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《诗经》中最美的情诗之一,写的是一位男子在月下思念美人,辗转反侧。
她在赌。
赌这位冷情冷性的帝王,会不会对这样大胆又含蓄的引诱,产生一丝兴趣。
脚步声从树下传来。
沈倾雾心脏狂跳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来了。
“姑娘,请下来吧。”李全安的声音在树下响起,客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陛下有请。”
沈倾雾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。
她解开披风,露出里面那身单薄的宫女服饰,然后抱着猫,轻盈地跃下树梢。
落地时,她脚下一软,不慎跌倒在地。
怀中的猫受惊,“喵”一声窜了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倾雾跪坐在地上,抬起脸。
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。
湿发凌乱地贴在颊边,素白的衣裙沾了尘土,眼角那颗泪痣在月光下盈盈欲滴。她仰着脸,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李全安,眼中迅速泛起一层水光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娇怯:
“公、公公恕罪……奴婢、奴婢是尚衣局的宫女,方才追一只野猫,不慎闯到此处……奴婢这就走……”
说着,便要起身,却又不慎扭了脚踝,痛呼一声,重新跌坐回去。
李全安看着眼前这张脸,一时竟忘了言语。
他在宫中三十年,见过的美人无数。可眼前这位……
美得不似凡人。
尤其那双眼睛,含泪时,像浸在泉水里的黑琉璃,清澈,却深不见底。
“姑娘,”李全安定了定神,侧身让开,“陛下要见您,请吧。”
沈倾雾咬唇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却还是撑着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,跟着李全安走进了御书房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御书房内烛火通明,龙涎香的气息淡淡弥漫。
沈倾雾低着头,跪伏在地:“奴婢参见陛下,陛下万岁。”
声音在轻颤,身子也在轻颤。
像一只误入猛兽巢穴的幼鹿,柔弱,可怜,惹人怜惜。
书案后,周玄凛放下朱笔,抬眼看她。
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。
“尚衣局的宫女?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、奴婢……名唤阿雾。”沈倾雾声音更低了。
“阿雾。”周玄凛重复了一遍,指尖轻轻敲着那条丝帕,“这帕子,是你的?”
沈倾雾惊慌地抬头,看了一眼帕子,又迅速低头:“是、是奴婢的……方才追猫时不小心丢了……多谢陛下拾到……”
“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”周玄凛念出帕上的诗,语气平淡,“这诗,也是你绣的?”
“是……”沈倾雾的声音细若蚊蚋,“奴婢、奴婢胡乱绣的……”
“胡乱?”周玄凛忽然轻笑一声,“《诗经·陈风》中的《月出》,写男子月下思慕美人,辗转难眠。你一个深宫宫女,绣这样的诗在手帕上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:
“是想思慕谁?”
沈倾雾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。
烛光下,她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,滴落在衣襟上。
“奴婢不敢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倔强,“奴婢只是……只是觉得这诗极美……月出皎洁,美人窈窕,君子思之,劳心难眠……这世间情意,本该如此纯粹美好……”
她说着,泪眼朦胧地看向周玄凛:
“难道陛下觉得,这般情意,也错了吗?”
四目相对。
周玄凛看着跪在下方,哭得梨花带雨,却还敢直视他、质问他的少女。
她很美。
美得惊心动魄,美得不合时宜。
尤其是此刻,泪眼盈盈,倔强又脆弱的样子,像极了在暴风雨中颤抖的白色海棠,明知下一刻就要被摧折,却仍挺直了纤细的枝干。
可她的眼睛。
那双含泪的眼睛深处,没有恐惧,没有慌张。只有一片冰冷的、燃烧的火焰。
她在演戏。演一场娇弱可怜、误闯禁地的戏。
可他竟然……不觉得讨厌。
甚至,有那么一丝兴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周玄凛忽然问。
沈倾雾一怔,下意识道:“阿雾……”
“真名。”周玄凛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。
沈倾雾抿唇,沉默片刻,轻轻开口:
“沈倾雾。”
“国公府那个养女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今夜太子大婚,你不在国公府赴宴,为何会出现在宫中?还穿着宫女的衣裳?”周玄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气平淡,却步步紧逼。
沈倾雾垂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再抬头时,她眼中的泪已止住,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。
“因为,”她轻轻说,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,清晰得惊人,“若臣女留在国公府,今夜,便会死。”
周玄凛眸色微深。
“继续说。”
沈倾雾跪直身子,素白的衣裙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脆弱。她看着周玄凛,一字一句,将前世的遭遇,以梦境的方式,缓缓道出:
“宴上,姐姐会赐我一杯酒。酒中有药,饮下后会昏迷不醒。之后,我会被拖出府,交给一个陌生男子。他会毁我清白,然后将我溺死在城外的河中。”
她说着,嘴角竟扯出一抹笑,凄艳得像要凋零的花:
“陛下若不信,现在派人去国公府后门守着,应该还能看到……那两个奉命等我‘醉酒离席’,要将我运出府的仆役。”
御书房内一片死寂。
李全安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周玄凛看着沈倾雾,看了很久。
久到沈倾雾以为,他不会信,或者即便信了,也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养女,去动太子新纳的妃子。
然后,她听见他说:
“李全安。”

“老奴在。”
“带人去国公府后门,”周玄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若真如她所言,将那两人,连同他们背后的人,一并拿下。”
“是。”
李全安躬身退下。
御书房内,只剩下周玄凛和沈倾雾两人。烛火噼啪,映着沈倾雾苍白的脸。
她依旧跪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风雪中不肯弯折的竹。
“为什么来找朕?”周玄凛问。
沈倾雾抬眸,看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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