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鹃进来伺候时,脸上带着惊讶:“姑娘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。”
“许是到了外祖母家,心里踏实了些。”我随口应道,坐在镜前。镜中的人,眉眼如画,确是我见犹怜的绝世姿容,只是苍白羸弱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外祖母怜惜我,让我同宝玉一样待遇。只是我自幼服药,是药三分毒,近来总觉得那人参养荣丸吃了有些心慌。我记得老太太这里,是否有一位姓王的太医时常请平安脉?不知今日是否方便,请他来略调整一下方子?也不必大动,只求个稳妥,我也好安心将养,少让外祖母操心。”我语气温和,带着商量,却又把贾母的“怜惜”和“安心将养”放在前头。
紫鹃是贾母给的丫鬟,自然聪明,立刻道:“姑娘考虑得是,身体要紧。王太医前几儿才来给老太太请过脉,今日我去回了老太太,想必是肯的。姑娘先别吃那丸药,等太医瞧了再说。”
我点点头。第一步,先从这或许本身就有问题的“补药”开始。贾府水深,王夫人管家,黛玉的饮食医药看似精细,谁知其中有没有“慢刀子”?我可不是原著里那个对贾府充满幻想、毫无戒心的黛玉。
用过早膳,去给贾母请安。宝玉早已在了,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我,见我进来,立刻就要上前,又有些踌躇。
我规规矩矩行了礼,坐在姊妹们下首。迎春温柔可亲,探春神采奕奕,惜春年纪尚小。互相见了,也不过说些客气话。
贾母果然准了请王太医的事,还拉着我的手说合该如此,要仔细调理。
正说着,王夫人也来了,手里依旧捻着佛珠。听贾母说了请太医的事,她眼皮抬了抬,看着我:“林姑娘想得周到。只是那人参养荣丸是宫里出来的方子,最是益气补血,寻常人想吃还不能。可是吃着不合?”
我起身,微微低头,声音轻柔却清晰:“二舅母关爱,黛玉感激不尽。那方子自是极好的。只是黛玉自幼脾胃虚弱,或许虚不受补,近日总觉得有些滞腻,睡不安稳。想着王太医是常在府上走动的,最知根底,请他略微增减一二,或能更适合黛玉如今的体质,也好早日康健,不负外祖母和舅母们的疼惜。”我把原因归为自己“脾胃虚弱,虚不受补”,合情合理。又把“早日康健”和“不负疼惜”挂在嘴上,任谁也说不出不是。
王夫人点了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指,微微顿了一下。
王太医午后来了一趟,是个须发花白、看起来颇为稳重的老者。仔细诊了脉,又问了些饮食起居,沉吟道:“姑娘这身子,先天不足,是弱了些。如今用的方子,补益之力是足的,只是……”
他看了我一眼,我对他微微颔首,目光平静。
他继续道:“只是姑娘肝气略有郁结,脾胃运化之力稍欠。这大补之药,犹如良田施重肥,反而不美。不若先将方子略作调整,减些滋腻,加些疏导开郁、健脾和胃之品,待脾胃强健些,再徐徐图之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确:原来的猛药不适合现在虚弱的底子,得先调理基础。
贾母听了,连声道:“很是,很是!就按太医说的办。玉儿,你可听见了?要好生调理。”
我温顺应下。开了新方子,太医又嘱咐了些饮食注意,无非是清淡软烂,少食多餐。
王夫人也在场,听完太医的话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对贾母说:“既然太医如此说,自然该当调整。林姑娘的用度,还是从我这里走,务必用最好的药材。”
“多谢二舅母。”我起身道谢,姿态恭谨。
太医走后,我借口要回去吃药歇息,告退出来。走在回去的路上,穿过花园子,却见王熙凤带着平儿,正站在一丛芍药旁,和几个管事媳妇说话,声音爽利,条理分明。
她瞧见我,远远笑道:“林妹妹可大安了?正要寻你呢,你来得正好。”
我走过去,她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几个媳妇,携了我的手,边走边低声道:“好妹妹,有件事,本不该我多嘴。只是想着你初来乍到,怕你不知道。”
“二嫂子请讲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你今日请太医调方子的事,原是应当。只是你那二舅母……”她顿了顿,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最是个菩萨面庞,心里有算计的。你一来,老太太就把你放在心尖上,同宝玉一个待遇,她心里未必痛快。往后在吃穿用度上,她明面上绝不会短了你,但底下人最会看眼色,难免有怠慢推诿的时候。妹妹是个聪明人,心里要有数。有什么不方便的,只管悄悄来告诉我,或告诉你琏二哥哥。”
她这话,听着是提点,是示好。可凤姐是何等人?无利不起早。她这般示好,是想拉拢我,在贾母面前更得脸?还是察觉了我与往日黛玉的不同,提前下注?
我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不安:“多谢二嫂子提点。我年纪小,不懂事,只想着安心养病,少惹麻烦,不让外祖母和舅母们操心便是。其他的,也不敢多想。”
示弱,表态,不接“告状”的话茬。
王熙凤看了我两眼,咯咯笑起来,拍了拍我的手:“真是个好孩子。去吧,好生歇着。”
我带着紫鹃离开,走出老远,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若有所思的打量目光。
这贾府,果然步步惊心。一个简单的换药,就能引出这么多心思。王夫人的猜忌,凤姐的试探。
不过,这才有意思,不是吗?
新方子吃了两三日,感觉似乎确实轻快了些,至少胸口不再总像堵着什么。
我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住的碧纱橱附近慢慢散步,从屋里走到廊下,再从廊下走到旁边的小小院落。紫鹃起初劝我多歇着,我说:“太医也说要缓缓活动,助气血流通。总躺着,反而没精神。”
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,我正由紫鹃扶着,在院里慢慢走,看着墙角一株半开的海棠。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,是几个小丫头。
“……你说,这位新来的林姑娘,到底是个什么性子?瞧着弱不禁风的,那日宝二爷摔玉,她竟也没哭。”
“可不是?听说前儿还自己找了老太太,换了药方子呢。往常请太医,不都是太太们做主么?”
“我看不简单。模样是顶尖的,说话轻声细语,可那眼神……有时静悄悄的,看着叫人心里没底。”
“嘘!小声点!让人听见……”
“怕什么,这里僻静。我听说啊,二太太那边,周瑞家的前儿进去回话,半晌才出来,脸色不大好呢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,走远了。
我站在原地,面色平静。紫鹃却有些不安,低声道:“姑娘,这些小蹄子就爱嚼舌根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淡淡道,“走吧,有些乏了,回去歇歇。”
刚转身,却见回廊那头,宝玉正急急走来,一见我,眼睛便亮了:“林妹妹!我正找你呢!”
他手里拿着一卷书,献宝似的:“你瞧,这是新得的诗集,里面有几首咏白海棠的,极好!我想着妹妹定然喜欢……”
我看着他真挚热情的脸,心中那点属于黛玉的柔软被触动,但林月的理智立刻警醒。不能太近,不能给他,也给旁人错误的期待。
“多谢二哥哥想着。”我接过,略翻了翻,微笑道,“果然是好诗。我这两日身上好些,也正想找些书看解闷。只是这诗意境高远,我还需慢慢品读。二哥哥若无事,不如去寻探春妹妹她们,她们诗才敏捷,正可一同品评。”
我态度温和,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,还将他推向别的姐妹。
宝玉脸上的光彩黯了黯,有些着急:“她们是她们,妹妹是妹妹!我得了好的,自然先想着妹妹……”
“二哥哥,”我打断他,声音依旧轻柔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,“老太太、太太们让我们姊妹一同读书,原是让我们相互砥砺,亲近友爱。二哥哥若只惦记着我一个,反倒让我不安了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搬出了长辈的教导和姐妹友爱。
宝玉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,像是第一次认识我。那双总是含着热情和痴意的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困惑,甚至有一丝……受伤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,只讷讷道:“妹妹……说的是。那,妹妹好生歇着,我……我去找三妹妹她们。”
看着他有些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,我捏紧了手中的诗卷。对不起了,宝玉。这一世,我不能再把喜怒哀乐,都系于你一身。你的痴情,我承受不起,也不敢要。
我得先在这府里,站稳脚跟。而站稳脚跟,除了谨慎小心,或许……还得有点别的。
我抬起头,看向贾母院子的方向。光是“乖巧懂事、体弱多病”的外孙女,够吗?
或许,该让她们看看,林黛玉,除了眼泪和诗词,还有别的。
机会来得很快。
几日后,薛姨妈带着薛宝钗进了京,住进了梨香院。贾府上下热闹了一番,设宴接风。
宴席上,我见到了薛宝钗。果然如书中所写,容貌丰美,举止娴雅,端庄大方,一出场,便将迎、探、惜三春都比了下去。她谈吐得体,待人亲切,不多时便赢得了上下一致称赞。
王夫人看着宝钗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和亲切,比对我要自然热络得多。薛姨妈更是与王夫人姐妹情深,言笑晏晏。
宝玉也挨着宝钗坐,问她读什么书,吃什么药,宝钗一一含笑回答,声音温柔,态度可亲。宝玉听得津津有味。
席间,众人说起薛宝钗的热毒和“冷香丸”,都啧啧称奇,说这方子如何金贵难得。
贾母也笑道:“宝丫头是个有福的,虽然有点小症候,到底是逢凶化吉,有这样奇方。”
薛宝钗谦逊了几句。
我安静地坐在一旁,小口喝着碗里的燕窝粥。这场景,与记忆中的《红楼梦》渐渐重合。只是,我不再是那个独自心酸、觉得被比下去的黛玉。
忽然,王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向我,语气温和:“林姑娘这两日吃着王太医新调的方子,觉得如何?可还受用?”
所有人的目光,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放下勺子,拿起绢子按了按嘴角,才抬眼,声音清晰柔和:“劳二舅母记挂。王太医医术高明,新调的方子温和了许多,这两日脾胃渐开,夜里也睡得安稳些了。前日太医来复诊,也说脉象比刚来时和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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