉纹丝未动。
他把刘建国的笔记本和那份牛皮纸档案并排放在桌上,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那本《刑事现场重建原理》,翻到第九章。
周远山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,在灯光下清晰可见:
“雪地里的逆向脚印,不是离开,是欣赏。”
林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开档案,抽出所有现场照片,一张张铺满整张桌子。黑白影像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质感,焦黑,破碎,死亡。
他的目光在照片间移动,大脑像一台高速计算机,处理着每一处细节:墙壁的烟熏痕迹,家具的倒塌方向,尸体的姿态,碎片的分布……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降临。
但在黑暗中,画面开始浮现——
雪夜。老屋。灯光从窗户透出来,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方格子。屋内,一家三口正在吃饭。电视里播放着春晚,笑声透过墙壁隐约传来。
然后,煤气开始泄漏。
无色,无味,悄无声息地弥漫。
第一个人倒下了。是女儿李小雨,她吃完糖果,躺在沙发上看电视,最先感到头晕,恶心,然后意识模糊。
接着是母亲张秀兰。她起身想去开窗,但腿一软,摔倒在地。
父亲李明海意识到不对劲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向窗户。手搭上窗框,用力——但窗户纹丝不动。
被卡住了?还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?
他转身想去开门,但没走几步就倒下了。手指还向前伸着,想要抓住什么。
然后,爆炸发生了。
煤气浓度达到临界点,也许是电视机的一个电火花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。
而在窗外,雪地里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脸朝着屋内,静静地看着火焰升腾,玻璃碎裂,生命消逝。
他的表情是什么?满足?愉悦?还是冰冷的平静?
林默睁开眼。
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。心跳有些快,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呼吸。
这只是推理,是想象,不是事实。
他需要证据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:晚上十点二十三分。
窗外,雨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迹象。
明天,他要亲自去老屋看看。看看那片雪地——虽然十年过去,雪早已融化,但有些痕迹,可能会被土地记住。
林默关掉台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。雨水渗过的地方湿了一片,形状在黑暗里模糊不清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天台,雨水混合着血水,沿着排水槽往下淌。
想起扣下扳机前那1.7秒。
想起周远山说:“刀太锋利,容易伤到自己。”
但现在,他需要这把刀。
需要它切开十年的迷雾,切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真相,切开包裹在“意外”表象下的罪恶。
不管那背后是什么。
不管会伤到谁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,意识开始模糊。
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他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雪地,那个逆向的脚印,还有站在窗外的那个黑影。
黑影慢慢转过身。
脸上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
![[绝对解:深渊拼图]后续超长版](https://image-cdn.iyykj.cn/2408/59d2faa0dd21aebd8b08560e1404df53.jpg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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