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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子寄存处

这是一本撞大运的小说。

深夜十一点，城市了。依旧霓虹闪烁。外卖骑手赵兴单手握把，另一只手熟练地点开微信，对着话筒轻声说：“宝宝早点睡，晚安！送完这单我就回家。”

语音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起，一阵狂暴的喇叭声便从身后撕裂夜的宁静。赵玄下意识回头——刺目的远光灯如野兽的巨瞳，瞬间吞噬了他的视野。那辆红色的大运货车已近在咫尺，庞大的车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。

来不及了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撞击的巨响淹没了所有思绪，世界在那一刻旋转、破碎，最终归于黑暗。

意识是在一片混沌中缓缓上浮的。

最先恢复的是痛觉——不是尖锐的剧痛，而是一种弥漫全身的钝痛，伴随着令人心慌的虚弱感。赵兴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医院苍白的天花板。

低矮的屋顶由发黄的茅草杂乱铺成，几缕天光从缝隙中渗下，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光柱。墙壁是粗糙的黄泥夯成的，表面布满干裂的纹路。身下硬邦邦的触感传来——这不是病床，而是……土炕？

他艰难地转动脖颈，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。一个身影守在炕边。

那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，面容憔悴，眼角已刻上细密的皱纹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粗布衣裳，袖口处打着补丁。此刻，她那双骨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正悬在半空，微微颤抖，似乎想触碰他又不敢。

见赵兴眼皮颤动，妇人憔悴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痉挛的喜悦，眼眶瞬间红了，蓄满了泪水。

“兴儿？兴儿！”她的声音干涩发颤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后怕，“你醒了？睁眼看看娘，看看娘啊……”

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指终于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。

赵兴浑身一僵，没敢应声。

兴儿？娘？

陌生的称呼在他混乱的脑子里横冲直撞。他试图动一下身体，却发现这具身躯异常沉重，完全不听使唤，一种奇怪的、仿佛身体被缩水般的无力感弥漫四肢百骸。某种惊惧促使他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抬起右手，举到眼前。
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双孩童的手。

瘦小，稚嫩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泥垢，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。

但这绝不是他那双因常年骑车送外卖而略显粗糙的、成年人的手。

冰冷的恐惧如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，这感觉甚至比被货车撞击的那一刻更加窒息。最后的记忆碎片汹涌回现——失控冲来的庞大车头，刺眼到灼目的远光灯，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悲鸣……

“我不是……被那辆大运撞死了吗？”

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抗拒的念头，带着铁锈般的寒意，狠狠楔入他的意识。

“怎么会……变成这样一个小孩子？”

“难道……我穿越了？”

妇人见他眼神发直，对自己的呼唤毫无反应，刚刚升起的喜悦又被巨大的恐慌淹没。她更急切地俯身，用打着补丁的袖子胡乱擦了下眼角溢出的泪，声音抖得厉害：“没事了，没事了……烧退了就好，菩萨保佑……你可吓死娘了，我的儿啊……”

那一声声饱含绝境余生般庆幸的“娘”，却像冰锥刺进赵兴的耳中。他望着妇人那张写满关切与恐惧的陌生面孔，巨大的茫然和一种失去一切的恐慌终于决堤。

女朋友温柔的笑脸、未完成的承诺、那间租来的小屋、熟悉的街道、手机里未送达的订单……那个属于他的、平凡却真实的世界，随着那场车祸和刺眼的灯光，被彻底碾碎、抛在了遥不可及的彼岸。

我还回得去吗？

答案似乎已经随着这副幼小的身躯，沉重地压在了他的心上。

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，喉咙和嘴唇传来一阵灼痛。

妇人见他这般，连忙止住泪，连声道：“好、好，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……是不是渴了？瞧我这脑子，光顾着高兴了。等着啊，娘给你倒水，这就去。”

她匆忙转身，走向屋内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，上面放着陶壶和碗。

赵兴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。那场车祸，那刺眼的灯光，那声巨响，都成了回不去的断点。他闭上眼，无声地叹了口气，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包裹了他。

“看来……是真的穿越了。回不去了。”

陌生的时代，陌生的身份，陌生的“家人”。所有的计划、梦想、牵绊，都在另一个时空戛然而止。

过了片刻，认命般的平静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缓缓覆盖了最初的惊涛骇浪。

“算了……事已至此。”他对自己说，也像是对那个消失的过去告别，“就先……好好当这个‘儿子’吧。活下去，才是现在唯一要想的事。”

正想着，妇人已端着一只粗陶碗回来，碗边还有个小缺口。她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炕沿，用那双粗糙却异常轻柔的手，稳稳托起赵玄的后颈和肩膀，让他能微微仰头。然后才将陶碗的边缘，小心地凑近他干裂的嘴唇。

“来，兴儿，慢点喝，小心呛着。”

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灼痛的喉咙，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，也带来了些许真实的、活着的感知。借着这口水润了润火辣辣的嗓子，赵玄尝试着调动情绪，模仿他想象中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、虚弱又带着依赖的语气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

“娘……我、我好像……没事了。”他声音嘶哑细小，说完还刻意停顿，让呼吸显得有些急促，眼神努力装出迷茫和空洞，看向妇人，“可是……我好像……脑袋里晕晕的，好多事情……记不太清了……这是……怎么了呀？”

妇人喂水的动作一顿，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红。她放下碗，用袖子内侧——相对柔软些的地方，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水渍，声音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后怕：

“没事了，没事了，娘的兴儿……别怕，都过去了。”她抚摸着赵兴的额头，仿佛在确认热度真的退了，“你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，烫得跟火炭似的，人都烧迷糊了，能醒过来就是天大的福分！是祖宗保佑！记不清……记不清咱就不想了，啊？”

她说着，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而自责，握住赵兴小手的力量也加重了些：“都怪娘！都怪娘不好！娘以后再也不让你去喂那遭瘟的畜生了！”

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，声音哽咽：“前两日，娘让你去后坡割点猪草……谁知道，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没把猪圈门栓牢，那黑毛畜生竟拱开门跑了出来！发疯似的追着你跑……你那么小，哪里跑得过它？一路把你追到村头的小河边……你、你脚下一滑就……就掉了进去！河水那么急……”

妇人说不下去了，身体微微发抖，仿佛再次经历那可怕的瞬间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才继续道：“幸好……幸好你大哥当时在附近地里干活，听见动静不对，拼了命跑过去，跳进河里才把你捞上来……晚一步，晚一步可就……”

她紧紧攥住赵兴稚嫩的小手，仿佛一松开，这失而复得的孩子就会再次消失。滚烫的眼泪扑簌簌落下，滴在赵兴身上粗糙的土布被面上，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“我苦命的儿啊……你可把娘吓死了……你要是没了，娘可怎么活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