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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特别关注列表与迟来的画稿

那枚金属书签在林溪手心里躺了一整夜。

冰凉的触感渗进皮肤纹理，原子轨道的凹凸纹路在她无意识的摩挲下变得温热。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，闭上眼睛时能想象出雕刻线条的走向——那些精确的圆弧和直线，像某种来自理性世界的密语。

而手机里的音频文件，她只敢听了一遍。

在深夜的宿舍床上，戴着耳机，音量调到最小。那个被完美捕捉的、属于她自己的声音从耳机里流淌出来时，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剥离感。仿佛那不是她，而是另一个更纯粹、更透明的存在，在真空环境里发出的振动。

“样本AS-01：非标准环境下的人声情感峰值采集。”

这个文件名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。AS——和顾言校园卡背面写的项目编号前缀一样。这不是巧合。

凌晨两点，林溪从床上坐起来，摸出手机。

她打开《星河幻想》的私聊窗口，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该问什么？“你是顾言吗？”太直接，太荒唐。“你为什么有我的录音？”像质问，会打破三年来建立的那种微妙的默契。

她删掉打好的字，退出游戏，点开校园论坛。

搜索框输入“顾言”。

三百多条结果跳出来。有讨论他大一就发核心期刊论文的，有偷拍他在实验室窗边侧脸的，有传闻他拒绝某科技公司百万年薪offer的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她找到一条半年前的旧帖：

【理性讨论】物理学院那个顾言，是不是就是游戏圈里那个神秘原画师G.Y？

楼主贴了几张对比图：G.Y早期作品里某个机械结构的透视画法，和顾言在某篇物理论文里的辅助图表，线条风格高度相似。下面跟了二十几楼，有人赞同，有人反驳说“理科大神哪有时间画画”，最后帖子沉了，没有定论。

林溪把那张图表放大。

那些用尺规作出的完美圆弧，那些标注角度和参数的细小字体，那种将美感建立在绝对精确之上的表达方式——确实像G.Y的画里那种独特的“秩序感”。

她关掉手机，重新躺下。

黑暗中，两个形象开始重叠：实验室里冷静记录数据的顾言，和电脑前绘制星空的G.Y。食堂里精准锁定她声线的目光，和私聊窗口里简洁精准的修改意见。

还有那枚书签上的字：“秩序是熵减的短暂胜利。”

这太像G.Y会说的话。

第二天早上，苏晓被林溪的黑眼圈吓了一跳。

“你一晚上没睡？”她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因为那个音频？”

林溪点点头，把书签放在桌上。

苏晓拿起书签对着光看，吹了声口哨：“这做工，定制级啊。上面写的什么……秩序是……熵减？这什么物理情话？”

“不是情话，”林溪苦笑，“是某种……宣言。”

“所以你现在怎么想？”苏晓放下书签，“顾言等于G.Y？那个跟你合作了三年的网友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溪揉了揉太阳穴，“概率上很低。但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结论。”

“那就去验证。”苏晓眼睛一亮，“你不是要还校园卡吗？正好，当面问清楚。”

“怎么问？”林溪看着她，“‘同学，请问你是不是我网恋三年的画师大大？’”

苏晓噗嗤笑出来：“你可以委婉点嘛！比如……聊聊游戏？或者问他对声音艺术有没有兴趣？看他反应。”

林溪沉默了几秒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深蓝色的校园卡。

是该做个了断了。

无论是还卡，还是确认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一整夜的猜想。

上午十点，物理学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清冽的阳光。这栋建筑是去年新建的，线条冷硬，外墙是灰白色调，和旁边艺术学院那座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形成鲜明对比。

林溪在一楼大厅的导览图前停住脚步。

“超净实验室……四楼东侧。”她念出小字标注，深吸一口气，走进电梯。

电梯轿厢是不锈钢材质，能模糊映出她的倒影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——很普通的打扮，但此刻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。

四楼走廊安静得出奇。深灰色的吸音材料覆盖墙壁，地板是浅色的防静电胶垫，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。两侧实验室的门都紧闭着，偶尔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
AS-07实验室在走廊尽头。

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，中央有个小小的观察窗。林溪踮起脚，透过玻璃往里看——

顾言背对着门站在实验台前，白大褂的下摆垂到小腿。他微微俯身，右手在调整示波器的旋钮，左手拿着笔记本。午后的阳光从侧面高窗射入，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。

他在工作。

专注的，心无旁骛的，像精密仪器本身的一部分。

林溪放在门把上的手停住了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如果现在推门进去，就是在闯入一个完全属于他的、用理性和秩序构建的世界。那个世界里有她听不懂的术语，看不懂的图表，理解不了的思维方式。

而她手里唯一的通行证，是一张偶然捡到的校园卡，和一个基于声纹匹配的大胆猜想。

太薄弱了。

就在她犹豫的这几秒里，顾言忽然直起身，转向门口。

他们的目光透过观察窗相遇。

林溪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顾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没有惊讶，没有疑问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她，像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。

然后他走了过来。

门从里面打开时，带出一股凉风和淡淡的臭氧味。

“林溪同学。”顾言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，也更……平淡。不是冷漠，而是某种彻底的、没有情绪波动的平稳，“来还校园卡？”

林溪把卡递过去：“昨天在报到处捡到的。”

“谢谢。”他接过，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。很凉，像金属，“我发了寻物启事，但你似乎没有联系我。”

“我……”林溪语塞，“我以为直接送来比较快。”

顾言点点头，把卡放进口袋。动作很自然，但林溪注意到，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深蓝色笔记本的一角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“AS项目记录”。

“还有事吗？”他问，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
这是个机会。苏晓说的，委婉地问问。

“其实……”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，“我最近在玩一个游戏，《星河幻想》，里面有些美术设计很特别，听说……物理学院有学长也在做这个？”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顾言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，但林溪捕捉到他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——像精密仪表指针在受到干扰时的微小偏转。

“游戏美术是业余爱好。”他说，“你感兴趣？”

“嗯，我……”她鼓起勇气，“我有个合作很久的网友，也是那个游戏的画师，他的风格和你……和传闻中你的风格有点像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。

太明显了。这几乎是在直接说“我怀疑你就是他”。

顾言沉默地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在实验室冷白光下呈现出很深的黑色，像没有反光的深空。林溪几乎能感觉到他在分析——分析她的措辞、她的表情、她提出这个问题的动机。

然后他微微侧身，示意她看实验台。

“那是音频分析仪。”他指向一台带屏幕的设备，“我最近的研究方向是声波在复杂介质中的传播特性。游戏原画和这个，”他顿了顿，“都需要对‘结构’有精确的理解。”

一个完美的、滴水不漏的回答。

既没承认，也没否认，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。

但林溪听懂了那个潜台词：是的，我懂美术。但我没必要告诉你我是不是G.Y。
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挫败。眼前这个人就像一本用密码写成的书，每个字你都认识，但连起来就是读不懂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不打扰你做实验了。”

转身要走时，顾言忽然开口：“等等。”

他从实验台上拿起一个U盘，递给她：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
“这是……？”

“你昨天试音的完整录音。”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，“我用专业设备重新降噪处理过，应该比手机录的质量好。如果你想做作品集，可以用这个版本。”

林溪接过U盘。银灰色的金属外壳，侧面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，上面手写着：“样本AS-01-优化版”。

标签上的字迹，和书签上的、校园卡背面的一样。

“谢谢。”她握紧U盘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，“你为什么……帮我做这个？”

顾言看着她，第一次，林溪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类似“思考”的波动——不是分析，而是在选择该用哪个答案。

最后他说：“因为你的声音，是很好的研究样本。”

然后他补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要被实验室的背景噪音吞没：

“也是很好的……艺术作品。”

回宿舍的路上，林溪一直在想那句话。

“很好的研究样本”——这符合顾言的人设，理性、客观、将一切都视为可分析的对象。

但“很好的艺术作品”……

这不像他会说的话。至少不像那个在论坛传闻里、在实验室里、在食堂角落里的顾言会说的话。

这更像G.Y会说的话。那个会在深夜发来修改意见，说“第二段情绪延后0.3秒更符合角色心理时间”的G.Y。那个把画画称为“在二维平面构建三维情感空间”的G.Y。

她回到宿舍时，苏晓正在剪视频。

“怎么样怎么样？”苏晓暂停工作转过来，“确认了吗？”

林溪把U盘放在桌上，又把那枚书签放在旁边：“没有直接确认。但他给了我这个。”

苏晓瞪着U盘上的标签：“‘样本AS-01-优化版’……我的天，这人连撩妹都搞得像在提交实验报告。”

“他说我的声音是很好的研究样本。”林溪坐下，“也说是……艺术作品。”

“哦——”苏晓拖长声音，“这就对了嘛！研究样本是理性评价，艺术作品是感性评价。他两个都说了，说明他对你既有理性上的兴趣，也有感性上的欣赏！”

林溪没有说话。她打开电脑，插上U盘。
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，文件名是“AS-01_processed”。她戴上耳机，点击播放。

声音流淌出来的瞬间，她屏住了呼吸。

这不仅仅是降噪。顾言对这段录音做了极其精细的处理——背景里空调的嗡鸣消失了，远处走廊的脚步声消失了，甚至她自己在换气时细微的鼻音都被柔化了。但所有情感的细节都被完整保留，不，是被放大了：那个在“疼”字上0.2秒的延迟，在“故乡”前气息的断裂，在结尾化为叹息的收尾……

他听懂了。

他不仅录下了声音，还听懂了声音里所有那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感表达。

林溪闭上眼睛。

耳机里，那个被优化过的、更透明的自己，在讲述星星的疼痛和百零三个世界的记忆。

而她知道，此刻在物理学院四楼的实验室里，那个把这些声音从嘈杂背景中剥离出来的人，或许正戴着同一副耳机，听着同一段录音。

以“研究”的名义。

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
是G.Y发来的消息。

这次不是音频，也不是文字，而是一张图片。

林溪点开。

那是一张刚刚完成的上色稿。画面里，吟游诗人站在星空下的废墟上，仰头看着天空中燃烧坠落的星辰。她的长袍被风吹起，手里握着一枚发光的晶体——晶体的形状，赫然是原子轨道的简化模型。

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：

“新角色终稿。另外，关于声音样本AS-01——我是否可以说，你比我想象中更接近这个角色？”

发送时间：一分钟前。

林溪盯着那张画，又看向桌上那枚书签。

原子轨道。星云。秩序与熵。

所有的碎片，在这一刻，终于拼出了完整的图案。

宿舍门被敲响。

苏晓去开门，门外站着的是陆辰。

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，笑容灿烂：“顾神让我送来的，说是给林溪同学的……‘合作邀请’？”

林溪接过信封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打印工整的A4纸，标题是：“关于在配音作品中应用声学优化技术的可行性研究——合作意向书”。

落款处是手写签名：顾言。

而在纸张最下方，还有一行用钢笔添加的小字：

“PS：周三配音社活动，我会以技术顾问身份到场。希望届时可以正式讨论合作细节。”

陆辰朝她眨眨眼：“顾神很少主动找人合作。林溪同学，你可是第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