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记包子铺里,老李和老板娘还没从五千块的冲击中完全回过神。见陈稳去而复返,还推着辆明显坏了的电瓶车,手里依旧提着那几个大塑料袋(现在里面还混进了精致的烘焙盒子),两人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。
“后生,你……”老李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五千块现金的震撼太大,让他觉得眼前这年轻人透着邪性,不敢轻易得罪,但又实在摸不着头脑。
“老板,能借你后厨一点热水吗?再借个碗。”陈稳开口,声音平静了许多,但眼神里有一种让老李看不懂的专注,甚至可以说是……犀利?
“啊?哦,行,行,你自己进去弄,就在灶上。”老李连忙让开身。
陈稳把电瓶车和大部分袋子放在门口角落,只提着一个装着包子的袋子进了后厨。后厨比前厅更显局促油腻,墙壁被熏得黑黄,各种厨具摆放杂乱,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、洗刷不掉的油脂和面粉混合的气味。在强化嗅觉下,这气味更加浓烈刺鼻。
他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白瓷碗,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已经冷透、表皮有些发硬的肉包子,又从一个保温瓶里倒了点热水。他没有加热整个包子,而是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包子皮,浸入温水,待其软化后,用筷子夹起,放入口中。
没有直接咀嚼,而是用舌头轻轻碾压,让味蕾充分接触。
首先涌上的,是面粉的味道。不是杂志上描述的那种“充满阳光麦香”的顶级面粉,就是最普通、最廉价的中筋粉,带着明显的“陈”味和加工后的“燥”感,缺乏香气层次。
接着是发酵的味道。酵母放得似乎有些多,或者发酵时间控制不当,酸味明显,甚至有些“发过头”的微苦,压过了面粉本身的微甜。碱似乎也加得不够均匀,某些部分能尝到隐约的“碱涩”。
然后是肉馅。肥瘦比例大概三七开,肥肉偏多,用的是最普通的冷冻肉馅,肉质松散,纤维感差。调味很重,大量的酱油、盐、味精、五香粉,试图掩盖肉质本身的平庸和可能的不新鲜。但陈稳的舌头还是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肉类开始氧化变质的“哈喇”味,不严重,但存在。油脂也略显腻口。
整体来说,这是一个典型的、低成本的、街边摊水平的包子。能填饱肚子,但绝谈不上美味,更无“匠心”可言。和刚才那家烘焙坊的点心相比,无论是原料、工艺还是最终呈现,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但是……
陈稳又掰了一小块,这次带了点馅。他闭着眼,忍受着那粗糙的口感和过重的调味,集中所有注意力在味觉上。
抛开那些明显的缺陷,在调味料的掩盖和面粉的包裹之下,那肉馅深处,似乎还有一点点……极其微弱的、属于猪肉本身的、原始的“肉香”?被劣质酱油和味精几乎杀死了,但若隐若现。
而包子皮,尽管发酵过头,碱不均,但在热水浸泡软化后,那一点点属于面食的、最基础的“筋道”感,似乎也比预想中强那么一丝?虽然被粗糙的质地破坏了大部分体验。
这不是“好”的味道。这只是最底层食材,在不算高明的处理下,残留的一点点“本味”痕迹。就像一块蒙尘的、粗糙的石头,乍看毫无价值。
可为什么系统会觉得这里存在“失衡”?
陈稳放下碗筷,目光缓缓扫过后厨。陈旧的双眼灶台,锈迹斑斑的蒸笼,沾满面粉和油污的案板,墙角堆着的、印着“兴旺面粉批发”字样的空袋子……
他想起系统扫描出的债务:欠兴旺面粉批发八千五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个空面粉袋,凑近闻了闻。强化嗅觉立刻传来更清晰的“陈”味和劣质添加剂的气味。这就是包子皮味道不佳的根源之一。
“老板,”陈稳走出后厨,看向老李,“你这面粉,一直用这家的?”
老李愣了一下,点头:“是啊,便宜。兴旺批发是老关系了,以前量大的时候还行,后来生意淡了,就……唉,还欠着人家钱呢。”
“包子馅的肉呢?”
“就……就前面菜市场老王肉摊的,每天送一点,有时候不太新鲜的就便宜点……”老板娘小声接话,有些不好意思。
陈稳明白了。这是一条典型的、陷入恶性循环的低端供应链:生意不好 → 没钱用好料 → 味道更差 → 生意更不好 → 拖欠货款 → 供应商可能给更次的货……
这就是系统判定的“低效财富沉淀”?资金和资源(店铺位置、人工)被困在这个不断贬值、产出低劣产品的循环里?
而矫正的方法,就是让他这个“外人”,用一笔“超额”的资金(十五万),强行打断这个循环,把资产(店铺)和债务打包转移?
但转移之后呢?如果他继续用这套低劣的供应链,做这种难吃的包子,那不过是把“沉淀”从老李手里转移到他手里,迟早也被拖死,然后任务失败,他变瞎子聋子。
系统难道没考虑后续经营?还是说……它默认,宿主在获得资产后,会“自发”地寻求改变,去“矫正”?
陈稳的心跳再次加快。那个关于用“传统”(哪怕是劣质传统)去冲击“工业化精致”的疯狂念头,再次浮现,并且变得更加具体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接手后,不惜成本,更换优质面粉(哪怕贵几倍),寻找更新鲜、更好的肉源,优化发酵和调味工艺呢?以他目前被强化(虽然痛苦)的味觉作为品控标准,能不能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?
不需要做到顶级,只要比现在好吃很多,做出一点“诚意”和“本味”,再结合一点“老字号情怀”(哪怕这情怀是刚买的)和“反向营销”(比如,“欠债也要用好料的傻老板”)的故事呢?
这能打破“低效沉淀”吗?能赚钱吗?他不知道。这风险极大,很可能投入更多,死得更快。
但系统任务的失败惩罚,让他没有退路。他必须让这家店“活”起来,至少,要展现出“矫正失衡”的潜力,才有可能符合系统要求,拿到奖励,避免惩罚。
思路渐渐清晰。收购,不仅是买下一个烂摊子,更是买下一个“矫正”的实验场。而他的初始资本,就是那十万块(正在减少),以及这24小时的味觉强化体验——这体验虽然痛苦,却是他目前唯一能倚仗的、超越常人的“品鉴工具”。
“老板,”陈稳转向老李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“我们谈谈铺子转让的事。你开个实价,包括所有债务,一次性了结。”
老李和老板娘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。五千块买包子的冤大头,现在真要买铺子了?
“后生,你……你真要买?”老李的声音有点抖,“这铺子,地方你也看到了,生意……也就那样。我们年纪大了,也干不动了,孩子都在外地,早就想盘出去了。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……”
“直接说,多少钱。”陈稳打断他的铺垫。
老李舔了舔嘴唇,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万。这铺子地段还行,合同还有快三年,设备都齐全,接手就能干……”
陈稳笑了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他指着后厨:“兴旺面粉的欠款八千五,水电杂费一千二,加起来小一万。设备我看了,最多值五千。月租两千八,合同快三年,折算下来租金价值不到十万。你这‘品牌’没注册,一文不值。二十万?老板,你当我傻?”
老李脸色一变,没想到陈稳突然变得如此内行,连欠款具体数目都好像知道。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陈稳逼近一步,目光扫过这油腻的店铺,“十五万。一口价。包含你所有债务,以及清空这铺子里除了固定装修(其实也没什么装修)和大型设备外,你们所有的个人物品。手续尽快办,钱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。”
他报出的,正好是系统要求的金额。但他必须表现出这是自己“谈判”下来的结果。
“十五万……”老李犹豫了。这比他心理预期(十八万左右)低,但比市场实际价值(算上债务可能也就十二三万)又略高一点。关键是,陈稳看起来不好糊弄,而且似乎很急。
“老李……”老板娘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声说,“十五万……也行吧?早点脱手,省心。还能把债还了,剩点钱……”
老李看着陈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神,又看了看这间困了他们十几年的铺子,最终一咬牙:“行!十五万就十五万!但债务你得认,兴旺那边你得自己去谈,我们可以把欠条和联系方式给你。还有,钱什么时候能到位?”
“签了意向协议,我先付你两万定金。你配合我尽快办好租赁合同变更、债务转移确认等所有手续。所有手续办妥当天,付清尾款十三万。”陈稳条理清晰。他需要时间凑齐剩下的钱,也需要确保老李配合,不能拿了定金玩消失。
“这……好吧。”老李盘算了一下,觉得可行。
陈稳用手机找了份简单的店铺转让意向协议模板,当场修改打印(附近有打印店),双方签字,按手印。陈稳通过手机银行,给老李转了两万定金。
看到钱真的到账,老李夫妇彻底松了口气,态度也热情了不少,甚至要给陈稳倒水。
陈稳没空客套,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。
第一步,稳住基本盘:他让老李夫妇接下来两天照常营业(反正材料还剩一些),但要保持店铺基本整洁,并且对外暂时保密转让事宜。他需要时间筹钱和谋划。
第二步,解决最迫切的资金缺口:他还需要将近五万。
离开包子铺,陈稳推着破车,先去了租车行。一番交涉,最终定下维修费六百,从押金里扣,车子放那里修,预计两天。平台那边的罚款和赔偿金也陆续扣款,加起来接近三百五。
他账户余额变成:100,243.50 - 20000(定金)- 600(修车预估)- 350(平台罚款) ≈ 79293.50元。
距离十五万,还差约七万。但他只需要再付给老李十三万尾款,所以资金缺口是:130000 - 79293.50 = 50706.50元。
五万块。
他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,一边飞速思考筹钱途径。网贷?刚借过,额度用得差不多了,而且利息高。信用卡套现?他没有高额度信用卡。找朋友借?他那些朋友,境况都差不多,借个三五百还行,五万?不可能。
难道要用系统资金?系统资金池现在是零,要完成任务才有五十万奖励。远水救不了近火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机银行APP里那七万多的余额上,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、已经越来越让人倒胃口的几袋包子,以及那盒混在里面的、昂贵的烘焙点心。
忽然,他想起刚才在烘焙坊,自己用强化味觉尝出的那些细微“瑕疵”。以及,那本杂志上关于“传统味道”的情怀文章。
一个更大胆,甚至可以说有点“脏”的念头,冒了出来。
他不需要五万块本金。他需要的是“信息差”,和一点点启动资金,去玩一个高风险、高回报的短期游戏。
他再次打开手机,搜索“江州市美食探店博主”、“本地生活自媒体”、“美食评测”等关键词,同时点开几个短视频APP,查看同城热门美食视频。
很快,他锁定了几个人。一个是在本地小有名气、以“毒舌”和“较真”著称的美食探店博主“江州嘴哥”,粉丝三十多万。另一个是文笔不错、擅长营造情怀和故事的美食公众号“舌尖上的江州”。还有一个是主要做烘焙甜品评测的UP主“甜味侦探”。
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:需要持续不断的内容,尤其是“有争议性”、“有话题性”、“有反差感”的内容。
陈稳找到了“江州嘴哥”最新视频下的商务合作邮箱,又找到了“舌尖上的江州”小编的投稿渠道。

他组织了一下语言,开始打字。他没有直接说自己有什么惊天大发现,而是从一个“偶然的对比品尝”说起,以一个“普通消费者”的口吻,描述了自己在同一天内,先吃了某家老字号包子铺(即将倒闭,可他不说)的包子,又品尝了某家网红烘焙坊(点名,但用“某知名高端手作烘焙坊”暗示)的点心后,产生的“巨大疑惑和失落”。
他详细描述(用上强化感官后的体会,但加以修饰,使其听起来像是一个对味道敏感的普通食客的感受)了两者在原料本味、工艺细节上的一些“微妙差异”,重点突出了网红产品在“极致宣传”和“实际体验”之间那“难以言说的一线之隔”,以及老字号产品在“粗糙表象”下可能蕴含的“被忽视的本真痕迹”(虽然这痕迹几乎被他自己的描述夸大了)。
他引用了那本杂志上关于“传统味道失落”的观点,抛出一个问题:当我们追逐光鲜亮丽的“工业化精致”时,是否忽略了那些看似粗糙、实则可能更接近食物本源的“笨拙诚意”?当一家老店因为经营不善、用料妥协而濒临倒闭时,它的“失败”,是否完全归咎于味道?还是这个只追求效率和表象的时代,容不下这种“低效”的坚守?
他没有给出答案,只是提出了强烈的对比和疑问。并且在最后,隐晦地提到,那家老包子铺似乎快撑不下去了,也许很快,这种对比就会永远消失。
他将这封长长的“消费者来信”,分别发给了“江州嘴哥”的邮箱和“舌尖上的江州”的投稿渠道。给“甜味侦探”的私信则更简单直接一些,聚焦于对那家网红烘焙坊产品细节的“个人疑问”,请教对方作为专业人士的看法。
做完这些,他吐出一口浊气。这是一步险棋。可能石沉大海,可能被当成神经病。但如果能引起其中任何一个博主的兴趣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许就能制造出一个微小的“话题”。
他不需要博主们立刻去探店、去验证(事实上,他现在也怕他们真去李记,那会露馅)。他只需要种下一颗“对比”、“争议”、“情怀”的种子。
然后,他需要一点点运气,和接下来至关重要的行动。
他看了看时间,距离味觉强化胶囊失效,还有十几个小时。
他必须利用这最后的“超能力”时间,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——为接手后的包子铺,寻找新的、优质的食材供应链。哪怕先找到小批量的样品。
他推着车(虽然坏了,但推着能放东西),提着那几袋越来越像生化武器的包子,朝着江州市最大的、以食材新鲜多样著称的城南批发市场方向走去。
天色渐晚,霓虹初上。城市的另一面开始苏醒。
陈稳的身影没入熙攘的人流和渐浓的夜色中,身后,李记包子铺那油腻的招牌,在昏暗的光线下,静静矗立。
系统光幕上的倒计时,在视野角落,无声而坚定地跳动着。
70:15:33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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