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江城慈善拍卖晚宴。
顾铭琛站在宴会厅入口,整理着袖口。深蓝色丝绒西装,没有打领带,衬衫扣子解开一颗——这是造型师苦口婆心建议的“恰到好处的随意”。镜子里那张脸依然英俊,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像连日的失眠刻下的烙印。
“顾总,林氏的人已经到了。”周浩低声汇报,“林董亲自出席,林薇薇也在。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苏小姐也在受邀名单上。”
顾铭琛的手指顿住:“她从不参加这种场合。”
“据说这次拍卖的善款会用于儿童心理疾病救助,苏小姐是相关领域的专家,主办方特意邀请的。”周浩递上平板电脑,“另外,陈景行医生也收到了邀请函。他和苏小姐是……一起来的。”
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铭琛的心脏。
陈景行。四十二岁,江城最知名的儿童心理医生,也是苏清晓工作室的顾问。资料显示,他在苏清晓最困难的那几年提供了大量帮助——专业上的,生活上的,还有情感上的。
顾铭琛看着照片上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,他正弯腰对苏清晓说着什么,眼神温柔。而苏清晓侧耳倾听,嘴角带着浅笑。
那种笑容,顾铭琛已经十年没见过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平板还给周浩,声音平静无波,“按计划进行。”
“顾总,您确定要这么做吗?”周浩忍不住问,“林董今晚明显是冲着您来的,如果这时候再……”
“我说,按计划进行。”
顾铭琛迈步走进宴会厅。
水晶灯璀璨如星海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这是他的主场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。一路走来,无数人对他举杯致意,但眼神里都藏着探究和算计。财经头条连着三天都是他的新闻,所有人都知道,铭盛正在经历一场风暴。
“铭琛。”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顾铭琛转身,看见林董事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。林薇薇挽着父亲的手臂,一袭红色抹胸长裙,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。
“林董。”顾铭琛微微颔首,礼貌而疏离。
“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。”林董事长拍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,“但太有魄力,就容易摔跟头。你说是不是?”
“受教了。”顾铭琛微笑,眼底没有温度。
林薇薇盯着他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:“顾铭琛,你非要这么绝?”
“薇薇,”林董事长制止女儿,目光却落在顾铭琛身上,“听说你最近对儿童心理领域很感兴趣?还捐了个基金。”
消息传得真快。
“做点慈善而已。”顾铭琛淡淡回应。
“慈善?”林董事长笑了,“是慈善,还是……另有所图?”
话音刚落,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。
顾铭琛抬眼望去,呼吸瞬间停滞。
苏清晓来了。
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小礼服,款式保守,长度及膝,没有任何珠宝首饰,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。长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她素面朝天,只涂了浅浅的口红。
可她走进来时,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一瞬。
那不是林薇薇那种咄咄逼人的美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干净和澄澈。像误入名利场的月光,格格不入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而她身边的陈景行,一身灰色西装,戴着金丝眼镜,温文尔雅地为她引路。两人并肩而行,看起来那么和谐,那么……般配。
顾铭琛感觉喉咙发紧。
“哦?看来你的‘慈善对象’到了。”林董事长意味深长地说,“不过看起来,苏小姐似乎已经有护花使者了。”
林薇薇嗤笑一声:“爸,您不知道吗?陈医生可是苏清晓的‘救命恩人’。她生病那几年,全是人家鞍前马后地照顾。这种感情,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比的。”
这话说得响亮,周围几桌人都听见了。
顾铭琛握紧了酒杯。
苏清晓显然也听见了。她脚步微顿,看向这边,目光平静地与顾铭琛对视了一秒,然后移开,仿佛他只是个陌生人。
那一秒,顾铭琛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。
“林小姐说得对。”陈景行开口了,声音温和有礼,“清晓最困难的时候,我确实陪在她身边。但这不是恩情,是情分。”
他说话时,自然而然地侧身,将苏清晓护在身后半个身位。一个细微的动作,却宣告了主权。
顾铭琛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顶冲。
“陈医生真是情深义重。”林董事长笑呵呵地打圆场,“不过话说回来,铭琛啊,你和苏小姐也是老同学,不过去打声招呼?”
这话毒。逼着顾铭琛在众目睽睽下面对苏清晓和陈景行。
顾铭琛深吸一口气,放下酒杯,朝那边走去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清晓。”他在她面前站定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苏清晓抬眼看他,眼神像看一个普通熟人:“主办方邀请,正好与我的工作相关。”
礼貌,疏离。
顾铭琛看向陈景行:“陈医生,久仰。”

“顾总才是大名鼎鼎。”陈景行伸出手,笑容得体,“常听清晓提起你。”
常听清晓提起你。
这七个字像一把钝刀,在顾铭琛心脏上反复切割。她会怎么提起他?说那个为了前途抛弃她的负心人?说那个十年不闻不问的旧爱?
“是吗。”顾铭琛握了握他的手,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,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是啊,过去的事。”陈景行收回手,自然地搭在苏清晓身后的椅背上,“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,顾总说是不是?”
两人目光相撞,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火花。
拍卖会在这时正式开始,暂时缓解了这诡异的气氛。
三人落座——苏清晓和陈景行坐在前排右侧,顾铭琛被主办方安排在左侧贵宾席,隔着一整个过道,遥遥相望。
林氏父女坐在他身后两排,目光如芒在背。
拍卖品一件件过去,大多是珠宝、名画、古董。顾铭琛心不在焉,目光始终追随着苏清晓。她只对几件与儿童相关的拍品感兴趣——一套绝版儿童绘本,一副自闭症孩子的画作,一座儿童心理诊所的模型。
每次她举牌,顾铭琛就跟牌。
价格很快被抬高到离谱的程度。
“顾总对儿童绘本这么感兴趣?”旁边一位老板笑着调侃。
顾铭琛没回答,只是盯着苏清晓的侧脸。她微微蹙眉,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写满不解和……一丝恼怒。
生气了。
顾铭琛心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快感。至少,她对他有情绪了。不是漠然,不是平静,是真真切切的情绪。
“下一件拍品,”拍卖师提高音量,“是一件私人捐赠的特殊物品——著名绘本作家苏清晓女士的作品《星星不说话》原稿手绘集,共三十七幅,每一幅都有作者亲笔签名和创作手记。”
全场哗然。
苏清晓猛地坐直身体,看向陈景行。后者也是一脸惊讶,显然不知情。
“这套手稿的起拍价是——”拍卖师顿了顿,“一元。”
这是慈善拍卖的惯例,珍贵物品往往以极低的起拍价开始,制造话题。
“十万。”顾铭琛第一个举牌。
“二十万。”陈景行立刻跟上。
两人隔着过道对视,空气中火药味渐浓。
“五十万。”顾铭琛面不改色。
“八十万。”陈景行推了推眼镜。
“一百万。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价格以惊人的速度攀升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这场好戏。一个是身家亿万的资本新贵,一个是德高望重的名医,为了一个女人的手稿争得面红耳赤。
苏清晓的脸色越来越白。她拉了拉陈景行的衣袖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陈景行摇头,再次举牌:“三百万。”
“五百万。”顾铭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宴会厅响起抽气声。一套手稿拍到五百万,已经远远超出了它的实际价值。这不再是慈善,而是男人之间的战争。
“顾总好气魄。”林董事长在后面慢悠悠开口,“不过我记得,铭盛最近资金链好像有点紧张?五百万现金,拿得出来吗?”
这是公开的羞辱。
顾铭琛没有回头,只是盯着拍卖师:“六百万。”
“顾铭琛!”苏清晓终于忍不住站起身,“你疯了?!”
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。不再是“顾总”,不再是疏离的称呼,而是连名带姓的“顾铭琛”,带着愤怒和不解。
顾铭琛看向她,忽然笑了。
“我是疯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可闻,“从十年前离开你的那天起,我就疯了。”
死寂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包括林薇薇。她猛地站起来,又被父亲按回座位。
苏清晓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七百万。”陈景行也站起身,将苏清晓护在身后,“顾总,适可而止。”
“一千万。”顾铭琛一字一顿。
拍卖师的手在抖:“一、一千万一次……”
“顾铭琛!”苏清晓推开陈景行,走到过道上,直直看着顾铭琛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顾铭琛也站起来,隔着几米距离与她相望。
水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,像碎了的星辰。
“我想买回十年前被我弄丢的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知道买不回来。但至少……至少让我为它付个价。”
“一千万两次……”
“一千两百万。”陈景行咬牙跟上。
“一千五百万。”顾铭琛眼睛都没眨。
陈景行握紧了拳头。他不是拿不出这些钱,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样挥霍——一个医生在慈善拍卖会上与人斗气竞价,传出去对他的名誉是毁灭性打击。
苏清晓看着顾铭琛,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。
“别哭了。”顾铭琛轻声说,像在哄孩子,“你一哭,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“一千五百万三次!成交!”拍卖师重重落槌。
掌声稀稀拉拉响起,更多的是窃窃私语。
顾铭琛走向拍卖台,却没有去接手稿,而是拿起话筒。
“这套手稿,”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我会捐给江城儿童图书馆,永久展出。所有孩子都可以免费观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台下的苏清晓。
“另外,我个人再捐赠两千万,用于成立‘星星儿童心理健康基金’,专门帮助患有心理疾病的儿童和家庭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林董事长,“这笔钱,我会在三天内到账,不占用铭盛一分钱流动资金。”
宴会厅彻底炸了。
三千五百万。现金。
只为了一个女人的手稿,和一场意气之争。
“疯了……真是疯了……”有人喃喃自语。
顾铭琛放下话筒,走向苏清晓。所有人都为他让开一条路。
他在她面前站定,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心脏疼得像要裂开。
“清晓,”他低声说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这十年我赚了很多钱。可直到刚才,我才觉得这些钱有了意义。”
“你……”苏清晓声音哽咽,“你到底要怎么样……”
“我要你看着我。”顾铭琛说,“不是看顾总,不是看那个功成名就的混蛋,是看顾铭琛。看那个曾经让你哭过、笑过、爱过的顾铭琛。”
陈景行上前一步,挡在两人中间:“顾总,清晓情绪不太稳定,我先带她回去。”
“陈医生,”顾铭琛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你是以什么身份带她走?朋友?医生?还是……”
“顾铭琛!”苏清晓打断他,“够了!”
她深吸一口气,抹去眼泪,眼神重新变得平静——那种让顾铭琛心慌的平静。
“谢谢你为慈善事业做的贡献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像在念稿子,“但我的作品,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价值。陈医生,我们走吧。”
她转身,陈景行立刻跟上,揽住她的肩。
顾铭琛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,看着陈景行放在她肩上的手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“顾总真是好大手笔。”林薇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声音尖锐,“三千五百万,就为了买她看你一眼?可惜啊,人家根本不领情。”
顾铭琛没理她,只是盯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。
“不过我倒是很好奇,”林薇薇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,“如果苏清晓知道,当年你选择我,不仅仅是为了钱和前途,还因为……”
“林薇薇。”顾铭琛终于看向她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再多说一个字,我会让你后悔今天走进这个门。”
林薇薇脸色一白,后退半步。
顾铭琛转身离开宴会厅,留下一屋子窃窃私语。
他走到酒店外的露台,夜风很冷。他点燃一支烟——戒了五年的习惯,今天又捡回来了。
手机震动,是周浩发来的消息:“顾总,刚才的举动已经上热搜了。股价……跌了八个点。”
顾铭琛笑了,吐出烟圈。
八个点。市值蒸发十几个亿。
值得吗?
他看着夜空,想起苏清晓的眼泪。
值得。
只要能让她再为我流一滴泪,哪怕倾家荡产,也值得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顾铭琛回头,愣住了。
苏清晓去而复返,一个人。
她站在月光下,黑色的小礼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,像一只脆弱的蝴蝶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顾铭琛掐灭烟,走上前,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住。
“因为后悔。”他说,“因为每一天、每一夜都在后悔。因为喝过的每一杯酒都苦,睡过的每一张床都冷。因为名利场里所有人都在对我笑,可我知道他们心里都在骂我傻逼。”
他伸出手,想碰她的脸,又在半空停住。
“清晓,我知道我不配。我知道我罪该万死。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,有事业,有孩子,有……有陈景行那样的人陪着你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可我就是控制不住。看见你,我就控制不住。这十年我学会计算一切——计算利益,计算得失,计算风险。可我就是算不出,要怎么才能让你……再看我一眼。”
苏清晓看着他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顾铭琛,”她哭着说,“你别这样……你这样,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那就不要办。”顾铭琛终于碰了她的脸,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,“什么都不要做。恨我也好,骂我也好,把我当陌生人也好。但求你……求你别再假装我不存在。”
苏清晓闭上眼睛,泪水从睫毛间滚落。
远处传来陈景行的呼喊:“清晓?”
她浑身一颤,睁开眼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安安还在家等我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摇头,“陈医生会送我。”
顾铭琛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那套手稿……”苏清晓转身前,忽然说,“图书馆展出的版本,我想……亲自来做注解。”
顾铭琛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“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都好。”
苏清晓快步离开了,像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顾铭琛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夜风吹来,很冷。
但他心里有一簇火苗,微弱地,顽强地,燃烧着。
她松口了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,哪怕只是一句“亲自做注解”。
这是十年来,她第一次向他靠近——哪怕只是一厘米。
手机又震动,这次是母亲。
“儿子,我刚看到新闻……”顾母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还好吗?需要妈妈过去陪你吗?”
“妈。”顾铭琛看着夜空,忽然笑了,“我很好。真的。”
“可是那些钱……还有公司……”
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公司倒了可以再建。”他轻声说,“可有些人,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的很爱她,是不是?”
顾铭琛没有回答。
爱这个字太轻,担不起他这十年的悔恨和痛苦。
“妈,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一无所有,你会失望吗?”
“说什么傻话!”顾母哽咽,“你永远是我儿子。妈只要你……健康,快乐。”
健康,快乐。
这四个字,他曾经拥有过,在他还牵着苏清晓的手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的时候。
后来他拥有了很多——财富,地位,名声。
唯独丢了健康和快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铭琛挂断电话,深吸一口气。
夜空无星,只有一轮孤月。
像极了苏清晓。
清冷,遥远,可望不可即。
可他偏要伸手。
偏要触碰。
偏要把这轮月亮,摘回他的荒芜人间。
手机屏幕亮起,是苏清晓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一行:
“下周一下午三点,图书馆见。”
顾铭琛盯着这行字,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然后他蹲下身,把脸埋进掌心,肩膀剧烈颤抖。
十年来,他第一次哭。
像个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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