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江城最大的儿童公园。
苏清晓牵着安安的手走进公园时,心跳快得不正常。她特意选了最不起眼的装扮——白色棉T恤,浅蓝色牛仔裤,帆布鞋,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。素颜,只涂了点润唇膏。
“妈妈,你看!”安安指着远处的旋转木马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想玩吗?”苏清晓低头问。
孩子点头如捣蒜。
她买了两张票,陪着安安坐上去。木马旋转时,安安兴奋地尖叫,小手紧紧抓着栏杆。苏清晓看着他开心的侧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五年来,她拼尽全力给安安一个正常的童年。可内心深处,她始终害怕——害怕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,害怕安安长大后问起亲生父母,害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威胁。
比如林薇薇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陈景行发来的消息:“公园人多,注意安全。需要随时叫我。”
苏清晓心里一暖。陈景行永远这样,体贴周到,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他给她的尊重和空间,反而让她更加愧疚——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回应他的感情。
旋转木马停下时,安安意犹未尽:“妈妈,再玩一次!”
“好。”苏清晓正要再买票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我来吧。”
她浑身一僵。
顾铭琛今天穿得出奇休闲——浅灰色POLO衫,卡其色休闲裤,白色的帆布鞋。没有戴那些昂贵的手表首饰,甚至连发型都比平时随意。他手里拿着两个彩虹色的棉花糖,像个努力融入环境的异类。
“顾叔叔!”安安惊喜地叫道。
顾铭琛蹲下身,把棉花糖递给安安:“安安你好,我是顾叔叔。你妈妈的老同学。”
他说“老同学”时,抬眼看了苏清晓一眼。
“谢谢叔叔!”安安接过棉花糖,咬了一大口,糖丝粘了满脸。
苏清晓看着这一幕,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软了一下。顾铭琛蹲下的姿态很自然,递棉花糖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,看安安的眼神里没有算计,只有纯粹的……温柔?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说了,只是‘偶遇’。”顾铭琛站起身,笑了笑,“我小时候常来这个公园,今天忽然想来逛逛。”
骗人。他明明住在城东富人区,离这里至少四十分钟车程。
“妈妈,我想坐海盗船!”安安舔着棉花糖,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那个太高了,不安全。”苏清晓想拒绝。
“我陪他去。”顾铭琛立刻接话,“你在这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不行,”苏清晓脱口而出,“安安怕高,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安安就拉着顾铭琛的手往前跑:“顾叔叔快走!海盗船要开始了!”
苏清晓愣在原地。安安怕高是事实,但此刻他牵着顾铭琛往前跑的样子,那么自然,那么信任。
她的心乱成一团。
顾铭琛被孩子拉着走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写满“放心交给我”。
苏清晓最终还是跟了上去。
海盗船排队处,顾铭琛半蹲着和安安说话:“真的不怕高吗?一会儿船会荡得很高哦。”
“有点怕,”安安老实承认,“但我看到别的小朋友都玩,我也想试试。”
“那叔叔陪你一起。如果你害怕,我们就握紧手,好吗?”
“好!”
苏清晓站在队伍外,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。顾铭琛不知说了什么,逗得安安咯咯笑。阳光很好,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。
这一刻太美好了,美好得不真实。
她的眼眶突然发热。
上了海盗船,顾铭琛和安安并排坐在中间位置,系好安全带。船开始缓慢摆动时,安安紧张地抓住顾铭琛的手。
“怕不怕?”顾铭琛问。
“有……一点点。”
“那叔叔给你讲个故事。从前啊,有一个小朋友也怕高,但是有一天……”
苏清晓在下面仰头看着。她听不见故事内容,只能看见顾铭琛侧着头,认真地对安安说话,而安安渐渐放松下来,眼睛里重新有了好奇和期待。
船荡到最高点时,所有孩子都在尖叫。安安也在叫,但那不是害怕的尖叫,而是兴奋的、快乐的声音。
苏清晓看见顾铭琛的手一直护在安安身后,是一个随时准备保护的动作。
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十年了。这个曾经为了前途可以抛弃一切的男人,此刻在为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,展露出最柔软的内心。
海盗船停下,安安小脸红扑扑地跑下来,扑进苏清晓怀里:“妈妈!好好玩!顾叔叔讲的故事好厉害!”
“什么故事?”苏清晓擦掉眼泪,笑着问。
“叔叔说,高处的风景只有勇敢的小朋友才能看到!”安安眼睛亮晶晶的,“他说我超勇敢!”
顾铭琛走过来,站在三步之外,像个等待评分的学生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清晓轻声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顾铭琛微笑,“安安很懂事。”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三个人几乎玩遍了公园里所有项目。顾铭琛的表现完全不像个身家亿万的总裁——他会蹲下来给安安系鞋带,会在安安渴的时候第一时间递水,会在安安玩累的时候很自然地把他抱起来。
有一次安安闹着要吃冰淇淋,苏清晓说:“今天已经吃过糖了,不能再吃冰的。”
安安撅起嘴,眼巴巴看向顾铭琛。
顾铭琛蹲下来,认真地说:“安安,妈妈说得对。我们要听妈妈的话,对不对?”
安安想了想,点头:“嗯,妈妈最辛苦了。”
顾铭琛摸摸他的头:“真懂事。下周叔叔带你去吃健康的酸奶冰淇淋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苏清晓看着他们的互动,心里的防线一层层崩塌。
中午时分,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休息。安安玩累了,靠着顾铭琛的腿打瞌睡。顾铭琛小心地调整姿势,让孩子睡得更舒服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在他们身上跳跃。
“清晓,”顾铭琛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让我体验这些。”他低头看着安安的睡颜,眼神温柔得不可思议,“我从来没有……从来没想过,我会有一天,在周六的下午,和一个孩子在公园里玩耍。”
苏清晓没有说话。
“这十年,我的周末要么在工作,要么在应酬,要么在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那些无聊的社交场合。我以为这就是成功,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可是今天,就今天这两个小时,让我觉得……我之前的三十二年是白活的。”
他的话那么真诚,真诚到让人心疼。
“顾铭琛,”苏清晓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问题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顾铭琛抬起头,直视她的眼睛:“我想要这个。想要周六下午的公园,想要孩子睡在我腿上,想要……你在旁边。”
他的目光太炽热,苏清晓几乎要承受不住。
“我知道这很贪心。我知道我不配。可是清晓,这就是我想要的——一个家,一个有你、有安安、有我的家。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我可以用我的一切去换。所有财富,所有名誉,所有东西。只要能换到这个,我立刻把它们全扔了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”苏清晓别过脸。
“我要说。”顾铭琛固执地说,“因为这些话我憋了十年。清晓,我爱你。十年前爱,十年后更爱。这十年里我爱过你的恨,爱过你的眼泪,爱过你的一切。可是直到今天,当我看见你站在阳光下对着安安笑的时候,我才明白——我爱的不是你爱我的样子,我爱的就是你。是你这个人,是你所有的好和不好,是你坚强的外壳和脆弱的内核,是你的一切一切。”
安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顾铭琛立刻轻轻拍他的背,动作那么自然,那么熟练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十年前我选择林薇薇,不仅仅是因为钱和前途。还因为……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配不上你。”顾铭琛苦笑,“你那么好,那么干净,那么纯粹。而我呢?一个穷小子,除了野心什么都没有。我觉得我配不上你,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。”
苏清晓的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所以我逃了。我以为选一条‘捷径’,等我成功了再回来找你,就能配得上你。可是当我终于爬到山顶,回头却发现——你不需要任何人配得上。你就是你,站在那里,像月亮一样,不需要太阳的光也能自己发光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清晓,给我一个机会。让我用余生证明,我可以成为那个……配得上站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,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声。
就在苏清晓几乎要点头的那一刻——
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。
“真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啊。”
三人同时转头。
林薇薇站在不远处,穿着紧身的红色连衣裙,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架势十足。
苏清晓立刻把安安护在怀里。孩子被吵醒,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
“林薇薇,你想干什么?”顾铭琛站起身,挡在苏清晓母子面前。
“干什么?”林薇薇摘下墨镜,露出通红的眼睛,“我来看看,是什么样的小三,能让顾总连三千五百万都舍得扔。”
周围开始有人驻足围观。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”顾铭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和你半年前就结束了。苏清晓不是小三。”
“不是小三?”林薇薇尖笑,“那是什么?白月光?朱砂痣?顾铭琛,你演得真好啊。当年为了林家的资源追我,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把我一脚踹开?还找这么个理由——哦,为了初恋?”
她一步步走近,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苏清晓。
“苏小姐,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?”林薇薇的笑容扭曲,“他爱的只是十年前那个傻乎乎爱着他的你。现在的你?一个生过病、带着拖油瓶的老女人?他不过是图个新鲜,等玩腻了,就会像扔掉我一样扔掉你!”
“林薇薇!”顾铭琛厉声喝道,“你再胡说八道一句——”
“怎么?要打我吗?”林薇薇扬起下巴,“来啊!让大家都看看,顾总是怎么为了新欢打旧爱的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。
苏清晓紧紧抱着安安,孩子显然被吓到了,小脸发白:“妈妈,这个阿姨好凶……”
“安安不怕。”苏清晓轻声安抚,然后看向林薇薇,“林小姐,有什么话我们可以私下说,不要吓到孩子。”
“孩子?”林薇薇的视线落在安安身上,眼神突然变得诡异,“苏清晓,你带着这个孩子,真的不怕吗?”
苏清晓浑身一僵。
“你说什么?”顾铭琛上前一步,几乎要抓住林薇薇的衣领,被身后的保镖拦住。
“我说,”林薇薇一字一顿,声音大得让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这个孩子,真的是你领养的吗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你和别人的私生子?”
“你胡说!”苏清晓气得发抖,“安安是我合法领养的!”
“是吗?那为什么他的出生证明上,母亲一栏填的是‘林薇’?”林薇薇从包里抽出一张纸,在空中抖开,“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?林薇,我那个丢尽林家脸的堂姐,未婚先孕,难产死了,留下这么个野种——”
话音未落,顾铭琛一拳挥了出去。
拳头狠狠砸在林薇薇脸上,她尖叫着后退,鼻血瞬间涌出。
两个保镖立刻冲上来,但被顾铭琛一个肘击、一个扫腿放倒在地。动作干净利落,显然练过。
现场一片混乱,尖叫声四起。
顾铭琛转身,挡在苏清晓母子面前,像一头护崽的雄狮。
“林薇薇,”他的声音冷得能结冰,“你再敢说安安一个字,我保证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林薇薇捂着流血的鼻子,眼神疯狂:“顾铭琛!你敢打我!我要告你!我要让你身败名裂!”
“告吧。”顾铭琛毫不畏惧,“顺便告诉所有人,你林家是怎么对待自家人的——把怀孕的女儿赶出家门,让她孤零零死在医院。等她死了,连她的孩子都不放过,要送到孤儿院去。林薇薇,你林家做的这些事,够不够上头条?”
围观群众哗然,手机拍摄得更起劲了。
林薇薇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。”顾铭琛一步步逼近,“比如你这些年怎么骚扰苏清晓,怎么威胁她交出安安,怎么想尽办法让她在江城混不下去。需要我一桩桩说出来吗?”
“你……”林薇薇往后退,“你没有证据!”
“是吗?”顾铭琛拿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。
林薇薇的声音清晰地传出:“苏清晓,拿着这张支票,把孩子送到孤儿院。否则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江城待不下去……”
录音戛然而止。
林薇薇面无血色。
顾铭琛收起手机,眼神如刀:“现在,带着你的人,立刻滚。如果你再敢靠近苏清晓和安安一步,这段录音会出现在江城每一家媒体的邮箱里。”
林薇薇死死盯着他,又看看苏清晓,最后目光落在安安惊恐的小脸上。
她忽然笑了,笑声凄凉又诡异。
“好,顾铭琛,你狠。”她擦掉鼻血,重新戴上墨镜,“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她们?天真。在这个城市,只要我想,有一百种方法让她们活不下去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顾铭琛毫不退让,“但在此之前,我建议你先看看铭盛集团刚刚发布的公告——从今天起,铭盛终止与所有和林氏有业务往来的公司合作。林薇薇,你猜猜看,是你先让她们活不下去,还是林氏先撑不下去?”
林薇薇浑身一震:“你……你疯了?这会两败俱伤!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顾铭琛一字一顿,“只要能护住她们,我不在乎损失多少钱,不在乎得罪多少人。林薇薇,回去告诉你爸,游戏规则变了——现在,是我说了算。”
两个保镖爬起来,扶住摇摇欲坠的林薇薇。
她最后看了苏清晓一眼,那眼神像毒蛇的注视,然后转身离开。
人群渐渐散去,但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。
顾铭琛转身,看见苏清晓抱着安安,母子俩都在发抖。
“对不起,”他立刻卸下所有锋芒,声音变得温柔,“吓到你们了。”
安安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:“顾叔叔……那个阿姨好可怕……”
顾铭琛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进怀里:“不怕不怕,叔叔在呢。叔叔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妈妈。”
安安紧紧搂住他的脖子,哭得抽噎。
苏清晓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决堤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哭着问,“为什么要这样……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……”
顾铭琛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轻轻擦她的眼泪。
“因为你们值得。”他轻声说,“清晓,安安,你们值得我用一切去保护。”
夕阳西下,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远处,一辆黑色轿车里,林薇薇摘下墨镜,露出红肿的眼睛和阴冷的表情。
她拨通一个电话:“爸,顾铭琛是真的疯了。为了那个女人和孩子,他敢跟我们彻底翻脸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传来林董事长低沉的声音:“那就让他疯到底。薇薇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薇薇挂断电话,眼神像淬了毒的刀。
她打开手机相册,翻出一张老旧的照片——年轻的林薇抱着一个婴儿,笑得灿烂。
“堂姐,”她对着照片轻声说,“既然你女儿活着碍眼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车窗外,夕阳如血。
公园长椅上,顾铭琛还在安抚受惊的安安。他讲着蹩脚的笑话,扮着夸张的鬼脸,直到孩子破涕为笑。
苏清晓坐在旁边,看着他们的互动,心里某个坚固的东西,彻底碎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顾铭琛的手背。
顾铭琛一震,看向她。
“周六……”苏清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安安的幼儿园有亲子活动……你要不要……来?”
顾铭琛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燃的星辰。
“要。”他毫不犹豫,“什么时候?在哪里?我需要准备什么?”
他语无伦次的样子,让苏清晓终于笑了。
“下周六,九点,阳光幼儿园。”她说,“什么也不用准备,人来就好。”
“我会来的。”顾铭琛握住她的手,“我发誓,我会用生命守护你们。”
这一次,苏清晓没有抽回手。
夕阳将他们的影子融为一体,像一幅温暖而坚定的剪影。
远处树荫下,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收起相机,转身离开。
手机屏幕上,刚拍的照片清晰可见——顾铭琛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握着苏清晓的手,三个人依偎在一起。
照片很快被发送出去。
附言:“鱼儿已上钩。计划可以开始了。”
但沉浸在温馨中的三个人,对此一无所知。
他们只知道,在这一刻,在夕阳下的儿童公园里,他们拥有了彼此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即将到来的风暴……
顾铭琛看着苏清晓温柔的侧脸,在心里发誓:
无论什么风暴,我都会挡在你们前面。
用我的身体,我的生命,我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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