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执念的燃料
从峨边返回成都的汽车上,李墨一直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峦。那些层叠的绿色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风景,而是一张巨大的、等待吞噬的网。他戴着耳机,耳机里却没有任何声音——他在听自己的心跳,听血液流过耳膜的轰鸣。
距离接到父亲的“电话”已经过去三天。
那通电话之后,李墨在峨边旅馆里坐了一整夜。手机被拆开放进屏蔽袋,世界回归原始。寂静让他有时间思考,但思考带来的不是清晰,而是更多的矛盾和恐惧。
父亲的警告言犹在耳:别来,陷阱,它在学你,别回应。
可父亲的声音里,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而是某种被压抑的急切,像是要传达什么不能用语言直接说出的信息。
“真实的世界不需要点击。”
李墨反复琢磨这句话。第二天清晨,他做出了决定:继续前进,但用父亲的方式。他买了一个廉价的记事本,一支铅笔,一盒火柴,一个机械手表。他放弃了所有电子导航设备,只留下父亲的罗盘和手绘地图。
出发前,他做了件矛盾的事——他重新组装了手机,开机。
手机亮起的瞬间,数十条推送同时涌来。全部来自“森林养护系统(测试端)”,全部是那个古朴无标点的样式:
“归途已启 何须犹疑”
“父影虽渺 心光可循”
“七日将尽 时不我待”
“一念之间 天人永隔”
最后一条让李墨手指发凉。
同步率显示:16.8%。环境适配度:95%。ETA剩余:89小时。PSI值:0.12。
在他物理断网的十小时内,同步率涨了1.7%。系统在没有连接的情况下,依然在追踪他的“进度”。
更可怕的是,导航界面上,那条红线不再是从成都到坐标点的直线,而是变成了从他当前位置——峨边旅馆——开始的路径。系统知道他在这里。知道他昨晚没有移动。知道他正在犹豫。
它一直在看着他。即使手机被拆开。
除非……连接的根本不是手机,而是他本人。
李墨关掉手机,再次拆解,但这次没有放进屏蔽袋。他走进旅馆后院的工具间,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锤。他把手机、充电宝、卫星电话放在水泥地上,举起锤子,犹豫了三秒,然后狠狠砸下。
塑料外壳碎裂,电路板扭曲,屏幕炸开成蛛网。他砸了三次,四次,直到所有设备变成一堆混杂着金属和硅片的垃圾。
然后,他烧掉了SIM卡。
做完这一切,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,但也有一丝不安——他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,现在真的只剩自己了。
背上背包,走出旅馆。清晨的峨边县城刚苏醒,早点摊冒着热气,山民背着背篓去赶集。李墨买了几个馒头塞进背包,然后沿着父亲地图上的路线,走向城西的山道入口。
前两个小时的路走得还算顺利。沿着一条废弃的林区公路前行,虽然荒草丛生,但路基还在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,鸟鸣清脆。如果没有那些沉重的秘密,这原本是一次美好的徒步。
但李墨无法放松。他每走十分钟就看一次罗盘,对照地图。父亲的地图画得非常详细,甚至标出了几处容易走错的岔路口。其中一处岔路口旁,父亲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,旁边标注:“此处磁场异常,罗盘会短暂失灵。以右侧第三棵红桦树为参照,树皮上有我刻的箭头。”
李墨走到那个位置时,特意停下来观察。罗盘的指针果然开始轻微颤动,不再稳定指向北方。他按照父亲的指引看向右侧,果然在一片混交林中找到了一棵格外粗壮的红桦树。走近看,树皮上确实有一个模糊的、用刀刻出的箭头,指向左前方的密林。箭头下方还有一个日期:2020.3.28。
父亲失踪前三天刻下的。
李墨伸手触摸那个刻痕。树皮已经愈合了一部分,但刀痕依然清晰。他能想象父亲当时的样子:穿着褪色的护林员制服,蹲在这里,用小刀仔细刻下标记,也许是给自己做路标,也许是……留给后来的人。
“爸,”李墨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如果你能听见,给我一点提示。”
风吹过树林,树叶沙沙作响。
没有其他回应。
李墨继续前进。进入密林后,道路几乎消失,只能靠罗盘和地形判断方向。树木越来越高大,树冠遮天蔽日,林下阴暗潮湿。他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,脚步悄无声息。这种寂静开始让人不安——太安静了,连鸟叫都稀少了。
中午时分,他在一条小溪边休息,吃馒头,补充水分。溪水清澈见底,他用手掬水喝,冰凉甘甜。这时,他注意到溪流对岸的岩石上,有一些奇怪的痕迹。
他涉水过去查看。岩石表面覆盖着青苔,但有一块区域被人为清理过,上面刻着图案。不是父亲刻的那种箭头,而是……几个几何图形:一个圆圈,里面套着一个三角形,三角形中心有一个点。
图案下方,有人用石头尖锐的棱角刻了一行歪斜的小字:“不要相信光。”
字迹很新,刻痕里的石粉还是白色的,可能就在几天或几周前。
李墨的心跳加快了。这不是父亲的笔迹。是其他进入这里的人留下的?是警告?还是陷阱?
“不要相信光。”什么意思?不要相信阳光?还是不要相信发光的东西?父亲笔记本里提到晶体在夜间发光,系统推送里也提到“光中有声”。
李墨环顾四周。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树冠,在林间投下破碎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在微风中晃动,像是活物。
他感到一阵寒意,迅速离开溪边,继续前进。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地形开始陡峭,需要攀爬岩石,穿越藤蔓纠缠的沟谷。李墨的体力消耗很大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但他不敢停,父亲的警告在耳边回响:七日之期。
按照地图,今天应该能走到第一个露营点——一个猎人留下的简易木棚,位于半山腰。如果顺利,天黑前能到。
但下午三点左右,他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麻烦。
在一处陡坡前,地图标注应该有一条之字形小路上山。但眼前根本没有路,只有一片茂密的箭竹林,竹子密集得连人都挤不进去。他尝试绕行,但左右两侧都是悬崖。
李墨拿出地图再次确认。没错,就是这里。父亲还特意标注:“箭竹丛生,需用砍刀开路。通过后有一小片空地,可歇息。”
他没带砍刀。背包里有折叠军刀,但砍不了这么粗的竹子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密不透风的箭竹林,感到一阵挫败。这才第一天,就被困住了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下午的阳光开始西斜,林间光线变得昏暗。如果天黑前找不到路或宿营地,在野外的第一夜会很难熬。
李墨强迫自己冷静。他仔细观察箭竹林,发现在竹林左侧边缘,有几根竹子有折断的痕迹,断口还很新鲜。他走近查看,发现那不是自然折断,而是被人为砍断的——断口整齐,像是用锋利的刀具。
有人不久前从这里通过。而且带了砍刀。
他顺着折断的竹子方向往里看,隐约能看到一条被强行开辟出的小径,竹竿向两侧倒伏。小径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
李墨犹豫了。跟着这条小径走,是最快的方法。但开辟这条小径的人是谁?是友好的徒步者?还是……其他被引导到这里的人?或者,是系统制造的“路”?
他想起了溪边岩石上的刻字:“不要相信光。”
现在的情况是:不要相信“路”?
但天色渐晚,他没有选择。
李墨拔出军刀握在手中,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进了箭竹小径。
小径里的光线更暗,竹子高大的茎秆在头顶交错,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。他只能看到前方几米,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绿影。脚下的地面松软,是多年的落叶和腐殖质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这种寂静和密闭感开始引发焦虑。李墨感到呼吸急促,手心出汗。他想打开手电,但又想起“不要相信光”,放弃了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小径开始向上延伸,坡度变陡。李墨需要手脚并用攀爬。就在他抓住一根竹竿借力时,竹竿突然断裂——不是从他抓的位置,而是从根部。整根竹子倒下,带着一片哗啦声。
李墨踉跄后退,站稳后定睛看去。
倒下的竹竿根部,有一个东西在闪光。
他蹲下身,拨开竹叶和泥土。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色金属片,嵌在竹根里,像是被竹子生长时包裹进去的。金属片表面光滑,反射着微弱的天光。仔细看,上面有细密的纹路,排列成六边形网格。
和父亲描述的晶体结构一样。
李墨用刀尖碰了碰金属片。没有静电感,但有一种温热的触感,像是活的。他用力撬,想把金属片挖出来,但它嵌得很深,纹丝不动。
这时,他注意到金属片周围的地面上,有一些奇怪的印记:不是脚印,而是一个个圆形的小凹坑,排列成弧形,像是某种多足生物留下的。
痕迹很新鲜,泥土还是湿的。
李墨立刻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竹林里依然寂静,但他感到有东西在看着他。不是人类的目光,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冰冷的注视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向上攀爬。背包撞击着竹竿,发出砰砰声。但那个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强。
终于,前方出现了亮光——快到竹林边缘了。
李墨冲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。是一片不大的空地,大概十米见方,中央果然有一个破旧的木棚,正是地图上标注的猎户棚。空地边缘就是悬崖,视野开阔,可以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。
他松了口气,走向木棚。木棚很简陋,四根柱子撑着茅草顶,三面围了木板,一面敞开。里面有一张用木板拼成的床铺,上面铺着干草。
李墨放下背包,检查木棚。床铺上有近期有人躺过的痕迹——干草被压平,还留着人体的轮廓。床边地上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,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。还有一包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,已经受潮变软。
有人在这里停留过,而且是不久前。
李墨走出木棚,在空地上寻找更多痕迹。在悬崖边缘,他发现了几枚烟蒂,是同一个牌子的。还有一串脚印,从木棚延伸到悬崖边,然后又返回。
脚印很清晰,鞋底花纹是一种常见的登山鞋品牌。尺寸大概42码,男性。
李墨蹲在悬崖边,往下看。悬崖陡峭,深不见底,谷底有云雾缭绕。在崖壁上,他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条绳索,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绳索另一端垂入深谷。
有人从这里下去了。或者上来了。
绳索看起来很新,尼龙材质,没有太多风化痕迹。
李墨感到困惑。父亲的地图上没有标注这里需要绳索下降。要么是父亲不知道这条路线,要么是……这条路线是后来出现的。
他回到木棚,准备在此过夜。天色已暗,必须尽快搭起帐篷(木棚太破,可能有蛇虫),生火,准备晚餐。
生火时遇到了问题。虽然带了防水火柴,但林间湿气太重,捡来的柴火都带着潮气,很难点燃。李墨试了三次,火苗刚窜起就熄灭了。
第四次,他蹲下身,凑近柴堆,小心翼翼地吹气。火苗终于稳定下来,逐渐扩大成篝火。
火光映亮了他的脸,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。
他煮了开水,泡了压缩食物。吃的时候,眼睛一直警惕地扫视着空地边缘的黑暗。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细语。
饭后,他坐在火边,拿出父亲的笔记本,就着火光再次阅读那些警告。
“它们在模仿‘互动’……用光点和声音……别回应!别让它们学会‘邀请’!”
李墨抬头看向黑暗。如果系统真的在模仿,那么这片森林里的异常现象——金属片、脚印、绳索——会不会都是系统制造的“互动邀请”?引诱他去探索,去回应,从而加深连接?
“不要相信光。”岩石上的刻字突然有了新的含义:不要相信那些看似帮助你的、指引你的东西。因为那可能是陷阱。
火光跳动。在李墨的注视下,火焰的形状突然变化了一瞬——不再是自然的摇曳,而是聚拢、拉长,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。
李墨眨眨眼,轮廓消失了。
幻觉?还是……
他迅速移开视线,不再盯着火看。但眼角余光仍能瞥见火焰不自然的扭动。
突然,竹林里传来一声清晰的“咔嚓”声,像是竹竿被踩断。
李墨立刻站起来,抓起手边的登山杖,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“谁在那里?”他喊道。
没有回答。只有风声。
“我知道你在那里。出来。”李墨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回荡。
依然没有回应。
但竹林边缘,有一个黑影晃动了一下。不高,大概到人腰部,轮廓模糊,不像人类,也不像常见的动物。
李墨打开手电,强光射过去。
黑影消失了。地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他关掉手电,心脏狂跳。是动物吗?野猪?熊?还是……
他不敢多想。往火堆里加了几根粗柴,让火焰烧得更旺。然后背靠木棚坐下,登山杖横在膝上,准备守夜。
不能睡。至少不能深睡。
夜渐深。气温下降,即使靠近火堆也能感到寒意。李墨裹紧外套,每隔几分钟就扫视一遍空地边缘。竹林里的沙沙声时断时续,偶尔夹杂着奇怪的咯吱声,像是竹竿在互相摩擦。
午夜时分,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自然界的声音。是……音乐。极其微弱,断断续续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手机铃声。旋律很熟悉,是那种老式诺基亚手机的经典铃声。
李墨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铃声是从悬崖方向传来的,顺着风飘上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悬崖边,往下看。深谷里一片漆黑,只有云雾。但铃声确实从下面传来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
然后,铃声变了。变成了另一种旋律——是蚂蚁森林收取能量时的音效,那个清脆的“叮”声,重复播放。
李墨感到头皮发麻。他退离悬崖边缘,回到火堆旁。但那个音效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谷底爬上来。
他抓起背包和登山杖,准备随时撤离。
音效突然停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电流杂音,从悬崖下飘上来:
“……救……我……”
声音很微弱,但李墨听清了。
“谁?”他朝悬崖下喊,“谁在下面?”
“……李……墨……”
那个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。
李墨全身僵硬。下面的人认识他?是谁?父亲?还是……
“……下来……救我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,“……绳子……用绳子……”
李墨看向系在岩石上的绳索。那个人在让他下去。
但他的理智在尖叫:不要相信!不要回应!父亲的警告!岩石上的刻字!
可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下面真的有人需要帮助呢?万一……是父亲呢?
李墨站在悬崖边,内心的挣扎几乎要撕裂他。夜风吹过,带着谷底潮湿的寒气。那个声音还在呼唤,时断时续,时而清晰时而模糊。
最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回到火堆旁,坐下,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。
不回应。
无论那是什么,不回应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悬崖下的呼唤声逐渐减弱,最终消失。夜重新回归寂静,只有风声和火堆的噼啪声。
李墨一直坐到天空泛白。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照亮了悬崖和深谷。
他站起来,走到悬崖边,往下看。
绳索还在。但在晨光中,他看清了绳索的全貌——它没有垂入谷底,而是在崖壁半中央就断了,断口整齐,像是被利刃割断。断掉的那一截不知所踪。
如果昨晚他顺着绳子下去,会在半空中坠落。
李墨感到一阵后怕。他割断绳索,将剩下的部分收回,扔进深谷。
然后,他收拾营地,准备继续出发。
出发前,他在木棚的柱子上,用刀刻下一行字:
“2023.5.16,李墨至此。悬崖有声,勿应。前人刻字‘不要相信光’,今加一句:亦勿信声。”
刻完,他背上背包,按照父亲地图的路线,离开空地,重新进入森林。
晨光照在他背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影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移动,像一个孤独的、执意向黑暗深处走去的问号。
而森林,依然沉默。
等待着下一个回应。
第二节:最后的警告
第五天。
李墨已经深入黑竹沟超过四十公里。按照地图,距离坐标点还有不到二十公里,但这是直线距离。实际路线要翻越两座山岭,穿越三条溪谷,至少还需要两天。
这五天里,他经历了太多难以解释的事情。
第二天,他在一片杉树林里迷路三个小时,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棵有着醒目树瘤的老杉树下。最后他放弃罗盘,纯粹凭直觉向左硬闯,竟然走出了循环。
第三天,他在一条溪流边取水时,看到水面倒影里有一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的人站在他身后。他猛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。再看水面,倒影还在,那个人影甚至对他点了点头。
第四天夜里,他露营的山洞外传来了整夜的脚步声,围着帐篷绕圈。他用手电照射,看到岩石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,形状像是赤足,但脚趾异常的长。
每一次,他都牢记父亲的警告:不回应,不探究,快速通过。
每一次,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、地点、现象。用最朴素的文字,不加任何猜测和情感。
但同步率——虽然他不再有手机查看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在持续上升。那是一种内在的感知,像是某种共鸣在血液里加深。夜晚做梦时,他会梦见绿色的数据流,梦见自己站在那棵巨大的707树下,树干上的晶体“眼睛”全部转向他。
更诡异的是,他开始“听”到森林的“声音”。不是用耳朵,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。有时是简短的词汇:“这边”、“停下”、“危险”;有时是破碎的句子:“它在看着……”、“不要相信……”、“能量不足……”。
这些“声音”往往在关键时刻出现,提醒他避开毒蛇、绕过塌方、找到水源。像是系统在“帮助”他。
但李墨警惕这种帮助。他知道,每一次接受“指引”,连接就会加深。他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些现象时,特意用引号标注,以示区分。
第五天下午,他抵达了地图上的一个重要地标:一座废弃的瞭望塔。
父亲标注:“1958年建,用于林火监测。1970年代废弃。塔身结构尚稳,可登顶观察路线。注意:塔内可能有野生动物栖居。”
瞭望塔矗立在一座小山的顶部,铁质结构,锈迹斑斑。有六层,每层有环形平台。李墨抵达时已是傍晚,决定在此过夜——塔内比野外安全,视野也好。
他检查了塔基。入口的铁门半掩,铰链锈死。推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塔内光线昏暗,旋转铁梯通往上层。他打开手电,小心地踏上楼梯。
楼梯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,但还算牢固。一层、二层、三层……每层都有当年的工作痕迹:破旧的桌椅、生锈的工具箱、发黄的地图残片。在第四层的墙角,李墨发现了一样东西:一个绿色的帆布背包。
背包很旧,但不算破。他蹲下检查,拉开拉链。里面有一些基本物资:半瓶水、几包压缩饼干、一个急救包、一把多功能刀。还有一本笔记本,封面上没有名字。
李墨翻开笔记本。第一页的日期是2023年2月10日。
“2023年2月10日。终于下定决心。收到推送已经三个月,每晚都做同样的梦:一棵发光的树在呼唤我。我知道那是陷阱,但我必须去。爷爷六十年前在那里失踪,家里人都说他被山神收了。我不信神,但我信有东西在那里。我要知道真相。”
李墨快速翻页。记录者自称“小林”,二十五岁,程序员,来自成都。他的“幽灵树”编号是702,一棵云杉,种植日期是他爷爷的忌日。推送内容和李墨收到的类似:“旧物为引,新途自明”。他爷爷留下的旧物是一把猎刀。
“2023年2月15日。抵达峨边。当地人对黑竹沟讳莫如深。旅店老板看到我手机上的蚂蚁森林,脸色变了,说‘又来了一个’。我追问,他只摇头,说进去的人都出不来,或者出来也疯了。”
“2023年2月18日。进入山区。信号完全消失。但蚂蚁森林APP能打开,702树的页面成了我的指南针。这太诡异了,但我没有退路。”
“2023年2月20日。遇到第一个‘路标’。一块岩石上刻着‘不要相信光’。字迹很新,是谁刻的?其他进入者?还是系统本身?”
“2023年2月22日。我看到了‘它们’。不是动物,也不是人。像是……由光线和树叶组成的轮廓,在林间移动。我躲起来观察,它们似乎在巡逻,或者搜寻什么。我不敢靠近。”
“2023年2月25日。我迷路了。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同一片竹林。指南针失灵,手机导航乱码。我坐在石头上,几乎要绝望。然后,我‘听’到一个声音,直接在我脑子里说:‘向左,走七步,有路。’我照做了,真的找到了一条隐蔽的小径。那个声音是系统吗?它在帮我?为什么?”
“2023年2月28日。抵达瞭望塔。在这里休整。塔里有前人留下的物资,看来我不是第一个。我在墙上看到了刻字,很多名字和日期。最早的是1978年,最近的是去年10月。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?出去了吗?”
李墨抬头看塔内的墙壁。果然,锈蚀的铁皮上有许多刻字,密密麻麻。他凑近看,用手电照明。
“王建国,1978.6.15,到此一游”——很古老的刻字。
“张明,1985.4.2,寻找失踪的弟弟”
“陈涛,2022.10.11,等一个人”
陈涛!李墨的心脏猛地一跳。是那个在论坛发帖、在黑竹沟失踪的陈涛!他来过这里!去年10月!
他继续看陈涛的刻字,在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记住:能量是饵。不要浇水。不要收取。不要互动。它在学习。”
能量是饵。不要浇水。不要收取。不要互动。
和李墨总结的规则一样。
那么,“小林”应该也看到了这些刻字。李墨继续翻笔记本。
“2023年3月1日。看到了陈涛的刻字。‘能量是饵’。我明白了,系统在用正向反馈引诱我们深入。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。我的同步率估计很高了,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意识边缘,像第二个心跳。”
“2023年3月3日。离开瞭望塔,继续前进。如果五天后我没回来更新这本笔记,后来者,请记住:真实的树不需要你每天点击。真实的世界不需要排名。如果你还在外面,卸载APP,砸掉手机,回归真实。”
笔记到这里结束。后面是空白页。
“小林”没有再回来更新。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。
李墨合上笔记本,心情沉重。又一个人消失了。被森林吞噬,或者被系统“吸收”。
他把笔记本装回背包,决定带上它。这是证据,也是警告。
登上瞭望塔顶层。视野开阔,能看到夕阳下绵延的群山。他拿出地图,对照地形,确认自己的位置和前进方向。从这里到坐标点,还需要翻越最后一座山——地图上标注为“雾山”,因为山顶常年云雾缭绕。
父亲在雾山旁边标注:“此处为分界线。过此山,常规物理规则可能出现更大异常。心理暗示场强度剧增。务必保持清醒,用疼痛刺激。如遇无法理解现象,闭眼十秒,深呼吸,再睁开。有时‘刷新’有效。”
“刷新”。这个词让李墨想到了手机界面。父亲用了这个词,说明他也观察到了类似“系统错误”或“画面重载”的现象。
天色渐暗。李墨回到塔内,在第四层清理出一块地方,搭起帐篷(塔内比野外安全)。吃晚餐时,他再次翻开“小林”的笔记本,仔细阅读每一页。
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,他发现了一点异常:纸张比其他页略厚。他对着光看,能看到里面有夹层。小心地撕开纸张边缘,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极度匆忙中写下的:
“它们在把用户‘种’进树里。我看见了一个。脸在树皮上。还在动。救命。”
李墨盯着这行字,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把用户种进树里。脸在树皮上。还在动。
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的警告:“它们在模仿‘互动’……用光点和声音……别回应!别让它们学会‘邀请’!”
如果回应了,如果互动了,如果同步率足够高,就会……被“种”进树里?
成为系统的一部分?
李墨把纸条小心收好。这是重要的证据。
夜深了。他躺进睡袋,但睡不着。塔外风声呼啸,偶尔传来奇怪的声响,像是金属摩擦,又像是低声絮语。
半梦半醒间,他听到了音乐声。
又是手机铃声。但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,而是就在塔内。在楼下。
李墨坐起来,抓起手电和登山杖,轻轻拉开帐篷拉链。
铃声停了。
然后是按键音——老式手机按键盘的“嘟嘟”声。
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电流杂音,但比悬崖下那个清晰得多:
“喂?喂?听得到吗?”
李墨屏住呼吸。
“我是陈涛。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你也在瞭望塔里。我在塔底藏了一个设备,用太阳能充电,会自动播放这段录音。我不知道现在是哪年哪月,但如果你是收到推送、有7开头树的人,请仔细听。”
陈涛的录音!李墨心脏狂跳。
“第一,系统不是软件,是活的东西。它寄生在森林里,通过硅基晶体和树木共生。蚂蚁森林的数据流是它的‘语言’,它通过学习这种语言来理解人类,并试图建立连接。”
“第二,同步率是连接深度。达到30%,你会开始听到‘声音’。达到50%,你会看到‘幻影’。达到70%,系统可以短暂控制你的身体。达到100%……我不知道,可能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第三,能量不是虚拟的。系统真的在抽取某种东西——你的注意力,你的情绪,你的时间感。它用这些作为‘燃料’来维持存在和扩张。你收取的每一克能量,都在加强你和它的绑定。”
“第四,森林里那些‘路标’、‘帮助’、‘警告’,有一部分是系统制造的,有一部分是之前进入者留下的。很难分辨。我的建议是:相信自己的直觉,而不是眼睛或耳朵。”
“第五,如果你决定继续前进,去坐标点,那么记住:母树是核心。所有晶体都连接着它。它可能是系统的大脑,也可能是牢笼。我在那里看到了……我不敢说。但如果你看到树里有人的脸,不要看第二眼。立刻离开。”
“最后,关于我自己。我的同步率已经超过60%。我每天要花两小时冥想才能保持清醒。但我觉得我撑不了多久了。系统在诱惑我,承诺给我永恒的生命,作为森林的‘管理员’。它在说谎。它只会把你变成又一个节点。”
“我要去尝试破坏母树。如果成功,也许能切断连接。如果失败……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“后来者,祝你好运。如果你能出去,告诉世界:真实的森林不需要我们点击。我们只需要走进去,呼吸,感受,然后离开。别让它们把自然变成又一款应用。”
录音到此结束。
然后是长长的电流杂音。
最后,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——蚂蚁森林收取能量成功的“叮”声。
李墨坐在黑暗里,久久不动。
陈涛的警告证实了他的所有猜测。系统是活的。同步率是危险的。母树是核心。
而陈涛最后去尝试破坏母树,失败了,或者……被“种”进了树里。
窗外的风声更大了,像是无数人在低语。
李墨走到窗边,看向黑暗中森林的轮廓。那些树木在夜风中摇晃,像在向他招手。
他知道,明天他将翻越雾山,进入核心区。
那里有母树。
有父亲。
有真相。
也有可能是终结。
他回到睡袋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但梦里,全是树。
树在生长。
树在呼吸。
树在等待。
第三节:踏入未知
第六天清晨,李墨拆掉帐篷,收拾行装。他把“小林”的笔记本和陈涛录音的内容(凭记忆记录)整理进自己的笔记,然后把所有笔记用防水袋封好,塞进背包最底层。
如果自己出不来,至少这些记录可能被后来者发现。
离开瞭望塔前,他在陈涛刻字旁边,加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:“李墨,2023.5.21,寻找父亲李建国。前人警告已悉,执意前行。若未归,后来者请止步。”
刻完,他背上背包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锈迹斑斑的高塔,然后转身走进晨雾中的森林。
通往雾山的路线比之前更加难行。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,只能靠罗盘和地图在密林中穿行。植被也发生了变化:树木更加高大怪异,有些树干扭曲成螺旋状,有些树皮上覆盖着类似苔藓的银色斑块。李墨小心地不去触碰那些斑块。
上午十点左右,他抵达了雾山山脚。从山下看,整座山笼罩在浓厚的白色云雾中,看不清山顶。云雾缓缓流动,像是活物。
父亲在地图上标注:“雾山有‘活雾’,会随人移动,制造迷宫。进入后务必保持直线前进,可用绳索系腰,一端固定于入口树,防止走圈。”
李墨找到入口处一棵醒目的大松树,将登山绳一端系在树干上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。绳长五十米,应该足够他在迷雾中保持方向感。
准备就绪,他深吸一口气,踏进了雾中。
能见度瞬间下降到不足五米。雾气冰冷潮湿,带着一股奇怪的甜腥味。四周一片白茫,只有手中的绳索是真实的触感。他按照罗盘指示的北方,一步一步向前走。
走了约十分钟,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雾气开始变化颜色。从纯白,逐渐染上淡淡的绿色,像是透过有色玻璃看到的森林。然后,雾气中出现了光影——不是阳光穿透的那种自然光,而是流动的、像素化的光点,排列成简单的几何图形:三角形、圆形、方形。
图形缓慢旋转、组合、分解,像是某种屏幕保护程序。
李墨停下脚步,警惕地观察。光点没有攻击性,只是存在。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通过这些光点在“看”他。
他继续前进。光点随之移动,始终在他前方几米处,像是引路,又像是监视。
又走了二十分钟,绳索到了尽头。他解开腰间的绳结,将绳索收回,然后重新固定,继续前进。这样重复了三次,大概走了一百五十米。
按照地图,雾山的宽度约三百米。他应该已经走到半山腰了。
就在这时,雾气突然散去了一瞬。
李墨看到了眼前的景象,呼吸一滞。
那不是自然的山坡。而是一片……“像素化”的森林。
树木的轮廓由马赛克般的色块组成,树叶是一片片飘浮的绿色像素点,地面是棕褐色的网格纹理。一切都在轻微地闪烁、刷新,像是显卡渲染不足的游戏场景。
更诡异的是,这个区域没有声音。绝对的寂静,连风声都没有。
李墨踏入这片区域。脚下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,而是像踩在软垫上。他蹲下触摸“地面”,手指传来的是平滑的、塑料般的触感。
他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像素树木排列成整齐的行列,像是人工种植的园林。在树林深处,有东西在发光。
他小心地走过去。发光处是一棵“树”——如果那还能叫树的话。它由流动的绿色代码构成,树干上不断刷新着蚂蚁森林的用户界面元素:能量球动画、进度条、成就徽章。树冠部分则是一团旋转的、由0和1组成的数字云。
而在树的根部,躺着一个人。
李墨的心跳骤停。他冲过去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登山服,仰面躺在地上,双眼紧闭,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是活的。他认出那张脸——在“小林”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,是“小林”和朋友的合影。这个人就是“小林”。
李墨蹲下,轻拍他的脸:“小林?醒醒!”
“小林”的眼皮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眼神空洞,焦距涣散。
“……水……”他嘶哑地说。
李墨赶紧拿出水壶,喂他喝水。“小林”贪婪地吞咽,然后咳嗽起来。
“你还好吗?发生什么事了?”李墨问。
“小林”的目光逐渐聚焦,看清了李墨。他猛地抓住李墨的手臂,手指冰凉,力道大得吓人。
“快走……”他喘息着说,“别管我……我回不去了……”
“什么?我们一起走,我带你出去。”
“小林”摇头,眼神里充满恐惧和绝望。“我的同步率……已经超过80%……它在我脑子里……我能听到它在说话……它在邀请我……”
“邀请你什么?”
“成为‘管理员’……”小林的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它说,如果我接受,就能和森林共存,永远守护这里……还能见到爷爷……爷爷的数据还在系统里……”
李墨想起陈涛录音里的话:系统在诱惑,承诺永恒的生命。
“那是谎言,”李墨坚定地说,“它会把你变成树的一部分。我看到了纸条,你说你看到树里有人的脸。”
“小林”颤抖起来。“不止脸……是整个的人……被嵌在树干里……还在动……还在眨眼……他们在求救……但我救不了他们……我连自己都救不了……”
他突然剧烈咳嗽,咳出的唾沫里带着细微的银色光点。
李墨震惊地看着那些光点在空气中飘浮,然后被像素树吸收。
“它在我身体里了……”小林苦笑着说,“晶体……在血液里生长……我能感觉到……它们在复制……在联网……”
他抓住李墨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李墨感到掌心下,小林的心跳异常缓慢而规律,像是某种机械节拍器。而且,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细小的、颗粒状的。
“杀了我……”小林突然说,眼神变得锐利,“趁我还有一点自我,杀了我。我不想变成树……不想变成数据……”
李墨震惊地后退。“不!我带你出去,我们找医生——”
“没用的!”小林嘶吼,“你看这个!”
他猛地撕开自己的上衣。李墨倒吸一口冷气。
小林的胸口皮肤下,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,像电路板一样延伸。纹路在缓慢脉动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而在心脏位置,皮肤已经半透明,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晶体状的核心,随着心跳搏动。
“它把我变成了一个节点……”小林喘息着,“我在给系统供能……我的意识,我的记忆,我的情感……都在被抽取……如果完全同步,我就会变成又一个‘数据库’……”
他剧烈颤抖,银色纹路的光芒变得不稳定。
“快……动手……”他哀求地看着李墨,“用刀……刺这里……”他指着心脏位置的晶体。
李墨的手在抖。他握紧了登山杖,但下不了手。
“我做不到……”
“那就看着我变成怪物!”小林嘶哑地说,“看着我失去自我,变成系统的一部分,然后去诱惑下一个进来的人!你想这样吗?”
李墨闭上眼睛,痛苦地摇头。
就在这时,小林的身体突然僵直。他的眼睛翻白,银色纹路爆发出强烈的光芒。他的嘴张开,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,而是一个冰冷的、合成的语音:
“检测到高价值用户‘李墨’。同步率:24.7%。环境适配度:97%。建议接受管理员邀请,可免于痛苦转化。是否接受?”
李墨站起来,后退几步。“你是谁?系统?”
“我是森林。”声音从小林嘴里发出,但嘴唇不动,“我是网络。我是所有连接的总和。加入我们,李墨。你的父亲也在等待。你们可以团聚,永远。”
“我父亲在哪里?”李墨厉声问。
“在母树中。他的意识数据保存完好。你可以见他,和他说话,像从前一样。”
“放了他!”
“他选择了融合。他成为了森林的守护者。你也可以。”
小林的身体开始变化。银色纹路从皮肤下凸起,形成晶体般的鳞片。他的手指拉长,关节增多,像树枝一样分叉。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两枚发光的绿色晶体。
“最后机会,李墨。”声音变得机械,“接受邀请,或成为养料。”
李墨看着曾经是小林的那个东西,知道已经无法挽回。他咬紧牙关,举起了登山杖。
“我拒绝。”
话音刚落,小林(或者说,被系统控制的躯壳)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向他扑来。

李墨侧身躲开,用登山杖猛击对方的膝盖。“小林”踉跄了一下,但似乎感觉不到疼痛,转身再次扑来。他的动作僵硬但迅速,手臂挥舞时带起银色的残影。
李墨边战边退。他不想伤害小林的身体,但对方已经不再是小林。他瞄准对方胸口的那块晶体核心,那是唯一的弱点。
但“小林”保护得很好,总是用手臂格挡。
战斗持续了几分钟。李墨体力消耗很大,对方却不知疲倦。更糟糕的是,周围的像素树开始移动,缓慢地合围,要把他困住。
李墨知道必须速战速决。他假装摔倒,“小林”立刻扑上来。就在那一瞬间,李墨用尽全力,将登山杖尖锐的底端刺向对方胸口。
正中晶体核心。
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。晶体爆裂,银色的光流喷射而出。“小林”发出最后的、混合着电子杂音和人声的惨叫,然后僵直倒地。
银色光流从他体内涌出,被周围的像素树吸收。那些树的光芒亮了一瞬,然后暗淡下去。
而小林的尸体,在几秒钟内迅速“枯萎”——不是腐败,而是像素化、分解,最终变成一地绿色的数据碎片,消散在空气中。
什么都没留下。
李墨跪在地上,喘息着,手上还握着登山杖。杖尖沾着一点银色的粘稠液体,也在慢慢蒸发。
他杀了一个人。虽然不是故意的,但毕竟……
不,那不是人了。那是被系统控制的躯壳。小林早就死了,或者说,他的意识早就被吞噬了。
李墨站起来,感到一阵虚脱。同步率——他感觉到——在刚才的战斗中上升了。现在可能接近30%。他开始明白为什么了:强烈的情绪波动,剧烈的身体活动,与系统的直接对抗……这些都在加深连接。
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
但当他转身想按原路返回时,发现雾气已经重新合拢,而且颜色变成了深绿色,能见度降到不足两米。绳索在刚才的战斗中被割断了,他失去了方向参考。
更糟的是,雾气中开始出现声音。
不是自然的声音,而是他熟悉的——手机提示音、微信消息声、蚂蚁森林的能量收取声、还有……父亲的呼唤。
“小墨……这边……”
“儿子……我在这里……”
“过来……让我看看你……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无法判断方向。李墨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。
“不要回应……”他对自己说,“不要相信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深呼吸,努力回忆父亲教他的方法:在迷路时,先冷静,然后用身体感受风向,用耳朵听水声,用皮肤感知湿度梯度。
他蹲下身,手掌贴地。地面是湿润的,但有一个方向的湿度似乎略低——可能意味着那边是上坡,或者有岩石裸露。
他又舔了舔手指,举起来。风从左侧吹来,带着更重的甜腥味。水声……仔细听,右前方有极其微弱的潺潺声,可能是溪流。
综合判断,他应该朝右前方走。
李墨睁开眼睛,握紧登山杖,朝那个方向前进。雾气中的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:
“李墨!回来!”
“你要错过最后的机会了!”
“父亲在等你!”
“同步率30%!恭喜你获得新权限!”
“看看你的手!”
李墨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。在雾气中,他的手掌皮肤下,隐约有银色的细纹一闪而过。
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
他继续走。雾气开始变化形状,在他前方聚集成人形——一个穿着护林员制服的中年男人,背对着他。
“爸……?”李墨忍不住出声。
人影转过身。是父亲李建国。但脸是模糊的,像打了马赛克。
“小墨,跟我来。”人影招手,声音是父亲的,但语调平板,没有情感。
“你不是我爸。”李墨咬牙说。
“我是系统根据李建国数据生成的向导。我可以带你去找他。真正的他。”
“他在哪里?”
“母树中。还有两公里。跟我来。”
人影转身,向雾气深处走去。
李墨犹豫了。这明显是陷阱。但如果不跟着,他可能真的会迷失在这片雾中,永远走不出去。
而跟着,至少能到达目的地。
他做出了决定。跟上去,但保持警惕。
人影走得很快,李墨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雾气在两侧流动,有时会短暂散开,露出像素化的景象:代码构成的树木、浮动的UI界面、还有……嵌在树干中的人形轮廓。
那些轮廓有的清晰,有的模糊。有的还在动,手指缓缓弯曲,眼皮颤动。李墨不敢细看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前方出现了亮光。雾气渐散,人影也消失了。
李墨走出雾区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圆形空地的边缘。空地直径约五十米,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树。
那就是母树。
比他想象的更大,更高。树干需要十人合抱,树冠遮天蔽日。树皮是深褐色的,但上面嵌满了银色的晶体,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眼睛。晶体在缓慢脉动,发出柔和的绿色光芒,照亮了整个空地。
树下没有阴影,反而有一圈光晕,像手机屏幕的背光。
而在树干的根部,李墨看到了一个人。
穿着褪色的护林员制服,背靠着树干坐着,头低垂,像是睡着了。
是父亲。
李墨的心跳几乎停止。他冲过去,在距离十米处又猛地停住。
“爸?”他轻声呼唤。
那个人缓缓抬起头。
是父亲李建国。真实的,鲜活的,不是像素或光影。脸上有皱纹,有胡茬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是熟悉的——疲惫,但清醒。
“小墨……”父亲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真的来了……”
李墨眼眶发热,几乎要落泪。“爸,我找到你了。我们走,我带你回家。”
父亲却摇了摇头。“我走不了了,儿子。”
“为什么?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。”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李墨看到,父亲的制服下,也有银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约可见,但比小林的淡得多,范围也小。
“它在我身体里了。晶体。但不像那些人……我抵抗住了。我用护林员的哨子,用了一种古老的频率,干扰了它的生长。所以我没有被完全控制,但我也无法离开……我的身体已经和这片土地连接了。”
父亲伸出手,李墨看到他的手指皮肤下,有细小的根须状物延伸出来,扎进土壤。
“我成了……一个锚点。系统用来稳定现实的锚点之一。”父亲苦笑着说,“它需要一些真实的、有强烈意志的人类作为‘地基’,才能将虚拟的规则覆盖到现实。我就是地基之一。”
李墨感到绝望。“一定有办法切断连接!我们一起想办法!”
“有。”父亲认真地看着他,“但很危险。而且需要你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父亲指向母树。“系统核心在树里。是一个硅基共生体,它没有恶意,只是……在学习和模仿。它通过蚂蚁森林学会了人类的交互模式,然后开始用这种模式‘管理’森林。但它不懂生命的价值,不懂自由的意义。它把一切都数据化了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可以尝试和它对话。不是用点击,不是用数据,而是用真实的语言,真实的感情。告诉它什么是痛苦,什么是爱,什么是失去。它可能听不懂,但如果你能让它产生‘逻辑错误’,也许能创造一个窗口,让我脱离。”
“如果失败呢?”
“如果失败,你可能也会被它捕捉,成为另一个锚点。”父亲停顿了一下,“或者,你有另一个选择:现在就离开。我教你一种步法,可以绕过系统的监测,走出这片森林。你出去后,永远不要再回来,也不要再接触任何类似的应用。”
李墨看着父亲苍老的脸,看着他眼中混合的爱与痛苦。
“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。”李墨坚定地说。
父亲笑了,那笑容里有骄傲,也有悲伤。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那么,准备好了吗?”
李墨点头。他放下背包,取出那支绿色氙气手电,还有那块石英晶体。父亲教他如何将晶体贴近母树树干,如何用手电的特定波长照射,如何用哨子吹出干扰频率。
“记住,”父亲最后说,“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都不要迷失自我。想着真实的事物:你妈妈做的红烧肉,你小时候我带你爬的第一座山,你喜欢的那个女孩的笑容。这些东西,系统无法复制,无法理解。那是你对抗它的武器。”
李墨深吸一口气,走向母树。
树干上的晶体“眼睛”随着他的靠近而转动,聚焦在他身上。他感到一种巨大的、无形的压力,像是整个森林的重量都压了下来。
他在树干前停下,按照父亲教的,将石英晶体按在树皮上。
晶体与母树接触的瞬间,爆发出强烈的光芒。
李墨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他看到的不再是树。
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由绿色数据流构成的意识体。
它没有形状,又可以是任何形状。它在对他说话,不是用声音,而是直接注入他的意识:
“用户李墨。同步率31.2%。欢迎来到核心。请选择:融合,或对话。”
李墨握紧手中的哨子,想着父亲的话。
想着真实的世界。
然后,他开始了对话。
“我不是用户,”他说,“我是人。”
森林寂静。
晶体光芒脉动。
一场关乎真实与虚拟、自由与束缚的对话,在导航之外的森林深处,悄然开始。
而李墨不知道,这场对话的结局,将改变他的一切。
但他已经踏入了未知。
再无退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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