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汐最后看了一眼苍梧山深处,雾霭依旧缠在林梢,枝叶交错的阴影里,只有风穿过的轻响。
他轻轻吁了口气,将那点未散的期待按回心底,挑着沉甸甸的水桶,转身踏上了归程。
脚下的泥土路覆着落叶,走起来比田埂滑些。
他微微侧着身子,一手扶着扁担一头,小短腿稳稳地踩着每一步,生怕桶里的水晃洒了。
这是母亲说的甜水,得省着些用。
木桶撞在一起的叮咚声慢了下来,没了来时的轻快,倒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,沉沉的。
走到山脚下的田埂时,晨雾已经散了大半,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,却驱不散心底那点淡淡的失落。
路过自家的梯田,见邻村的大伯已经牵着牛在犁地,黑褐色的泥土翻卷着,和他昨日犁出的模样别无二致。
他顿了顿脚,看着那片熟悉的土地,忽然觉得,昨日心里冒出来的那些念头,像一场不切实际的梦。
回到村里时,炊烟又起。
张婶正蹲在村口择菜,见他挑着水回来,笑着喊:“小元汐这孩子,倒是勤快,这么早就挑水回来了!”李元汐放下扁担,擦了擦额角的汗,咧嘴应了声,声音里少了些往日的清亮,却还是学着往常的模样,憨憨的。
进了院子,母亲王翠兰正站在灶台边忙活,见他回来,立刻迎上来接过水桶:“怎的去了这么久?快歇着,早饭快好了。”父亲李老实则在院角劈柴,斧头落下的闷响顿了顿,抬眼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往他脚边放了个小板凳。
李元汐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,看着院里熟悉的老槐树,看着牛棚里低头吃草的老黄牛,忽然就懂了。
那些修仙的传说,那些远方的憧憬,终究抵不过眼前的烟火气。这青石村的一草一木,父母的一声叮嘱,一碗温热的米汤,才是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日子。
他没提往山里多走的事,只是搬过小板凳,坐在父亲身边,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小斧头,学着劈柴的模样,一下一下落在木柴上。
斧头不算重,却也磨得掌心的薄茧微微发疼,可这疼是熟悉的,是踏实的,不像昨夜心里的翻涌,虚浮得很。
早饭依旧是简单的米粥和腌菜,他却吃得格外香。
李元汐扒着碗里的饭,听着母亲絮叨今日要去割些猪草,父亲说着午后要去给麦子浇浇水,心里的失落渐渐淡了,被一种安稳填满。
吃过饭,他牵着老黄牛,扛着木犁,又踏上了田垄。
依旧是微微弓着背,依旧是稳稳地踏着泥土,犁铧划过湿润的土地,翻出带着腥气的土层,蚯蚓依旧在土块间蠕动,老黄牛的步子依旧慢悠悠的,怕碰倒他小小的身影。
风过梯田,带着青禾的清香,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和昨日没什么不同。
他握着犁柄的小手依旧用力,指节泛白,掌心的汗让犁柄滑腻,可这一次,他心里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,只有一个简单的念头:把田犁好,让今年的麦子多收几斗,让父母少些操劳。
日头渐渐升高,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,额角的汗滴落在泥土里,瞬间没了踪迹。
张婶路过田埂,给他递了碗水,依旧念叨着他懂事。
他喝着水,看着远处的苍梧山脉,山脉依旧连绵起伏,云雾缭绕,却再没了昨日让他心神不宁的魔力。
他想,或许那些传说,真的只是哄小孩的。
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仙人,大多都是像青石村的人这样,守着几亩薄田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在烟火气里过一辈子。
午后浇完水,傍晚割完猪草,入夜后,李元汐躺在硬板床上,不再睁着眼睛望月光,不再想着苍梧山的深处。
白日里的劳作让他疲惫,沾着泥土的身子挨着床铺,便沉沉睡去。
梦里没有踏着云雾的仙山,只有翻耕得整整齐齐的梯田,只有父母笑着递来的一碗热粥,只有老黄牛温驯的哞叫。
后来,他成了亲,有了自己的小家,不算很美却贤惠的妻子,可可爱爱的儿女。
这样也很不错啊。
……
日子便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,日复一日,周而复始。
黎明即起,牵着老黄牛去犁地。
日上三竿,坐在田埂上喝一碗凉水。
午后骄阳,扛着锄头去除草。
夕阳西下,牵着牛踏着余晖回家。
饭桌上依旧是简单的饭菜,依旧是母亲的絮叨和父亲沉默的关心,院外依旧是虫鸣和牛哞,村口依旧是袅袅的炊烟。
李元汐依旧是那个懂事的小小庄稼汉,掌心的薄茧又厚了几分,肩膀被扁担压出了淡淡的红痕,小身子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,愈发挺拔沉稳。
他不再去想苍梧山的传说,不再往山脚下多走一步,挑水依旧走最熟悉的路,路过山边时,也只是匆匆一瞥,便低头继续往前走。
偶尔村里的小伙伴说起苍梧山里的精怪,他也只是笑着听着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好奇,也不再像那日那样心动。
仿佛那日清晨向着苍梧山迈出的那几步,只是一场短暂的走神,走醒了,便又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轨道。
苍梧山的风,依旧吹过青石村的梯田,吹过青禾的叶尖,吹过孩童汗湿的发梢。
只是那风里的召唤,终究被泥土的腥气,被烟火的暖意,被日复一日的安稳,轻轻掩住了。
只是没人知道,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,李元汐翻个身,指尖依旧会无意识地摩挲掌心的薄茧,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窗外,望向那片黑黢黢的山林轮廓。
心底那点被压下去的念头,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种子,看似沉寂,却在无人知晓的地方,悄悄吸着雨露,等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机会。
日头正当午,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发脆。
李元汐刚把最后一垄田的草除完,直起腰时,后腰的酸痛顺着骨头缝钻上来。他掏出腰间的粗布帕子,擦了擦满脸的汗,往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挪去,打算歇上片刻。
刚坐下,就觉眼前飘过一抹青影,不似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,倒像戏文里先生穿的长衫,干净得没有一点尘土。
李元汐愣了愣,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眉目清俊的男子站在田边,衣袂轻扬,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凉意,竟半点不受这暑气侵扰。
那男子见他看来,并未多言,只是微微颔首,脚步放得极轻地走到他身边,声音清润如山涧泉水,压得很低,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:“这位小哥,在下途经此地,口干舌燥,能否讨碗水喝?”
李元汐这才回过神,慌忙站起身,手上的帕子都忘了放下。
他活了这么大,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人,眉目间的温润与疏离,竟真的像老人们口中说的仙人模样。
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地方,忽然被这声询问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细微的涟漪。
“能,能的!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比平日里粗嘎了几分,“先生稍等,我这就去拿。”说着,他转身就要往村里跑,脚步刚抬起来,又想起什么,回头指了指田埂边的水壶,“要不先生先等会儿,我去那边给您倒,省得跑一趟。”
青衫男子浅笑点头,目光掠过他沾满泥土的裤脚,又扫过不远处翻耕得整整齐齐的田地,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:“劳烦小哥了。”
李元汐快步走到水壶边,拧开木塞时,指尖竟微微发颤。
他倒了满满一瓢水,端着走到男子面前,双手递过去:“先生慢用,水是早上刚从山边泉眼挑的,凉着的。”
男子接过水瓢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背,那触感微凉,不似常人的温度。
李元汐像被烫到一般,猛地缩回手,背到身后悄悄蹭了蹭裤腿,脸颊微微发热。
男子小口饮着水,目光却落在了他掌心的薄茧上,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,粗糙却坚实。
“小哥在此劳作许久了?”他轻声问道,语气里并无半分轻视。
“嗯,从早上天刚亮就来了。”李元汐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渐渐平稳,“这几亩地是家里的指望,得好好伺候着。”
青衫男子闻言,饮水的动作微微一顿,抬眼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年。
这孩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年纪,身形尚未长开,依旧带着孩童的单薄,可脊背却挺得笔直,像田埂边扎了根的小树苗。
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眉眼却沉静得不像话,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浮躁,说话时语气沉稳,提及田地时的认真,竟比许多成年庄稼汉还要恳切。
他方才便注意到,这孩子握着农具的手虽小,却稳当有力,掌心的薄茧厚重得与年纪极不相称,显然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。
这般年纪,本该是在田埂上追蝴蝶、和伙伴们疯跑打闹的光景,他却已扛起了家里的担子,日出而作,把“家里的指望”时时放在心上,这份早熟与坚韧,实在难得。
男子将水瓢递还给他,指尖这次刻意避开了触碰,声音愈发温和:“小小年纪,倒是懂事能扛事。你父母有你这样的孩子,是福气。”
李元汐接过水瓢,脸颊又热了几分,讷讷地说不出话来。
这话他听村里长辈说过不少,可从眼前这气质出尘的男子口中说出,竟让他莫名有些局促,下意识地把水瓢攥得更紧。
他总觉得,眼前这人不一样,说的话也似带着某种分量,轻轻落在他心尖上。
“先生过奖了。”沉默了片刻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低着头把水瓢往水壶里放,动作小心翼翼,生怕洒出半滴,“家里的活,本就该帮着做的。”
男子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底的温润更甚,又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这村子,是叫青石村?”
“回先生,我叫李元汐。”他抬起头,认真地回答,“这就是青石村,先生是要往山那边去吗?”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苍梧山的方向。那片山脉在日头下愈发清晰,连绵的轮廓藏着无数未知,像在无声地召唤着什么。
青衫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了眼苍梧山,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随即收回目光,看向李元汐,缓缓点头:“正是,我要往山深处去寻一样东西。”
李元汐的心猛地一跳,攥着水瓢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山深处,那正是他曾经心心念念却又不敢靠近的地方,也是村里老人们口中藏着精怪与仙人的地方。
他抿了抿唇,终究没忍住心底的好奇,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先生……山深处,是不是真的有……仙人啊?”
话一出口,他就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过幼稚,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童。可
话已说出口,他只能紧张地盯着青衫男子,等着他的回答,掌心的薄茧都被攥得发疼。
青衫男子闻言,并未立刻作答,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。
那目光温和却似有穿透力,仿佛能看透他心底那点被深埋的、关于仙人与远方的念想。
李元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下意识地想低下头,却又强撑着抬起眼,不肯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。
片刻后,男子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清润,却多了几分悠远:“仙人之说,世人多有流传,可真正见过的,寥寥无几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苍梧山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缥缈,“不过这苍梧山,倒是个藏得住玄妙的地方。山深处的云雾里,或许真有超越凡俗的存在,只是寻常人,无缘得见罢了。”

“无缘得见……”李元汐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心底那点沉寂已久的种子仿佛被这话语浇灌,轻轻动了动。他想起自己那日清晨向着山深处迈出的几步,想起那时心底的期待与忐忑,原来那些传说,并非全是哄小孩的谎话。
青衫男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,轻声问道:“小哥也对仙人之事感兴趣?”
李元汐猛地回神,脸颊一红,有些窘迫地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只是听村里老人说过,山里有精怪和仙人,小时候好奇过。”他刻意强调了“小时候”,像是在掩饰此刻心底重新燃起的悸动。
青衫男子似是看穿了他的窘迫,并未点破,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意落在眼底,竟比山间的清泉还要澄澈。“好奇并非坏事,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,“这世间之事,大多起于一念好奇。就像这修仙之路,并非人人都能踏上,除了后天的勤勉,更重要的是机缘与运气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回李元汐身上,带着几分认真,又似带着几分试探:“小哥,我问你一句,若是此刻给你一个踏上仙途的机会,你,可想成为仙人?”
“想!”这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,李元汐的心脏猛地攥紧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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