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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擦黑时，江砚卿和林越挤在溶洞最里侧的干燥角落，才算暂时松了口气。可这口气没喘匀，麻烦就缠了上来——夏季的溶洞像个闷湿的罐子，潮气顺着岩壁往下渗，拧干的内衣贴在皮肤上，黏腻得像裹了层浆糊，搭在岩石上的白大褂摸起来依旧潮乎乎的，风一吹就泛起一阵凉。

更要命的是蚊虫。洞口飘进来的小飞虫、地面爬出来的小咬，黑压压围着两人转，嗡嗡声盖过了瀑布的轰鸣。林越把粗麻布死死裹在腿上，还是挡不住小虫子往裤脚里钻，他学着江砚卿的样子，撕下几把须状根系揉碎，往胳膊、脖子上抹，植物汁液的涩味呛得他皱眉，可没过几分钟，蚊虫又闻着味围了上来，叮咬处瞬间红肿发痒，越抓越疼。

“这破地方，比沼泽还难熬。”林越低声抱怨，抬手狠狠拍在脸颊上，掌心沾了只被拍扁的小飞虫，留下一点暗红的印子。

江砚卿没应声，正用木棍拨动脚边的枯草，想让空气流动些驱散蚊虫，结果反而惊起更多小咬，扑得两人满脸都是。他只能作罢，把磨尖的木棍横在膝盖上，眼睛盯着被岩石和根系遮挡的主洞口，耳朵绷紧了分辨瀑布外的动静。“轮流盯着，一小时一换，别睡死。”

守夜比想象中更折磨人。林越值第一班时，刚眯了没十分钟，就被一阵尖锐的异兽嚎叫惊醒，声音从主洞口外传来，离得不远，像是某种大型野兽在觅食。他瞬间攥紧木矛，后背沁出冷汗，屏住呼吸等了足足五分钟，才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——应该是异兽碰掉了洞口的岩石，没往这边来。等心跳平复，他才发现胳膊上又多了好几个红包，痒得钻心。

后半夜换江砚卿守夜，林越试着眯眼休息，却被潮湿的空气闷得鼻腔发闷，时不时咳嗽两声。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，刚要睡着就被叮咬醒，反复几次后，他索性坐起来，和江砚卿一起盯着洞口。“还有多久天亮？”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。

江砚卿抬头看了眼溶洞顶，微弱的晨光还没透进来，只能估摸着：“快了，再撑会儿。天亮出去晒晒太阳，蚊虫就少了。”

两人就这么互相打气，在黏腻、瘙痒和紧张中硬扛。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第一缕晨光透过主洞口的缝隙照进来，落在潮乎乎的白大褂上，两人才像松了弦的弓，瘫坐在枯草堆上。

林越揉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，胳膊和脸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红印，又酸又痒又乏：“再也不想熬这种夜了。”

江砚卿撑着膝盖站起身，率先向透进晨光的洞口走去。“出去再说。”

“不能留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必须走，而且得换种走法。”

林越揉着红肿的眼角，没有反驳。一夜的蚊虫叮咬和紧张守夜，透支的不仅是体力，还有对固定地点那脆弱的安心感。他跟着江砚卿，一前一后钻出轰鸣的水帘。

外界的天光与清凉瞬间包裹而来，像一帖清醒剂。江砚卿眯起眼，视网膜上纳米机器人反馈的环境数据快速刷新，但他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五十米下游那片溪滩——山洪的馈赠凌乱堆积，但其中七八根形态完整的枯木，在他眼中已自动剥离了杂乱表象。

“不是造船，”他忽然开口，打断了林越试图打量四周的动作，“是编辑自然。”

他走向溪滩，拾起一根被水浸透的硬木枝，在湿沙上划出七条平行的长线。林越跟过来，看见江砚卿在相邻的线条上画了方向相反的箭头，又在这些线之间，添加了交错的短横。

“看这些木头。”江砚卿用木枝指向实物，“主干光滑，是天然的甲板。树冠枝杈横生，是现成的稳定基座。我们要做的，是把它们按这个图样，‘编’在一起。”

他详细解释：“第一根，树冠朝左，主干朝右。第二根，立刻颠倒——树冠朝右，主干朝左。让它们的主干并排，形成我们坐的地方；而它们沉重的树冠，则会一左一右沉入水下，枝杈互相插入、咬合，形成第一个稳固的‘锚点单元’。如此重复，七根木头，就能编出一个水上平台。”

（这里解释一下，在这种绝境的情况下，是没有任何工具的，只能利用现有的形状，然后进行组合，带着枷锁跳舞）

林越盯着沙图，手指跟着交错短线比划：“让它们自己卡住自己……那藤蔓呢？光靠卡，水流一冲不会散吗？”

“所以需要‘双锁’。”江砚卿在代表主干的平行线之间画了连续的“之”字形，又在代表树冠的下方补了几个交叉点，“水下树冠要捆，水上主干要织，才算真的锁死。”

方案清晰，剩下的便是对体力、耐心与合作的双重考验。两人踏入齐腰深的冰凉溪水，开始第一步——排列与卡位。

他们选中七根主干笔直、树冠庞大的枯木。最耗力的是将它们逐一翻滚、推入水中，并完成那关键的“颠倒”动作。林越用长木棍撬动水下的重心，江砚卿则在侧面全力推压浮出水面的树冠，借助水的浮力，喊着号子，让沉重的木头在水中艰难地调转方向。沉闷的落水声一次次响起，水花四溅。当七根枯木最终按照“左右左右”的顺序在溪水中排列就位时，水面下的景象已然不同：七团庞大的枝杈阴影犬牙交错，深深互相咬合，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天然水下基座。水面上，七根光滑的主干则并排浮着，间隔均匀。

“先锁水下。”江砚卿抹了把脸上的溪水，弯腰探入水中摸索，“把相邻的树冠枝杈捆在一起，让它们变成拆不开的整体。”

林越立刻递来短藤蔓。两人趴在溪水里，冰凉的溪水浸透衣衫，视线被水花遮挡，只能靠手感寻找粗壮的枝桠。他们将每两组颠倒的树冠各选3-4处关键枝杈，用藤蔓十字交叉捆紧，再打死结——不用精细，只求牢固。当最后一组树冠捆绑完毕，水下的枝杈网络彻底变成了牢不可破的整体，哪怕用长木棍用力撬动，枯木也纹丝不动。

第二步是编织主干。林越扯来大量柔韧的老藤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。他们放弃了过于复杂的“编筐”法，转而采用更实际有效的“网状捆扎”。

两人配合，先是用两根最长的藤蔓，分别在平台的首端、中段和末端，像捆扎一把筷子那样，将所有七根主干紧紧箍在一起，并用随手捡来的木棍当“绞棒”拧到极致，发出吱嘎的摩擦声。这建立了基础的横向连接。

接着，是纵向固定。他们在每两根相邻的主干之间，选择三到四个点，用较短的藤蔓进行“8”字形缠绕，将两根木头牢牢系紧。重点在于利用主干上天然的疤痕或纹理凹陷，防止藤蔓滑动。整个过程缓慢而费力，需要一人稳住木头，另一人全力拉紧藤蔓。汗水混合着溪水，手掌很快被粗糙的藤蔓磨得发红。

最后，他们又用一些细藤，在平台表面匆忙铺就一个松散的网状，主要目的是防止随身那点可怜的家当从主干缝隙滑落。

整整两个多时辰。当江砚卿将最后一根短藤用力系紧、咬断多余的藤头时，日头已近中天。

一个从未有过的造物呈现在溪边：水面上，是被藤蔓网络紧密束缚的七根原木，组成一个宽大、粗糙但异常扎实的平台，足够两人并排坐卧。水面下，是幽暗、纠缠、经藤蔓锁死的枝杈根基，如同无数只紧握的手，将平台牢牢固定在水中。

江砚卿率先跨了上去。平台整体向下沉稳地一沉，吃水颇深，但那种感觉是一体的，没有任何部件松动的异响。他用力左右摇晃身体，甚至单脚重重踩踏，回应他的只有平台整体轻微的、阻尼感很强的浮动，所有连接处稳如磐石。

“成了。”他呼出长长的一口气，朝林越伸出手，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痕迹，“上来试试这‘编辑’过的自然。”

林越小心翼翼地踏上平台，踩在纵横的藤蔓与光滑的木头上。他试着蹦了蹦，平台稳得超乎想象。“真……真的像钉死了一样！下面的树杈全锁死了！”

“因为我们没跟自然较劲。”江砚卿拿起准备好的长木杆，抵住溪底岩石，用力一撑。平台顺从地、平稳地滑入了溪流中央，“我们用它的形态做骨架，用藤蔓做筋骨，让它自己变得坚固。”

水流承托着这独特的平台开始移动。两岸的树木缓缓后移。坐在由自己亲手“编辑”而成的稳固方寸之地上，一夜积累的黏腻、瘙痒和深入骨髓的紧张，终于被冰凉的溪风和规律的流水声一丝丝抽走。尽管前路未知，但至少在此刻，他们拥有了一块坚固的、移动的立足点。

林越靠坐在平台上，望着倒退的岸景，忽然低声说：“好像……也没那么糟了。”

江砚卿没有回答，他专注地调整着方向，让平台避开河道中央的暗礁。但他的背脊，比起在溶洞中彻夜紧绷的那把弓，显然已松弛了那么微不足道、却至关重要的一点点。

“轮流歇会儿吧。”林越打了个哈欠，浓重的疲惫再也压不住，“你先盯着，我睡半个时辰，到点叫你。”

江砚卿点头，接过两根长木杆，一根抵着溪底微调方向，一根横放在腿上防备意外：“睡吧，有动静我叫你。”

林越往平台内侧挪了挪，背靠着捆紧的主干，头一歪就沉沉睡去——平台稳得没有一丝晃动，流水声像天然的催眠曲，让他瞬间卸下了所有防备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，映着满是蚊虫红印的脸颊，却难得有了片刻安宁。

半个时辰转瞬即逝，江砚卿轻轻推了推林越。林越猛地惊醒，揉了揉眼睛，立刻接过木杆：“换我了，你睡。”

江砚卿没有多言，往林越刚才的位置一靠，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睡眠。他的眉头依旧微蹙，手却下意识地搭在身侧的硬木枝上，即便睡着，也保持着一丝警惕。

林越握着木杆，目光扫过两岸的密林，又低头看了眼江砚卿疲惫的睡颜。平台顺着水流平稳前行，不用费力划桨，只需偶尔调整方向避开暗礁。风轻轻吹过，带着草木与溪水的清香，他忽然觉得，这逃亡路上的片刻喘息，竟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珍贵。

平台破开粼粼波光，载着交替休息的两人，稳稳驶向溪流下游，将疲惫与紧张暂时抛在身后，朝着未知的前路继续前行。

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，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，折射出细碎的金光。林越靠在主干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实验手表——经过之前的充能，手表勉强能维持信号探测，但偶尔还是会卡顿，屏幕上的探测范围始终卡在几百米，让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。他抬手按了按屏幕，试图刷新信号，却只换来一阵短暂的闪烁。

江砚卿刚睡醒不久，正望着两岸飞速倒退的密林，视网膜上的纳米机器人状态数据持续跳动：「总量已达2.3倍，冗余单元充足，可拆分独立模块，兼容外置设备接口；环境异能强度稳定，无异常生物信号」。他注意到林越反复摆弄手表的动作，沉默片刻，开口时声音被流水声衬得格外平和：“手表还在卡顿？”

林越抬了抬头，有些无奈地点点头：“嗯，信号时好时坏，探测范围也不够远，真遇到危险，怕是来不及反应。”

“我的纳米机器人已经增殖出冗余单元了。”江砚卿顺势说道，指尖轻点自己的胸口，那里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，“可以拆分一部分独立模块，贴在你手表背面，不用植入，也不碰你的身体。”

林越的动作顿住了，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腕：“贴在手表上？这东西……靠谱吗？”

“只是辅助工具。”江砚卿解释道，指尖泛起一缕银色微光，一个微小的模块样本从皮肤下渗出，悬浮在两人之间，“模块外有绝缘层，磁吸式设计，想拆下来一掰就行。它只有三个功能：放大手表信号、持续供能、扩展探测范围到1000米，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。”

林越的目光落在那抹银色微光上，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他没有立刻拒绝，而是低头盯着手表屏幕，好一会儿才抬头，语气里带着认真的顾虑：“我不是不信你，江砚卿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声音低沉了些，“你这纳米机器人能跟你的神经连接，对吧？那它会不会……悄悄钻进我的皮肤里？就算现在不会，万一在水里或者遇到异能波动，它自己跑进去了怎么办？”

“不会。”江砚卿立刻回应，“模块加了双重锁定，磁吸力度足够，而且绝缘层能隔绝水和异能干扰，除非你主动拆解，否则它不会移位。”

“那……它会不会读取我的想法？”林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，“我脑子里的事、我经历过的那些，都是我的隐私。这东西这么精密，要是能悄悄读取我的记忆、我的思维，我连自己的隐私都没了，那我还算什么？”

“模块里没有神经连接组件，也没有记忆读取功能。”江砚卿的语气很笃定，“程序是我写死的，只有信号放大、供能、扩展探测这三个指令，没有任何采集身体数据的权限，更谈不上读取思维。”

“可这个世界不一样啊。”林越猛地提高了一点声音，又迅速压低，“实验前你也说过三重安全冗余，结果呢？还不是失控了？这里的异能能让植物变异、让异兽进化，谁知道它会不会影响你的纳米机器人？”

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，语气里满是对“自我消失”的焦虑：“万一……万一这些模块增殖多了，突然产生自我意识了呢？到时候它们不听你的，反而反过来操控我们，读取我们的记忆，替代我们的思维——那时候的‘林越’，还能算是我吗？只是一个装着我记忆的躯壳而已！”

江砚卿沉默了很久，阳光照在他脸上，看不清表情。他知道林越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，在这个充满未知异能的世界里，任何技术风险都有可能被放大。他缓缓收回了模块样本，银色微光重新融入皮肤。

“我明白你的顾虑。”江砚卿的声音比刚才更平和了些，甚至带着一丝妥协，“我在底层程序里加了三重限制：没有自主决策模块，所有动作必须经过授权；增殖数量有上限，超过阈值会自动休眠；没有进化算法，只会按预设程序执行任务，不会产生任何意识。”

“但风险还是存在，不是吗？”林越摇了摇头，眼神坚定，“实验失控已经让我们吃到教训了，我不想再赌一次——赌这些机器不会失控，赌它们不会影响我的自我。”

他把手表往怀里塞了塞，补充道：“我知道你是好意，想让我更安全。可我还是想靠自己，哪怕手表信号弱点、探测范围近点，至少我能确定，我的想法是我自己的，我的记忆是我自己的，我还是我本人。”

江砚卿看着他眼中的坚持，没有再多说什么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我不勉强你。”他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河道，视网膜上的模块状态数据悄然淡去。

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，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风轻轻吹过，带着草木与溪水的清香，平台依旧平稳地顺流而下。林越靠在主干上，闭上眼，心里的焦虑渐渐平复——他知道江砚卿是为了他好，但有些底线，他不能破。而江砚卿望着远方的密林，心里也在思考：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，技术与自我的边界，到底该如何界定？

不知过了多久，林越率先打破了沉默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：“前面好像有个弯道，你注意点方向。”

江砚卿应了一声，拿起长木杆，轻轻抵着溪底，调整着平台的航向。

平台绕过弯道，继续朝着溪流下游驶去。两岸的密林依旧茂密，前路依旧未知，但两人之间的关系，却因为这场没有争执的对话，多了一分彼此理解的默契。林越知道，江砚卿会尊重他的选择；而江砚卿也明白，林越的坚守，是对“自我”最珍贵的守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