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绳在门把手上缠好的第三个小时,林晚秋从外面回来了。
她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面包、矿泉水和一些速食,另一个装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。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里挤进来,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,然后随着门关闭而消失。
“我买了些必需品。”她把食物放在接待台上,“还有这些——我从图书馆和旧书店找到的资料。”
陈默正蹲在大厅中央,用粉笔在地面上画着什么。那是他从叔叔笔记本里临摹出来的倒三角符号,圆圈套着三角,三角中心一个点。他已经画了七八遍,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精确,但依然不知道这符号的含义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。
林晚秋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扫描文档:“首先,关于这个建筑的历史。你猜怎么着?它的历史比1972年更久。”
屏幕上是几张模糊的老照片,像是从档案里翻拍的。第一张是日伪时期的黑白照,一栋二层木结构建筑,门楣上挂着牌子:“江城民俗研究会”。
“这是1942年。”林晚秋指着照片下方的小字,“当时日本人占领江城,设立了这个机构,名义上研究民俗,实际上是在搜罗本地的神秘学资料和文物。”
第二张照片是1950年代,建筑已经被改建,招牌换成“红星文化站”。第三张才是1972年新建的三层楼。
“但最有趣的是这个。”林晚秋调出一份手绘地图的复印件,“1945年日本投降前,研究会的一份内部平面图。你看地下室部分。”
陈默凑近屏幕。地图上,地下室被标注为“标本储藏区”,但有一个用虚线画出的房间,没有门,没有通道,像是凭空嵌在墙体里。旁边用日文写着:“禁忌区域,不可开启”。
“零号房间?”陈默低声说。
“可能。”林晚秋点头,“还有这个——你叔叔笔记本里提到的符号。”
她翻到下一张图,那是一本老旧线装书的扫描页,书名是《江城异闻录》,出版于民国初年。书页上画着同样的符号,下面有段注释:
“镇封之印,传为茅山秘法,用以禁锢大凶之物。三角指天、地、人三界,圆圈表循环往复,中心点为封印核心。此印现世,必有不祥。”
“禁锢大凶之物……”陈默重复着这句话,“这栋楼底下,到底封着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秋合上电脑,“但我问了我认识的那位老教授。他叫秦守正,退休前在民俗研究所工作,今年七十八岁了。他答应见我们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只能在白天见面,而且地点必须由他定。”林晚秋看了眼手表,“约的是下午两点,在城南的老茶馆。还有三个小时,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。”
陈默确实饿了。他从昨晚到现在只喝过水,胃里空空如也。两人就着矿泉水啃干面包,谁也没说话。大厅里只有咀嚼声和挂钟的嘀嗒声,红色绳结在静止的空气中垂着,铜铃无声。
吃到一半,林晚秋忽然问:“陈先生,你妹妹……是什么时候失踪的?”
陈默的手顿了一下:“二十年前。我八岁,她六岁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游乐园。一个叫‘镜屋’的游乐项目。”
林晚秋放下面包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:“镜屋……江城历史上确实有几个游乐园有过镜屋,你说的是不是老城区的‘欢乐世界’?1999年就倒闭了。”
陈默点头:“就是那里。那天是周末,人很多。我牵着小曦的手进去,里面是迷宫一样的镜子走廊,灯光很暗,只有一些彩色的小灯在闪。走到一半,她说她看到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看到什么?”林晚秋轻声问。
“看到一个人。”陈默的声音干涩,“她说:‘哥哥,里面有个人……长得和你一样。’然后她松开我的手,朝镜子深处跑去了。我追过去,但镜子太多了,到处都是倒影,我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镜像。最后我在一个拐角找到了她的一只鞋,红色的塑料凉鞋。她就这么消失了。”
林晚秋记录着:“警方怎么说?”
“失踪案。查了三个月,没线索。镜屋里的镜子都检查过,没有暗门,没有密道。监控只拍到她跑进去,没拍到她出来。”陈默揉着太阳穴,“我父母离婚了,母亲改嫁去了外地,父亲……你也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留在江城。”
“等一个答案。”陈默看着地面上的粉笔符号,“等一个解释。为什么是我松开了手?为什么她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人?那到底是什么?”
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在想……你妹妹看到的,会不会不是幻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记得司机说的话吗?‘你妹妹还活着,至少在某个地方,某个时间,她还以某种形式活着。’”林晚秋的笔在纸上轻轻敲着,“如果‘镜屋’和这栋建筑有某种相似性——都是利用镜子、光线、空间错觉来制造体验——那么有没有可能,你妹妹当年进入的,不是一个普通的游乐项目?”
陈默感到后背发凉:“你是说……那镜屋也是某种‘门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晚秋摇头,“但两个都涉及镜子,都涉及失踪,都涉及‘另一个自己’。这巧合太多了。”
她看了眼时间:“该出发了。去见秦教授,也许他能提供更多线索。”
陈默站起身,走到正门前。红绳还缠在门把手上,他犹豫了一下,解开绳结。铜铃在他手中微微晃动,依然没有声音。
“铃铛为什么不会响?”他问。
“可能铃舌被取掉了,或者……”林晚秋凑近看了看,“你看铃铛内部。”
陈默把铜铃举到眼前。铃铛内壁刻着细密的纹路,不是装饰,更像是某种符咒的变体。而在本该有铃舌的位置,镶嵌着一小粒黑色的石头,光滑圆润,像是河里的鹅卵石,但又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质感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晚秋说,“但感觉……它不是在‘发不出声音’,而是在‘吸收声音’。”
陈默把铜铃揣进口袋,推开了门。
外面是正常的街道,午后阳光有些刺眼。车流声、人声、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扑面而来,恍如隔世。陈默锁好门,把钥匙放进口袋时,感觉到钥匙又在微微发烫。
它在提醒什么?
两人坐上公交车,往城南去。一路上,陈默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象——行人匆匆,店铺营业,生活如常。没有人知道,在城市的某个角落,有一栋建筑在白天伪装正常,在夜晚展现真实。
也没有人知道,墙里有东西在抓挠。
老茶馆在一条僻静的老街上,门面不起眼,里面却别有洞天。木结构的二层小楼,天井里养着金鱼和盆栽,茶客大多是老人,下棋的、听戏的、聊天的,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。
秦守正坐在最里面的包厢,靠窗的位置。他确实很老了,头发全白,脸上布满老年斑,但眼睛很亮,眼神锐利得像年轻人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,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。
“晚秋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,然后看向陈默,“这位就是陈家的后人?”
“秦教授您好,我是陈默。”
秦守正上下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像,真像你爷爷。坐吧。”
两人坐下,服务员端来茶具。秦守正亲自泡茶,手法娴熟,热气蒸腾中茶香弥漫。
“晚秋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。”秦守正递过茶杯,“但我想听你亲口说。你叔叔陈国华,最后留下了什么?”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钥匙,放在桌上。
秦守正没有碰钥匙,只是盯着它看了很久,然后长叹一声:“果然是这把钥匙。我以为它已经丢了。”
“您认识它?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秦守正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,“1945年,日本投降前,我父亲是江城民俗研究会的档案管理员。他亲眼见过这把钥匙,还有另外两把——银的和黑的。三把钥匙,对应三扇门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一扇门关着过去,一扇门关着现在,一扇门关着未来。”秦守正抿了口茶,“这是研究会的说法。实际上,是日本人从本地一个道士那里抢来的三件法器,据说是用来镇封某个‘大凶’的。道士被杀了,法器被抢,但日本人也没能完全掌握使用方法。”
陈默想起地图上那个没有入口的房间:“零号房间?”
秦守正点头:“那是日本人起的名字。他们想打开那个房间,取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据说是某种能‘连接不同时空’的宝物。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,还死了好几个人。最后他们放弃了,把房间重新封起来,钥匙分散藏匿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解放了,建筑收归国有,改建成文化站。但你爷爷——陈老爷子,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。他主动申请来当管理员,一当就是三十年。”秦守正看着陈默,“你爷爷是个奇人。他不仅守住了那个房间,还研究出了一些门道。但他也付出了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父亲和叔叔应该告诉过你:陈家男人活不过四十五岁。”秦守正的声音压低,“那不是遗传病,是诅咒。是打开那扇门的代价。”
陈默握紧了茶杯:“我爷爷打开了?”
“打开了一部分。”秦守正说,“据我父亲说,1949年夏天,你爷爷用某种方法短暂打开了零号房间的门缝,从里面取出了一样东西。然后他就疯了三天,醒来后烧掉了所有记录,只说了一句:‘那不是房间,是胃。’”
胃?
陈默和林晚秋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困惑。
“什么意思?”林晚秋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守正摇头,“我父亲多次追问,你爷爷都不肯再说。但自那以后,你爷爷就开始出现异常——他会对着墙壁说话,会在深夜一个人在地下室待几个小时,还会在月圆之夜用鸡血在墙上画符。大家都觉得他疯了,只有我父亲知道,他是在‘喂养’那个房间。”
“喂养?”
“维持封印需要能量。具体是什么能量,我不清楚。但你爷爷去世那年,才四十四岁。”秦守正看着陈默,“你父亲四十五岁,你叔叔失踪时也是四十五岁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包厢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戏曲唱腔,咿咿呀呀,听不真切。
“怎么打破这个诅咒?”陈默问。
“两种方法。”秦守正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彻底打开零号房间,摧毁里面的东西。但风险极大,可能释放出无法控制的灾祸。第二,找到当年你爷爷取出的那样东西,把它还回去,让封印恢复完整。”
“那东西是什么?”
“一面镜子。”秦守正说,“巴掌大小,青铜边框,镜面是黑色的,照不出人影。我父亲只见过一次,你爷爷把它锁在一个铁盒里,埋在体验屋后院的桂花树下。但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,现在还在不在,不好说。”
镜子。
又是镜子。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妹妹在镜屋失踪,司机提到镜子,现在爷爷从零号房间取出的也是一面镜子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个符号。
“秦教授,”林晚秋开口,“您对墙里的‘东西’了解多少?”
秦守正的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墙里的东西?”
“我们在配电室墙上看到了抓痕和血字。”陈默描述了一遍,“还有声音,像是有人在墙里面呻吟、抓挠。”
秦守正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权衡什么。
最后他说:“那不是‘东西’,是人。”
“人?”
“至少曾经是人。”秦守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1944年,研究会有个日本学者叫山本一郎。他执意要打开零号房间,不顾劝阻。最后一次尝试时,他带了三个中国劳工进去,说是需要‘祭品’。进去后,房间的门自己关上了,再也没有打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三天后,门开了。山本一郎和三个劳工都不见了,房间里空无一物。但从此以后,墙里就开始有声音。”秦守正闭上眼睛,像是回忆很痛苦的事,“我父亲值夜班时听到过,像是有人在墙里爬,一边爬一边哭。他说,那是那三个劳工的魂魄,被永远困在了墙壁里,成了房间的‘养分’。”
陈默想起血字:“‘他在墙里’——这个‘他’指的是山本一郎?”
“可能。”秦守正睁开眼,“也可能是指别的什么。毕竟七十年了,谁知道墙里现在有多少‘东西’?”
包厢里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度。林晚秋搓了搓手臂,陈默则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爷爷取走了镜子,封印减弱,墙里的东西开始活跃。
父亲试图修复,失败了,付出了生命。
叔叔继续研究,失踪了,可能进入了零号房间。
现在轮到他,手里有两把钥匙,墙里有东西在抓挠,司机给了七天期限。
而妹妹,可能在某个地方等待。
“秦教授,”陈默抬起头,“如果我选择打开零号房间,您会阻止我吗?”
秦守正看着他,苍老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:“孩子,我今年七十八岁了,见过太多事。我知道有些命运是无法逃避的。你爷爷试过,你父亲试过,你叔叔试过,都失败了。也许你是不一样的——你是陈家有史以来,第一个在成年后才接触这一切的人。你有选择的机会,虽然那个机会很渺茫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会阻止你。但我也不会帮你。这条路,你得自己走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默站起身,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
秦守正也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:“这个给你。里面是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复印件,关于零号房间和封印的。也许有用。”
陈默接过信封,很薄,但沉甸甸的。
“最后一句忠告,”秦守正握住他的手,老人的手很干,但有力,“农历十五的月蚀之夜,是封印最弱的时候。如果你想做什么,就在那之前。月蚀开始后,墙里的东西……可能会出来。”
“月蚀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七天后。”秦守正松开手,“和司机给你的期限一样,对吗?”

陈默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老人叹息,“一切都是注定的。祝你好运,孩子。”
离开茶馆时,已是傍晚。夕阳把老街染成金黄色,但陈默感觉不到暖意。信封在他手里,像一块冰。
林晚秋跟在他身边,一直沉默。直到坐上回程的公交车,她才开口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找镜子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爷爷真的把它埋在桂花树下,那它应该还在。”
“然后呢?还回去?还是用它打开房间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默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,“但我得先看看那面镜子。也许它……会告诉我该怎么做。”
回到体验屋时,天已经擦黑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西边窗户斜射进来,在大厅地面上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那些红绳还缠在门把手上,铜铃在暮色中泛着暗哑的光。
陈默直接去了后院。
后院很小,杂草丛生,墙边果然有一棵老桂花树,枝繁叶茂,树龄至少几十年。树下堆着些破砖烂瓦,还有半截倒掉的石凳。
没有工具,陈默就用手挖。泥土很硬,混杂着碎石,指甲很快就磨破了。林晚秋找来一根铁棍当撬棍,两人轮番挖了半个小时,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。
“当——”
铁棍碰到了硬物。
陈默小心地扒开泥土,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,三十厘米见方,表面锈蚀严重,但锁扣还算完好。他用铁棍撬开锁扣,打开盒盖——
里面是空的。
只有一张发黄的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陈默拿起纸,展开。上面是爷爷的笔迹,很工整,但墨迹已经褪色:
“致我未来的子孙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找到了这个盒子,也说明我失败了。
镜子不在盒子里。我把它藏在了一个更安全的地方——一个只有陈家血脉才能进入的地方。
要找到镜子,你需要完成三件事:
第一,在‘旧校舍的第十三阶’找到第十三阶的真正位置。
第二,在‘镜中回廊’找到唯一一面能映出真实而非倒影的镜子。
第三,在‘地下室标本室’找到编号为‘1944-10-31’的标本瓶。
这三件事完成后,镜子会出现。
但要小心。每个场景都有守护者,它们不会轻易让你通过。
如果你决定继续,记住:不要相信你看到的,要相信你感觉到的。
如果你决定放弃,就把这封信烧掉,把盒子埋回去,然后永远离开这里。
选择在你。
陈青山 1987年冬”
信纸的最后,画着那个倒三角符号。
陈默把信递给林晚秋。她快速看完,脸色凝重:“三个场景……都是最危险的那些。”
“旧校舍、镜中回廊、标本室。”陈默念着这三个名字,“而且有时间限制——七天,月蚀之夜前。”
“你打算做吗?”
陈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那棵桂花树,看向后院的围墙,看向二楼窗户里透出的灯光——那是他们离开时没关的灯,但现在,灯光在微微闪烁,像是电压不稳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,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佝偻着背,穿着深色衣服,一动不动地“看”着后院。
不是林晚秋,不是任何活人。
陈默认出了那个轮廓——是那个老妇,周小斌的奶奶。
但她不是已经消散了吗?
人影抬起手,指了指陈默手中的信,然后指了指地面。
意思是:继续。
然后人影向后退去,消失在黑暗的房间里。
“怎么了?”林晚秋注意到他的异常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默把信折好放进口袋,“我们进去吧。天快黑了,得做好准备。”
两人回到大厅时,最后一缕天光正从西窗消失。陈默打开所有的灯,但灯光很暗,像是电力不足。红绳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道道血痕,铜铃静止不动。
“今晚我们睡哪儿?”林晚秋问。
“二楼办公室。那里最安全。”陈默说,“但在此之前,我们得检查所有门,确保红绳都系紧了。”
他们从一楼开始检查。大多数门的红绳都完好,但检查到“旧校舍的第十三阶”时,两人都愣住了——
门把手上的红绳,断了。
不是磨损断的,断口整齐,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剪断的。铜铃掉在地上,铃身裂开一道缝,里面那颗黑色的小石头不见了。
而门,虚掩着一条缝。
从门缝里,透出微弱的光,还有……声音。
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背诵课文,声音重叠,模糊不清,但能听出是童声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
“五、六、七、八……”
数数的声音。
陈默和林晚秋对视一眼。林晚秋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EMF检测仪,屏幕上的数值已经跳到红色区域,还在持续上升。
“里面的能量活动很强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不止一个源。”
陈默轻轻推开门。
门后不是房间,而是一条向上的楼梯。木质楼梯,很旧,扶手油漆剥落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楼梯上方传来昏黄的灯光,还有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混合灰尘的气味。
更重要的是,楼梯的台阶数,看起来是十二级。
但陈默数了两次,都是十三级。
第十三阶就悬在半空中,没有支撑,像是光影造成的错觉。但当他眯起眼睛仔细看时,那一阶又变得真实,台阶上甚至能看到脚印——小孩子的脚印,光脚的,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
背诵课文的声音更清晰了,从楼梯上方传来:
“……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……”
“……十二……十二……十二……”
卡在十二,永远数不到十三。
陈默想起了徐雅,那个永远在数台阶的高三女生。但这是童声,是小学生。
“要上去吗?”林晚秋问。
陈默看了眼手表:晚上七点四十三分。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爷爷的信说,要在“旧校舍的第十三阶”找到第十三阶的真正位置。也许现在就是机会——夜晚,场景活跃的时候。
但风险也最大。
“你在外面等我。”陈默说,“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,你就锁上门,用红绳缠好,回二楼办公室等到天亮。”
“不行。”林晚秋摇头,“我们一起进去。两个人的观察角度总比一个人多。而且……”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喷雾,“我带了这个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强效辣椒水。”林晚秋说,“还有这个——”她又掏出一支强光手电,“带爆闪功能。如果遇到危险,可以暂时干扰视觉。”
陈默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文静的女孩,准备得比他还充分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但跟紧我,不要碰任何东西,不要回应任何声音。”
两人踏上楼梯。
第一步,脚下的木板发出呻吟。
第二步,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。
第三步,楼梯上方的灯光开始闪烁。
第四步,数数的声音停了。
第五步,一个童声轻轻问:“新同学?”
陈默没有回答,继续往上走。林晚秋紧跟在他身后,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楼梯间晃动,照亮飞舞的灰尘和墙上的涂鸦——那些涂鸦很旧,画着幼稚的太阳、花朵、小人,但所有的眼睛都被涂黑了。
第六步、第七步、第八步……
当他们踏上第九步时,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。
啪嗒。啪嗒。
穿着小皮鞋跑动的声音,从楼上跑下来。
陈默停住脚步,把手电照向上方。
楼梯拐角处,出现了一个小女孩。
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白色连衣裙,扎着两个羊角辫,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陈默能看到她的脚——光着,脚底沾着暗红色的污渍,和台阶上的脚印一样。
“新同学迟到了。”小女孩说,声音清脆,但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平直,“老师要罚站。”
她抬起头。
陈默倒吸一口冷气。
小女孩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空白。但那张空白的面孔正在“看”着他,怀里的布娃娃也转过了头——布娃娃有五官,但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巴缝着歪歪扭扭的黑线,像在笑。
“我不是同学。”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我是来……参观的。”
“参观?”小女孩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让她的脖颈发出“咔”的轻响,“这里不让人参观。这里是我们的教室。永远都是。”
她走下台阶,一步步靠近。每走一步,台阶上的脚印就多一个,暗红色的污渍在灰尘中格外刺眼。
林晚秋举起辣椒水喷雾,但陈默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我们只是路过。”他对小女孩说,“找一样东西,找到就走。”
“找什么?”小女孩在离他们三级台阶的地方停下,“找第十三阶吗?”
陈默的心脏跳了一下:“你知道它在哪?”
“所有人都知道。”小女孩说,空白的面孔转向楼梯,“但它不在这里。它在……上面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楼梯上方:“但在上面之前,你们得通过考试。”
“什么考试?”
“数学题。”小女孩说,“老师留下的题。答对了才能上去。答错了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怀里的布娃娃发出了“咯咯”的笑声,针线缝制的嘴巴裂开,露出里面棉絮填充物。
“什么问题?”陈默问。
小女孩放下布娃娃。布娃娃自己站起来,用僵硬的动作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纸上用歪斜的红色字迹写着一道题:
“楼梯有十二阶。但小明每次走,都看到十三阶。为什么?”
陈默皱眉。这是什么问题?幻觉?错觉?还是……
林晚秋忽然开口:“因为第十三阶不是台阶。”
小女孩的空白面孔转向她:“哦?”
“第十三阶是……”林晚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脚印,“是血迹。有人死在了楼梯上,他的血浸透了一阶,所以那一阶看起来颜色更深,像是多出来的第十三阶。”
布娃娃的“咯咯”笑声停了。
小女孩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答对了。但不全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血迹确实是第十三阶。”小女孩说,“但那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……死的是谁?”
她弯下腰,用手指在台阶上的暗红色污渍里蘸了蘸,然后在墙上画起来。
一笔,一划,一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徐”
然后是第二个字:
“雅”
徐雅。
那个永远数台阶的高三女生。
“她死在这里。”小女孩说,“但不是摔死的。是被人推下来的。推她的人,站在第十三阶上。”
“谁是第十三阶?”陈默追问。
小女孩没有回答。她抱起布娃娃,转身往楼上走:“你们可以上去了。但记住,上面不止我一个同学。还有很多……很多同学。”
她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陈默和林晚秋对视一眼,继续往上走。
踏上第十二阶时,他们看到了第十三阶。
它确实存在。
不是血迹,而是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木板,嵌在第十二阶和平台之间。木板上刻着字,很小,但能看清:
“徐雅 卒于1998.6.7 推我者立于此处”
而在这行字下面,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:
倒三角。
和爷爷信上的一模一样。
陈默蹲下身,用手指触摸那个符号。木板的触感很怪,不像木头,更像某种……骨头。冰凉,光滑,有细微的孔隙。
就在他触摸的瞬间,楼梯上方的灯光彻底熄灭了。
黑暗中,响起了无数童声的合唱:
“新同学来了——”
“欢迎新同学——”
“留下来陪我们——”
“永远留下来——”
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,照亮了楼梯平台——那里站满了“人”。
几十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,从五六十年代的蓝布衫到九十年代的校服。他们的脸都是空白的,但都“看”向陈默和林晚秋的方向。
而在他们中间,站着一个小男孩。
穿着蓝白校服,左眼角有一颗痣。
周小斌。
但他不是透明的,不是残响,而是……实体。他能看到陈默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“哥哥?”他说,“你怎么也来了?”
陈默愣住了。
周小斌不是已经消散了吗?为什么在这里?而且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?
小男孩穿过那些空白面孔的孩子,走到陈默面前:“这里不好,你快走。”
“小斌,你不是……”
“我走了,但又回来了。”周小斌的表情很困惑,“奶奶不见了,我就回来了。这里……这里把我们都留下了。”
他指向那些空白面孔的孩子:“他们都是。走不了,散不了,只能永远在这里上课、下课、上课、下课……”
“怎么才能离开?”林晚秋问。
“完成作业。”周小斌说,“老师的作业。但没有人能完成,因为作业是……”
他的话被一个尖锐的铃声打断了。
是上课铃。
那些空白面孔的孩子立刻转身,排成两列,秩序井然地朝走廊深处走去。周小斌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着后退,他挣扎着,对陈默喊:
“作业是找到真正的第十三阶!它不在楼梯上!它在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周小斌消失了,和其他孩子一起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。
楼梯平台的灯光重新亮起,空无一人。
只有墙上的黑板,用粉笔写着一行字:
“今日作业:找到第十三阶的真正位置。时限:一节课(45分钟)。未完成者,留堂。”
而黑板旁边,挂着一个老式的机械钟。
指针开始走动:
滴答。
滴答。
时间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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