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年纪的孩童，得把骨子里的骄气全数打掉！”
“哭便任他哭乏了，往后自然不再掉泪。”
“不肯沾荤腥，那就只给素菜；若是还闹，便叫他离席，莫要搅扰旁人吃饭。”
“……”
这些早已听惯的言语，又在青年耳中隐隐响起。
“德运的少班主呢……”
他望着漫天飘舞的雪片，唇边掠过一抹涩然与恍惚。
人人都知道他有一位显赫的父亲。
有父亲在前铺路，星途自然顺畅，能过上许多星二代都羡慕的日子。
可以安享荣华，沉溺热闹。
可谁又晓得，这亮丽的表面之下，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辛酸？
从小……
他跟着祖父母生活，直到六岁才被父亲接到京城。
买不起一件像样的玩具。
而他的弟弟，郭分样。
六岁时便浑身金银，腕上戴着价格不菲的金镯，受尽疼惜与娇宠！
……
他在班上成绩优异，还是市里的三好学生，天资聪颖，很得老师喜爱。
本来。
他也可以像普通学生一样。
读完高中，再上大学。
几年之后，学业有成，风风光光回家。
却因为父亲的几句话，不得不放下书本，走上一条看不清未来的路。
那一刻。
他惶然孤立，身边没有一个同龄的伙伴。
老师的夸奖早已消失，耳边充斥的只有责骂与教训。
第一次上台因为紧张出错，原本盼望能得到一点安慰，没想到父亲竟发长文，将他批评得一无是处！！
那一瞬间。
少年心里最后的一点尊严，彻底坍塌。
多少次想要退却，想回到课堂，换来的却是更加刺耳的怒吼。
骂他没出息，骂他是废物！
“不让我继续念书，真的只是为了让我继承你说相声的行当吗？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“这些统统只是托词，你们其实是怕我将来真有出息，懂了道理，反而会妨碍小儿子往后的路途？”
“我总告诉自己，你心里是疼我的，只不过方式严厉一些。”
“直到……亲眼看见你是如何去疼另一个孩子。”
“你若真觉得自己的管教方式没错，为什么只用来对我，却从不这样对待小儿子？为什么唯独他能得到全部偏爱，我却连半分都不配拥有？”
郭达霖把身上的棉衣又裹紧了些。
京城的冬天，寒冷透骨。
可再刺骨的北风……
也比不上此刻心底那一片冰凉。
……
“孩子，许久没见你了，该回来看看了。”
熟悉的声音似乎仍在耳畔回响。
这是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——已经一整年没有回家的郭达霖，心中怀着对父母的牵挂，想要回去看看他们。
临近新年，他带着精心准备的春联和一张鲜红的福字。
满心期待地推开了家门。
屋内温暖如春，小小的家充满温馨，父母脸上洋溢着笑容，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样。
他正激动地准备送上这份惊喜时。
一道稚嫩却显得突兀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你是谁呀？来我家做什么？”
郭达霖低下头，愣住了，目光紧紧盯住那个抬头向他发问的孩子。
这里……难道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吗？
就在这一刻。
先前温暖融洽的景象骤然破碎，他猛然意识到，这个地方早已换了主人。
父亲的肩头，也早已托起了另一个人的天空。
是啊。
找不到自己的牙刷，摸不到自己的毛巾，更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寸空间。
又怎么能轻易称之为家呢？
他……终究只是一个路过的人罢了。
……
“整个汴京城里，谁不称赞小**是一位非常难得的继母？”
金哥临走前说的话，又一次在耳边浮现。
一开始。
郭达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。
直到现在……他才终于明白。
当年，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请赏之事，却因为那突然的一跪，骤然掀起了波澜。
那一跪。
彻底堵住了离开者回头的路。
那一跪。
让德云内部的天地彻底改变。
那一跪。
也使郭达霖在德云阁里变得孤单一人，再也没有旧日的亲人可以依靠。
几年时间过去。
反倒是幼子的亲属，小辫儿，步步高升，反客为主。
但郭达霖一直不喜欢这个人。
才能浅薄、德行不足，凭什么能占据这样的高位？
更何况。
文川、玉树的灾难，是国家的悲痛！百姓的哀伤！小辫儿竟然拿这样的惨事开玩笑，又怎么可能是善良之辈？
……
“蟒雀吞龙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蟒雀吞龙。”
此刻，他想起了师傅于迁曾经说过的这句话。
蟒是继母，雀……就是那个幼子。
忽然回首。
曾经以为真心实意对自己好的人，早已将每一步都计算得清清楚楚。
只有他的师傅，对待他始终如一。
一直，都站在他的身边。
在于迁的住处里，始终留着一间专门为郭达霖准备的房间。
可是在亲生父亲的家中。
却找不到一处能够容纳他的地方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刺骨的冷。
“爸。”
“相声，我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。”
“那个地方。”
“我也不会再踏进一步。”
“直接断绝关系，别人难免议论我不懂孝道；如果勉强维持表面，我心里又过不去。
毕竟父子一场，我不想让你被人指责，该做的礼节我不会少。
现在，我只想离开这一切。
这些日子，我反复告诉自己。
如果还有下辈子，我不想再做你的儿子。”
郭达霖握着手机，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电话那头说完这些。
他没等任何回复就按下了挂断。
……
细碎的雪花落在京城。
红墙衬着雪色。
春节临近，处处张灯结彩，却没有一盏灯属于他。
手机忽然响起。
“喂，师父。”
打来的是于迁，他好像察觉到郭达霖情绪不对，语气依然轻松地说：
“在哪儿呢？过来坐会儿，喝一口？”
“不去了，我现在……”
“别跟我见外。
你师娘饺子都包好了，快过年了，不来这儿你去哪儿？床也给你铺好了，干干净净的。
就等你了！不说了，饺子要下锅，我得去帮忙。
你赶紧过来啊！顺便带瓶醋上来！”
说完，于迁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“……”
郭达霖抬起头。
京城的天被薄雾笼着，但在那片朦胧里，他终于看见了一盏亮着的灯。
光不算亮，却带着温度。
“是咸的。”
郭达霖轻轻抿了抿嘴。
他知道，从今以后的路，得自己一个人走了。
……
郭得刚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，有些出神。
这是儿子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！
以前的儿子。
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，就算有想法，也不会当面顶撞，更不会像今天这样把话说得如此决绝。
表面尽孝？
这样的话，竟会是从前那个温和的郭达霖说出来的？
他心里有些不舒服。
但转念想到刚才，因为小儿子一句话，郭达霖就转身离开，连饭也没吃，他似乎又明白了什么。
“还是该打个电话吧。”
郭得刚语气软了下来。
其实。
对郭达霖，他早已不抱太多指望。
说了几年相声。
至今未有显著建树，未来前景恐怕也难有突破。
至少。
始终无法脱离父亲影响力的覆盖。
目前，
德云阁正处于上升期，自身精力尚足，继续管理十多年不成问题，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安排。
等十多年后，小儿子长大成人，那时再将事业交托给他也为时不晚。
关于大林。
他是前妻的孩子，自己最多只能保障他日后生活无忧。
养老方面。
德云阁门下 ** 济济，例如日渐走红的小岳岳、小辫儿，还有一向忠诚的烧饼、孟河堂等人。
不必担忧年老无人照顾。
“要我说，这个电话就别打了，新年时节，别扫了大家的兴。”
一旁的汪荟，脸上掠过一抹得意，轻声笑着说：
“孩子已经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，做父母的该多支持。”
郭得刚低声一叹：“以他现在的本事，不说相声，恐怕连生活都困难，毕竟是我儿子，我总不能不管。”
汪荟微笑说：“就让大林自己去闯闯吧，也许将来真能成为下一个郭得刚呢？年轻人，未来谁说得准！还是说……你嘴上担心儿子，其实心里还想着前妻？”
郭得刚一时无言，连忙笑着解释：“怎么会呢，我最在意的当然是你们母子。”
汪荟瞟他一眼：“那还不快给小阳拿双筷子来？”
郭得刚急忙起身去厨房取筷子。
等他转身走后，汪荟低头对身边的小儿子轻声说：“小阳今天表现真好，刚才那句话说得特别合适，一会儿奖励你一颗糖。”
小儿子抬起头问：“妈妈为什么让我对哥哥说那些？哥哥好像不开心了。”
汪荟抚了抚他的头发：“小孩子说话直，他不会放在心上的。”
说完，她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
将来，他还未必是你哥哥呢。
……
“来，饺子煮好了！”
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，师娘特意夹了一个最饱满的放进郭达霖碗中。
“谢谢师娘！”
他双手接过碗。
“他真这么说了？！简直不像话！”
旁边的于迁听了郭达霖先前遇到的事，顿时怒气上涌，要不是妻子在旁劝阻，他几乎想立刻前去理论！
虽说孩童言语天真，
但郭得刚和汪荟都是明白事理的人，养子不教父之过，对大儿子处处严格，教导他守诺知礼，
对小儿子却如此纵容！如今说话不知轻重，伤了家里人的感情！
事后，竟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？
“那种话小孩自己根本想不到，肯定背后有人教他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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