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手电的光,像风里残烛的最后一点芯火,顽强地撑了半晚,终于彻底熄灭。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,瞬间灌满了破楼的每一寸空间。窗外那些发光真菌和变异生物的磷光,以及怪物们眼中幽幽的、数量繁多的光点,反而将这片废墟映照得更加诡谲莫测,像是沉入了某种巨兽布满诡异星辰的腹腔。
许寒在绝对的黑暗里睁着眼。他不需要光也能视物,或者说,这片废墟的夜晚在他感知里,自有其清晰而单调的轮廓。他只是在发呆。
脑内的系统,忠实地执行着“静默”指令,但那种后台数据疯狂刷新的“存在感”,像是有无数只电子蚂蚁在意识边缘无声爬行,反而比聒噪的提示更让人心烦。
他翻了个身,旧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毯子有点潮气,可能是之前那阵“定向微风”带来的湿气,混合着灰尘和怪物们隐约散发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。
渴了。
不是饥渴,就是单纯的,想喝点干净的、温度适宜的水。罐头汁太咸,雨水浑浊,瓶装水所剩无几,而且放久了有种塑料味。
这个念头刚升起,如同在寂静深潭投入一颗小石子。
【系统提示(紧急响应、极度克制音量版):检测到宿主潜在生理需求波动——‘清洁饮水渴望’。分析优先级:最高。执行方案生成中……】
声音被压得极低,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嘶声,像是捂着嘴在耳边急切低语。
【方案A:引导‘净水藤’(变异体,根部具高效过滤腺体)延伸至室内,直接分泌冷凝纯净水。缺点:分泌液可能带有植物源性信息素,口感微涩。】
【方案B:派遣‘晶化蟋’群体(硅基变异节肢,甲壳具吸附净化功能)对现存瓶装水进行快速净化处理。缺点:处理过程可能遗留微量矿物晶体。】
【方案C:协调‘霜喉鸟’集群(变异禽类,嗉囊具低温储存能力)从西北方向未污染冰层采集并运输。缺点:耗时较长,约需23分钟。】
许寒:“……”
他忍住了直接把脑子里这东西抠出来的冲动——如果做得到的话。他只是无声地,在黑暗中,叹了口气,带着浓浓的疲惫。
麻烦,太麻烦了。喝个水而已。
他索性闭上眼睛,尝试屏蔽所有感知,包括脑内那个过度殷勤的“管家”。但“渴”的感觉,一旦被意识到,就有点挥之不去。
窗外的怪物军团,尽管没有得到任何明确指令,却仿佛集体接收到了某种更高层面的、源于灵魂(如果它们有的话)战栗的预警。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。所有光点都凝固了,连磷光的闪烁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那头最靠近破楼的变异常春藤,似乎从之前“拂拭沙发”的任务中获得了某种扭曲的“信任”或“勇气”(也可能是更深层的恐惧),它的一条纤细藤蔓,再次无声无息地、蛇一般从破窗探入。这一次,藤蔓尖端卷着的不是叶片,而是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歪歪扭扭、由某种柔韧枝条和宽大草叶反复缠绕、勉强箍成的……容器?形状介于碗和杯之间,做工粗糙得令人发指,缝隙里还能看到没处理干净的毛刺,但好歹能盛点液体。
藤蔓将这自制的“杯子”轻轻放在窗台上,然后迅速缩回,整个过程没发出一点声音,充满了一种赌命般的试探。
许寒在黑暗中“看”到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起身,走到窗边。
拿起那个草叶杯。很轻,触感粗糙,带着植物特有的青涩气和泥土味,但似乎…还算干净?至少比那个塑料桶强。
他没说话,也没做任何手势,只是拿着杯子,目光随意地扫过窗外。
这一眼,如同无声的敕令。
“屠夫”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、却瞬间传递整个军团的低吼。
下一刻,距离稍远的一片区域,几头体型瘦长、动作奇快的猿猴类变异兽猛地窜出。它们配合默契,其中一头用尖锐的爪子在旁边一株叶片肥厚、类似巨型猪笼草的变异植物茎干上,快速划开一道口子。另一头立刻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、半个破碎的玻璃杯(边缘参差不齐)接住从切口渗出的、清亮透明的液体。接了半杯,第三头猿猴兽立刻接过,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和平衡性,在跪伏的怪物群头顶几个轻盈的起落,冲到楼下。
它不敢直接递上,而是将那小半杯液体,小心翼翼地倒进了窗台上那个粗糙的草叶杯里,直到杯沿将满未满,一滴未洒。然后立刻后退,伏低,消失在下方的阴影中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,安静、迅速、精准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
许寒看着草叶杯中微微荡漾的液体。无色,透明,在窗外微弱磷光映照下,泛着一点泠泠的光。他凑近闻了闻,只有很淡很淡的植物汁液清香,没有血腥,没有腐臭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。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微凉,清冽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薄荷的清爽回甘,瞬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。口感竟然…相当不错。
他慢慢地,将一整杯都喝完了。干渴感消退,身体似乎都轻松了一丝。
喝完,他随手将空了的草叶杯放在窗台上。
没有表示赞许,也没有表示不满。
但就在他转身准备走回沙发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,楼下那头贡献了杯子的变异常春藤,所有叶片都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、极小幅度地颤抖着,藤蔓尖端甚至悄悄卷曲又松开,像是在…无声地雀跃?而远处那几头参与了取水过程的猿猴类变异兽所在区域,传来一阵极其轻微、被死死压抑住的、类似松口气的窸窣声。
其他怪物,则似乎对这几个“出了风头”的家伙,投去了混杂着羡慕、嫉妒和更多畏惧的“目光”。
许寒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,这杯水喝得…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仿佛每一个微不足道的需求,都会被放大、被扭曲、被赋予无数荒谬的意义,然后引发一系列他根本不想看到、也懒得去理解的连锁反应。
他躺回沙发,拉上毯子。
黑暗重新包裹了他。脑内系统因为“成功辅助满足宿主饮水需求”而陷入了某种数据层面的狂欢,虽然依旧静默,但那“狂欢”的震动感几乎要透过颅骨传出来。
窗外,重归死寂。但那种无形的、紧绷的、等待下一个“征兆”或“指令”的气氛,比之前更浓了。
许寒在毯子下睁着眼,看着上方黑暗虚无的天花板。
这样下去…好像不行。
不是生存问题。生存似乎已经不是问题。这些怪物,还有脑子里这个系统,某种意义上,成了他最“坚固”的屏障和最“贴心”的麻烦。
问题是…太吵了。不是声音的吵,是这种无处不在的、过度解读的、扭曲的“关注”和“反应”,构成了一种精神上的、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。
他需要…清净。真正的清净。至少,让周围这些玩意儿,别这么一惊一乍的。
这个念头,比“渴”更明确,更强烈。
几乎在他念头清晰的瞬间——
【系统提示(数据流过载、逻辑混乱版):警报!警报!检测到宿主核心情绪倾向——‘对当前环境互动频率及反馈强度产生显著排斥’!威胁等级:对系统存在根本性挑战!重新计算……计算失败……启用终极应急预案……】
【终极预案启动:环境交互降级协议。】
【目标:最大限度降低非必要环境反馈对宿主造成的‘感知负荷’与‘情绪干扰’。】
【执行手段:强制植入‘认知扭曲场’及‘行为抑制指令’。】
【范围:以宿主为中心,半径五百米内所有已标记非人类生命体及部分环境交互接口。】
【指令内容(简化):1. 非直接指令,禁止任何形式主动关注、解读宿主行为。2. 禁止任何形式非必要聚集与动态展示。3. 日常维持最低生命活动状态,视觉、听觉等感官对宿主相关信号进行选择性屏蔽/迟钝化处理。4. 所有服务响应需延迟、低调、间接化执行,杜绝集体性、显眼性反馈。】
【……指令强制广播中……】
这一次,没有声音在许寒脑海响起。但他能感觉到,一股无形的、冰冷而庞大的“波动”,以他为中心,如同超新星爆发般无声地扩散开来,瞬间扫过整个区域。
窗外的变化,几乎是立竿见影的。
那成千上万双凝聚在他这个方向的、或浑浊或炽热或幽暗的“目光”,在同一时间,齐刷刷地、僵硬地挪开了。它们看向了地面,看向了同伴的后脑勺(如果还有后脑勺),看向了废墟的阴影,看向了任何除了破楼和楼内他以外的方向。动作整齐划一,透着一股被强行扭曲的、极不自然的呆板。
怪物们身上那种时刻紧绷、蓄势待发的气息,如同被戳破的气球,迅速萎靡下去。它们依旧跪伏着,但姿态变得松懈,甚至有些“茫然”。不再是虔诚或恐惧的朝拜,更像是…一群被设定好程序、电量不足进入待机状态的机器人雕塑。
连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合了无数怪物气息的、浓烈而诡异的“存在感”,都淡薄了许多。仿佛它们集体向后退了一步,从舞台中央退到了布景板的阴影里。
世界,骤然安静了。
不是声音的安静——风声、远处嚎叫依旧。而是那种如芒在背的、被无数意识紧紧锁定的“感觉”,消失了。
许寒躺在沙发上,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。
他眨了眨眼。
好像…有点用?
他试探性地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之前,这声咳嗽足以让外面数百头怪物同时肌肉紧绷,让几头丧尸王警惕抬头,让系统弹出三条关于“呼吸道健康监测”的建议。
现在,窗外一片死寂。那些怪物们毫无反应,连眼珠都没转一下,仿佛那声咳嗽是另一个维度传来的杂音。只有离得最近的那株变异常春藤,几片叶子几不可察地蜷缩了零点一秒,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,继续扮演“无害植物背景板”。
脑内的系统,也彻底沉寂了。不再是那种压抑的“狂欢”或“欲言又止”,而是真正的、深度的待机,仿佛生怕一丝多余的数据波动都会干扰到这份来之不易的“清净”。
许寒慢慢地,舒了一口气。
胸中那股无形的、被无数视线和过度反应编织成的滞涩感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
他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黑暗显得纯粹了许多。没有那些附加的、令人心烦意乱的“注视”。
他需要适应一下这种新的…“清净”。
也许,能睡个好觉?
夜色,在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僵硬的平静中,缓缓流淌。
破楼如同暴风眼中唯一静止的点,而周围,是凝固的、沉默的、被强行“降级”处理的怪物之海。
许寒的意识,终于慢慢沉入一片空白。
暂时,就这样吧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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