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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食堂里的声纹锁定

晨光穿透宿舍薄纱窗帘时，林溪已经醒了。

她侧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一点细微的裂缝，手里捏着那张硬质的校园卡。卡片边缘在指腹留下浅浅的压痕，烫银的“PHY2022027”编号在晨光里微微反光。

昨晚她终究没有拨通论坛里那个无人回复的联系方式。

苏晓说得对——直接打电话太唐突了，何况她根本不知道顾言的号码。校园内部邮箱需要学号密码登录，她一个新生更不可能有。

“要不你直接送去物理学院？”苏晓睡前迷迷糊糊地建议，“或者……明天午饭时间去食堂蹲点？物理学院离二食堂最近，他们基本都在那儿吃。”

“蹲点”这个词让林溪耳朵发热。

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
上午九点，林溪收拾妥当，把校园卡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内层口袋。苏晓要去新闻社参加迎新会，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。

“祝你好运！”苏晓挤挤眼睛，“要是见到冰山学神本人，记得帮我多看两眼——新闻社的学姐们可都馋他的专访很久了！”

林溪哭笑不得地挥手告别。

去食堂的路上，她刻意绕开了昨晚迷路的喷泉广场。九月的梧桐叶开始泛黄，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，在石板路上跳动成光斑。艺术学院通往二食堂要穿过一片小花园，这个时间点人不多，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捧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。

林溪放慢脚步，深呼吸。

空气里有桂花香，还有泥土被晨露浸润后的清新气味。她忽然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说过的话：“紧张的时候，就去感受五件你能感知到的事物。”

她试着数：风吹过后颈的凉意，帆布包带子摩擦肩膀的触感，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，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，还有……

还有昨晚梦里反复出现的那段声音。

不是她的，而是那个从实验室监听音箱里传出来的、她自己的导航语音。在梦里，那个声音变得陌生又熟悉，像被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纯粹声波参数的样本，被一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、分析着。

林溪甩甩头，把奇怪的念头赶走。

二食堂是上学期刚翻新的，两层楼，浅灰色的外墙配上大幅落地玻璃窗。才十一点，一楼已经飘出饭菜香气，窗口前零星排着几个提前来吃午饭的学生。

林溪在门口犹豫了几秒，选了个靠窗又能看清入口的位置坐下。

她不确定顾言会不会来，甚至不确定他长什么样——校园卡上的照片太端正了，像证件照，和真人总有差距。但她记得那双眼睛，平静得近乎淡漠，看向镜头外的某个虚空点。

十分钟过去。

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。窗口前排起短队，喧哗声、餐盘碰撞声、聊天笑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。林溪从包里翻出《配音艺术基础》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上。

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每一次食堂门被推开，每一次有穿白衬衫或浅色衣服的男生走进来，她都会下意识抬眼。然后心跳漏掉半拍，再缓缓回落。

不是他。

都不是。

她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傻。凭什么认为他会这个点来吃饭？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认出他？也许他根本不在学校，也许他已经在实验室解决了午饭，也许——

“同学，这里有人吗？”

一个清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。

林溪抬头，看见一个理着寸头、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端着餐盘站在桌旁，笑容阳光爽朗。

“没、没人。”她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。

男生坐下，餐盘里堆满了饭菜：“谢啦！刚训练完，饿死了——你是新生吧？艺术学院的？”

林溪点点头，视线又飘向食堂入口。

“等朋友？”男生边吃边问。

“算是吧……”她含糊地回答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
就在这时。

食堂门又一次被推开。

走进来的是两个人。

前面的那个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黑色长裤，肩很宽，个子很高。他微微侧头听旁边的人说话，下颌线的弧度利落干净。午后阳光正好从落地窗斜射进来，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边。

是那张照片里的人。

但又不太一样。

照片里的顾言是静止的、二维的、被框在标准证件照尺寸里的存在。而眼前这个人，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，步伐带着某种精确的节奏感，像经过丈量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，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。

旁边那个男生——林溪认出是昨天论坛里有人提到的陆辰，顾言的室友——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，手里比划着。

顾言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偶尔点点头。

但他们走进食堂的瞬间，周围几桌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。有女生偷偷抬头看，有男生压低声音说“那就是顾言”，空气里浮起一层细密的、无声的关注。

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。

她看着他走向靠墙的角落位置，看着陆辰去排队打饭，看着顾言独自坐下，翻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，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钢笔。

他完全没看周围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纸页上。偶尔用笔尾轻点下巴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睑下方投出安静的阴影。

那个角落仿佛自成一个空间，将食堂的喧嚣隔绝在外。

“哇哦，运气不错。”坐在对面的篮球男生吹了声口哨，“居然碰上顾神本人——诶，你等的人不会就是他吧？”

林溪这才回过神，脸上一热：“不是，我……”

话音未落。

顾言忽然抬起头。

不是看向她，而是微微偏过脸，目光穿过食堂里晃动的人影、蒸腾的热气、嘈杂的声浪，精准地锁定了某个方向。

林溪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那是食堂另一侧，几个艺术学院的女生正围坐一桌，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笑得前仰后合，声音清脆得像风铃：

“然后我就说，老师你这个角色情绪不对啊，他这时候应该是愤怒中带着悲凉，不是单纯的吼——”

那个声音。

林溪的耳朵自动捕捉到声波特征：明亮的头腔共鸣，句尾习惯性上扬的语调，还有笑起来时那个独特的、微微沙哑的尾音。

那是她自己。

昨天晚上在宿舍，她和苏晓聊天时的声音。

顾言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三秒。

三秒钟里，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，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。

然后他收回视线，重新低下头。
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林溪知道，刚才那一瞬间，某种连接建立了。

他从几十个人的、混杂的声场中，准确地分离并识别出了她的声音特征。就像在实验室里，从无数干扰信号中锁定一个特定的频率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这是一种能力。

一种可怕又迷人的、建立在绝对理性基础上的感知能力。

陆辰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时，顾言已经合上了笔记本。

“看什么呢刚才？”陆辰把餐盘推过去，“有熟人？”

“没有。”顾言接过筷子，动作很轻地掰开。

“得了吧，你刚才那眼神，跟雷达锁定目标似的。”陆辰在他对面坐下，顺着顾言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，“哦，艺术学院的妹子们——等等，那个是不是昨天在南门迷路的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，因为顾言抬起眼，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很平静，但陆辰识趣地闭上了嘴，做了个“我懂我懂”的手势。

两人安静地吃饭。

林溪坐在十几米外，食不知味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。她应该现在过去，把校园卡还给他，说一句“同学你的卡掉了”，然后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“蹲点”。

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因为刚才那一瞥。

因为那种被“声纹锁定”的感觉太过清晰，清晰到她几乎能想象出顾言的大脑此刻正在进行的运算：接收声波信号、过滤环境噪声、提取特征参数、与记忆库中的样本匹配……

“同学？”

对面的篮球男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：“你没事吧？脸好红。”

林溪猛地回过神：“没、没事，可能有点热。”

她端起餐盘起身：“我吃好了，先走了。”

“诶，不等人了？”

“不等了。”

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座位，快步走向食堂出口。帆布包里的校园卡贴着大腿外侧，存在感强得发烫。

就在她即将推门出去的瞬间——

“林溪！”

一个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
林溪回头，看见刚才那个扎马尾的艺术学院女生——是同班同学陈悦，昨天报道时交换过名字——正朝她挥手：“下午配音社的宣讲会，别忘了啊！两点，艺教楼301！”

“好！记得的！”林溪提高声音回应。

她感觉到，在她出声的瞬间，食堂角落里那道目光又一次落了过来。

这一次，她鼓起勇气迎上去。

隔着喧闹的人群、蒸腾的热气、午后的光尘，她和顾言的视线短暂交汇。

他的眼睛比照片上更深，瞳色是很纯的黑色，像没有星星的夜空。里面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平静地、专注地看着她，像观察一个值得记录的现象。

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
很轻微的动作，几乎看不见。

但林溪看见了。

她推开食堂门，秋日午后的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脸颊上不正常的热度。

帆布包里的校园卡还是没有还出去。

但她不后悔。

因为有些东西，一旦开始了，就再也回不到“偶然拾获、简单归还”的起点。

走出食堂几十米，林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《星河幻想》的游戏推送通知。

她点开，看见私信栏里，那个暗了一整天的星空头像，终于亮了起来。

G.Y发来了一条新消息：

“抱歉，处理了一些突发状况。新图已发邮箱。另外，你最近是否在准备配音相关的选拔？如果是，建议注意保护嗓子，最近空气湿度下降。”

林溪盯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
他怎么知道她在准备配音选拔？

而且……这条提醒的语气，为什么那么像刚才食堂里，那道冷静的、观察者的目光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