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盟大殿的琉璃瓦映着正午的天光,亮得晃眼,却照不进殿内凝滞的阴霾。
此地本是三百年前仙魔血战后,为维系脆弱和平而设的“共议之庭”。如今,魔域至尊与仙门耆老再次齐聚,却只为见证一场师徒反目的终局。
君玄彬站在殿前九级玉阶的最高处。这个位置,曾属于主持盟约的仲裁者。玄色银纹的魔尊袍服垂落,衣摆暗绣的狴犴纹在光下流转,吞尽周遭灵韵。他身姿挺拔,眉眼如画,仍是尹鹤尘亲手雕琢出的、最完美的模样。只是那双曾盛满星辉与孺慕的眼,此刻只余寒潭深冰。
“自今日起,鹤尘仙君移居冷渊静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如冰锥坠地,击碎了最后一丝侥幸。依据那部《止战盟约》的细则,他有权力在这中立之所,“依律”处置自己的师尊。
尹鹤尘站在殿下。一身青衫,裹着清瘦身躯,在满殿华服与威压中,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。他曾无数次立于玉阶之上,为两界苍生陈词。如今仰首望去,阶上人,已成执刀者。
君玄彬身后半步,影子般缀着一个少年。
白衣胜雪,眉眼干净如初生鹿瞳,正怯生生攥着君玄彬的袖角,好奇又怜悯地偷瞥尹鹤尘。那张脸……像一场精心复刻的梦魇。七分形似,尤其是抿唇时眼尾那点无辜下垂的弧度。剩下三分,是尹鹤尘永不会有的、易碎而依赖的神气。
“玄彬。”
尹鹤尘开口,声音沙哑,仿佛三百年光阴顷刻锈蚀了喉咙。
“为何?”
君玄彬移开目光,落向身侧少年。冰封的眼底,竟化开一丝令人心悸的柔光,那是尹鹤尘从未得到过的温度。随即,那柔光转向他时,冻结成彻骨的厌弃。
“师尊,”他唤他,语调缠绵如旧,字字却淬着穿肠毒药,“你占了别人的位置太久。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在死寂的大殿里。
“该还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抬手。
没有风云变色,没有灵气奔涌。只有一道幽暗到极致、凝练如实质的魔气,似情人低语般轻柔,悄无声息地,没入尹鹤尘的丹田。
“呃——!”
那不是攻击。
尹鹤尘瞳孔骤缩,在剧痛炸裂的瞬间,他“看”清了。那魔气并非外力侵入,而是像一枚唤醒宿命的钥匙,精准拧开了深植于他道基最深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道“锁”!
轰——!
不是骨骼断裂声,是某种更为根本的“联系”被暴力斩断、然后从内部引爆的轰鸣!他苦修数百载、宛若星穹浩瀚的灵力,并非被击溃,而是像被抽离了核心的星系,瞬间失控、坍缩、朝着那魔气的源头——君玄彬的方向——疯狂倒灌而去!
“噗——!”
鲜血从他口中喷溅而出,在玉砖上泼开触目惊心的红。他踉跄倒退,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殿柱,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。
灵脉寸寸断绝,丹田空空如也。曾经充盈四肢百骸、生生不息的力量,消失了。只剩下一具被掏空、被背叛的躯壳,和无处着落的、尖锐的虚无。
殿内死寂了一瞬,随即哗然如沸水炸锅!
“道基自溃?!这、这是什么邪法?!”一位仙盟长老骇然失声,指尖灵力明灭,却探不出所以然。
“绝非寻常斗法!”另一魔域宿将死死盯着君玄彬收回的手,眼底惊疑不定,“那魔气……与鹤尘仙君本源灵力竟有同脉之相!这不是废功,这是……反噬!”
“冷渊……那是流放罪大恶极之徒的绝地!灵脉已废,去之必死啊!”
“玄琰魔尊这是……要亲手葬送自己的师尊?!”
声浪嘈杂,或惊或怒或惧。尹鹤尘却什么都听不清了。耳畔只有血液奔流的嗡鸣,和丹田处那空洞的、持续不断的钝痛。他抬手,用手背缓缓擦去唇边血迹,动作滞涩得像一具傀儡。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玉阶之上。
君玄彬已转过身。
他正微微倾身,用指腹极其温柔地拭去那白衣少年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,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,声音低如耳语:“吓到了?别怕,阿月。脏东西,这就清理干净了。”
阿月。
那少年瑟缩了一下,倚进君玄彬怀里,目光却越过君玄彬的肩膀,与尹鹤尘撞个正着。
那双酷似尹鹤尘的眼眸里,清澈不再,唯余一片幽深的、近乎妖异的平静,以及一丝……混合着怜悯与餍足的、极其隐秘的快意。
尹鹤尘忽然很想笑。
三百年前,北荒雪原,那个奄奄一息、攥着他衣角如同攥住浮木的少年。
三百年间,晨昏不辍,他将毕生所学、连同半身精血与气运,一点一滴,尽数渡予对方。
魔尊加冕之日,血海尸山尽头,青年回眸,粲然一笑:“师尊,你看,这天下,我为你打下来了。”
原来,他打下的天下,从来就不包括他的师尊。
原来,他眼底的光,从来都只是透过他,在凝望另一个虚影。
“带下去。”
君玄彬的声音再度响起,已褪尽温度,只剩魔尊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即日打入冷渊。没有本尊谕令,永世不得出。”
玄甲魔卫上前,铁钳般的手扣住尹鹤尘断裂的臂骨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他却连闷哼都未曾发出。
他被拖行着,经过君玄彬身侧。
衣袂交错刹那,他闻到了君玄彬身上熟悉的、冷淡的檀香,也闻到了那少年身上陌生的、甜腻的花香。
君玄彬正专注地为阿月整理微乱的衣领,指尖缠绵。自始至终,未曾看他一眼。
殿外的阳光,原来如此寒冷,冷得刺骨。
玄铁囚车门轰然关闭,锁链绞紧的声音碾过耳膜。车轮转动,载着他,驶离仙盟巍峨的殿宇,驶向魔域最北端——那个连传说都忌讳提及的绝地,冷渊。
颠簸持续了三日。
尹鹤尘靠在冰冷的栏上,看着窗外景色从青翠渐次荒芜,最终化为一片永恒的灰黑。丹田空荡,灵脉死寂,唯有那被强行“反噬”抽离的虚脱感,如影随形。
更深处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阴冷的共鸣,正从遥远的魔宫方向隐隐传来,与他体内残破的根基产生着诡异的呼应。
仿佛他成了一具被掏空却未丢弃的容器,依旧被那条无形锁链的另一端,死死攥在掌心。
第四日黄昏,囚车停下。
“到了。请吧,仙——君——”魔卫拉开车门,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魔尊吩咐,请您好好‘静养’。”
尹鹤尘抬眼。
面前是天地尽头。
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渊横亘大地,罡风如亿万冤魂哭嚎,自渊底喷涌而上,卷起黑色雪沫与冰碴,抽打在脸上,瞬间便割开细密血口。寒意不是侵入,而是直接冻结骨髓。
一条被风雪蚀得几乎看不清的狭窄石阶,如垂死巨蟒,蜿蜒探入深渊浓雾之中。
他沉默地下了车,踩在漆黑坚硬的冻土上。每走一步,断裂的肋骨都摩擦出细微声响。青衫破烂,沾满污渍与血痂,在呼啸罡风中猎猎作响,像个被撕碎的魂魄。
他没有回头,踏上石阶。
第一步,罡风几乎将他掀飞。他抓住旁边冰冷嶙峋的岩壁,指甲崩裂,留下几道暗红指痕。
第二步,寒气穿透肺腑,呼吸化作白雾,旋即被风撕碎。
第三步,第四步……
不知走了多久,时间失去意义。双腿冻僵,仅凭意志驱动。终于,石阶尽头,是一处背风的洼地,三面环着鬼斧神工的狰狞黑岩。
他找到一道岩缝,蜷缩着挤入。
世界骤然安静下来。只剩下风在岩外咆哮,以及自己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心跳。
冷。

那种冷,不仅冻结血液,更在冻结意识。过往三百年,爱憎、荣辱、道途、信念……都在极寒中褪色、模糊,最后只剩一片空茫的白。
也好。
这荒唐戏码,这错付一生,终于……要落幕了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前一瞬——
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,毫无征兆地,穿透了能将神魂冻裂的罡风与绝望,轻轻覆上他冰冷的背心。
那暖意并不炽热,却厚重如大地,精纯如初生晨曦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万物的力量,悄然护住他即将溃散的心脉与识海。
尹鹤尘涣散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这气息……陌生至极。
却又在灵魂深处,勾起一丝被漫长光阴尘封的、模糊到近乎错觉的……熟悉感。
紧接着,一只修长如玉、骨节分明的手,带着微凉的触感,极轻、极珍重地,拨开他额前被雪濡湿纠结的乱发。
一个嗓音,贴着耳畔响起。
清冽如冰泉碎玉,却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沙哑温柔,每一个字都像小心翼翼,生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:
“师伯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仿佛承载着跨越山海的重量,最终化作一声落在风里的、轻颤的叹息:
“…别怕。”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
谁?!
尹鹤尘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,猛地抬眸——
视线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、绣着暗银流云纹的玄色衣袖,和一抹倏忽掠过鼻尖的、冷冽似雪中寒梅的淡香。
黑暗,温柔而彻底地,吞没了他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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