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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的C大，夏天赖着不走，梧桐树一边落叶一边长新叶子，主打一个我全都要。

林晚星抱着一摞《西方戏剧理论史》，感觉手臂快要脱臼——这书名听着就重，书本身更重。开学第一周的图书馆，抢座难度堪比春运抢票，这是她大二用血泪总结出的真理。

“同学，这里有人吗？”

她瞄准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宝座，那里只孤零零躺着一本《建筑构造原理》，封面灰得像个忧郁的水泥墩子。

座位的主人抬起头。

林晚星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：这人是建筑系招生简章上的模特吧？

眉骨鼻梁下颌线，每一笔都像用丁字尺比着画出来的。最绝的是那双眼睛，琥珀色，在阳光下透得像蜂蜜，但温度是冰箱冷藏室那档——好看，但冻人。

“有。”声音低沉，带着刚睡醒的微哑，“等朋友。”

“抱歉打扰。”

林晚星转身要走，却看见两个拿着奶茶的女生正小跑过来，其中一个兴奋地压低声音：“快快快！那个帅哥还在！”

她脚步顿住，重新看向座位上的“冰箱帅哥”。

他也看见了那俩人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快得像是错觉。

“你说在等的朋友，”林晚星轻声开口，觉得自己可能多管闲事了，“是她们吗？”

男生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但那0.1秒的眼神飘移让她确信：他不认识她们。

“如果是的话，”她继续用气音说，像特务接头，“图书馆新规，占座超过十五分钟，管理员会连人带书一起‘清理’。”

这是开学时贴的告示，红底黑字，杀气腾腾。

两个女生已经到了桌前，短发的那个笑得像朵向日葵：“同学，这儿没人吧？我们能坐吗？”

男生合上书，站起来。好家伙，这身高——林晚星得仰头才能对视，颈椎发出抗议的嘎吱声。

“有。”这次他说得清晰有力，“这位同学先问了。”

向日葵的笑容僵在脸上，旁边戴眼镜的同伴拽了拽她，俩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，背影写着“不甘心”三个大字。

林晚星愣了愣：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他重新坐下，翻开书，仿佛刚才只是挥走了两只蚊子。

阳光在他手指上跳舞，林晚星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，中指关节有层薄茧——长期画图磨出来的。她偷偷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，嗯，只有握笔握出来的小坑。

安静的半小时过去了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的沙沙声。

林晚星正跟《等待戈多》较劲——这剧本里的人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家伙，她现在等一个灵感，也算同病相怜——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。

抬头，撞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
他正盯着她书堆最上面那本——《剧场性：空间与身体》，书名听着像健身指南。

“你对戏剧感兴趣？”他问。

这是他们的第二句对话。第一句是“有”和“抱歉”。

“中文系的，选修了戏剧文学。”林晚星解释，“这些，”她指了指那摞能当哑铃用的书，“是作业。”

男生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。上面用三种颜色的笔记得密密麻麻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

“你的笔记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很整齐。”

“强迫症晚期。”林晚星老实交代，“不写得整齐点，我自己都看不懂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

他翻过一页，林晚星瞥见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注，工整得像个精密仪器说明书。建筑系的，她想，难怪。

又过了一小时，男生开始收拾东西。起身时，那本《建筑构造原理》还躺在桌上。

“同学，你的书——”她提醒。

“明天还来。”他说，“如果可以，请帮我看着这个位置。”

林晚星怔了怔：“好。”

他离开后，林晚星才反应过来：聊了半天，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。但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——这个靠窗的宝座，现在有了隐形的主人。

第三天，林晚星提前十分钟到，发现桌上放着一杯豆浆，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：

“谢谢占座。陆屿。”

字迹刚劲，横平竖直，像个微型建筑图纸。

林晚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，用钢笔认真回复：

“不客气。林晚星。”

想了想，又补上一行小字：

“豆浆很甜，下次可以试试无糖的(๑＞؂＜๑）”

那天陆屿来时看到纸条，唇角似乎弯了一下——弧度小得需要用显微镜观察，但林晚星确信自己看见了。

一周后的周五，林晚星被剧本分析作业逼到绝境，破例下午也滚来图书馆。她习惯性走向老位置，却发现那里坐着个陌生女生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得噼里啪啦，键盘声在安静中格外嚣张。

林晚星脚步顿住，心里莫名空了一下——像常去的早餐店突然关门大吉。

“同学。”
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转身，看见陆屿站在两排书架之间，怀里抱着两本砖头厚的图册，看着像要去做力量训练。

“下午也来？”他问。

“赶作业，生死时速。”林晚星叹气，“你的位置……沦陷了。”

陆屿看了眼那个方向，表情没什么变化：“四楼，建筑区，有独立座位。”

“可我不是建筑系的……”

“跟我来。”

这是林晚星第一次踏足图书馆四楼。这里的装修风格很叛逆——水泥柱子露在外面，灯光冷白，书架上的书不是书，是艺术品，连空气都闻起来贵。

陆屿带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，有张小圆桌和两把看着就很贵的椅子，窗外是一片梧桐林，叶子在风里摇得像在鼓掌。

“这里平时没人。”他拉开一把椅子，“安静。”

确实安静。整个区域就他们俩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等等，心跳声是不是有点大？

林晚星放下书包，忍不住东张西望。书架上摆着各种迷你建筑模型，有个小别墅做得精致得能住人。

“你经常来这儿？”她问。

“每周三四次。”陆屿坐下，翻开图册，“比楼下安静，也没人抢座。”

林晚星很快进入状态——如果写作业也能算一种状态的话。她正在分析《欲望号街车》，需要查点建筑象征的资料。几次想开口问陆屿，看他专注得像个入定老僧，又憋回去了。

直到她第三次在书架前茫然徘徊，陆屿抬起头：“找什么？”

“建筑怎么表达人物心理……之类的资料。”林晚星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可能这里没有文学专业的书……”

“第三排左起第六本，《建筑与无意识》。”陆屿说得很自然，像报自家门牌号，“旁边《空间诗学》也有用。”

林晚星按他说的找，果然找到了。她抱着书回来，眼睛瞪得圆圆的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翻过。”陆屿重新低下头，“写论文时用过。”

林晚星翻开《空间诗学》，发现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笔记——正是陆屿的字迹。笔记把建筑和哲学扯在一起，居然还扯得挺有道理。

她看看笔记，又看看对面专注画图的人，心里某个角落轻轻“叮”了一声，像微波炉热好饭的提示音。

下午四点，林晚星的作业完成大半。她伸了个懒腰，骨头咔咔响，发现陆屿不知何时停了笔，正看着窗外发呆。

“画完了？”她问。

“初稿。”陆屿把图纸转过来，“社区活动中心。”

林晚星凑近看。那是一幅漂亮的手绘图，建筑像积木一样搭得错落有致，中间开了个巨大的天窗，连光线怎么照进来都画出来了。

“哇……”她发自内心地感叹，“这个天窗，好看。”

“灵感来自你的笔记。”陆屿说。

林晚星愣住：“我的笔记？”

“上周你写在书边的批注。”陆屿指向图纸上的光影分析，“‘光不只是用来照明的，还能改变空间氛围’——这句话启发了我。”

林晚星的脸有点热。她没想到自己随手写的感想会被看见，更没想到会被记住还用上了。

“我就……随便写的。”

“不是随便。”陆屿认真地说，“很有见地。”
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，梧桐叶哗哗响。林晚星看着陆屿的眼睛，发现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光，也映着她的傻脸。

“陆屿。”她第一次正经叫他的名字，“你是建筑系大几的？”

“大三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
“中文系大二。”

“知道。”陆屿指了指她的书，“你贴了标签。”

林晚星这才想起每本书扉页都贴着姓名学号标签，白底黑字，像商品条形码。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。

“这不公平。”她半开玩笑，“我不知道你名字的时候，你已经知道我全家了。”

陆屿眼里掠过一丝笑意：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
五点钟，图书馆响起闭馆音乐——居然是《回家》的萨克斯版，温情得有点尴尬。

两人收拾东西下楼，在一楼大厅被图书管理员拦住了。那是个严肃的中年女士，表情像谁抢了她图书馆似的。

“同学，等一下。”她盯着陆屿，“有同学投诉你占座。”

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。

管理员翻着记录本：“上周有同学反映，你在二楼固定占座，违反规定。”

“我没有占座。”陆屿很平静，“我每天都在那里学习。”

“但有人看见位置经常空着，只有书。”

“我去查资料或者上厕所。”陆屿说，“每次不超过十分钟。”

“可规定是——”

“王老师。”林晚星鼓起勇气插话，“我可以证明。陆屿同学确实每天都在，我坐他对面，看得一清二楚。”

管理员看向她：“你是？”

“中文系林晚星。”她努力让声音不发抖，“他真的一直在学习，没干别的。”

管理员打量了他们几眼，又翻了翻出入记录，最后点了点头：“既然有同学证明，这次就算了。但注意，图书馆是公共资源。”

“谢谢老师。”两人异口同声，默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走出图书馆，傍晚的风吹过来，带着点凉意。林晚星抱着书，转头看陆屿：“刚才，谢谢你。”

“应该我谢你。”陆屿说，“替我说话。”

“我说的是豆浆。”林晚星笑了，“还有书单，帮大忙了。”

陆屿看着她。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了层金边，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
“下周一，”他说，“老地方？”

“嗯。”林晚星点头，“老地方。”

她转身往宿舍走，走了几步回头，发现陆屿还站在原地。他抬起手，很轻地挥了一下。

那一刻，林晚星心里有什么东西，“噗”地一声——像汽水开盖，冒出小小的、欢快的气泡。

回到宿舍，唐薇正敷着绿色面膜追剧，整张脸像颗发光的牛油果。见林晚星进来，她一把扯下面膜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：

“星星！你终于回来了！和建筑系男神的‘图书馆连续剧’更新到第几集了？”

林晚星把书放下：“什么男神什么连续剧，你在说什么外星语？”

“还装！”唐薇跳下床，把手机怼到她面前，“校园论坛都爆了！‘建筑系陆屿疑似脱单？图书馆甜蜜双人座照片曝光！’——虽然拍得像鬼片，但我一眼就认出这个后脑勺是你！”

林晚星心头一跳，抢过手机。帖子已经炸了，三百多条回复。照片确实模糊，两个人在窗边，只能看出是个人形轮廓，但熟的人能认出来。

“这都什么跟什么……”林晚星扶额，“我们只是碰巧坐同一张桌子学习！”

“同一张桌子，连续一周，每天固定时间。”唐薇掰着手指数，像个会计在算账，“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，你跟我说是巧合？”

“真是巧合——”

“巧合？”唐薇从林晚星的书里精准抽出一张便签，“那这是什么？建筑系高岭之花亲手写的书单？还标注了索书号？你知道论坛里多少人求他的笔记求不到吗？”

林晚星语塞。便签上确实是陆屿的字迹，推荐了几本书，连在哪个书架都写清楚了。

“他就是……看我找不到书，好心帮忙。”

“好心。”唐薇重复这个词，笑容逐渐变态，“陆屿，建筑系著名冰山，除了上课打球就是泡图书馆，女生送的情书能当废纸卖。现在他‘好心’给你写书单，‘好心’每天跟你坐一起——林晚星，你是真迟钝还是装的？”

林晚星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反驳，但脑子一片空白。

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。

屏幕上跳出微信通知：新好友申请。

验证信息只有两个字，简单得像他这个人：

“陆屿。”

林晚星的心跳，在那个瞬间，像是被按了快进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