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深处,水滴沿着钟乳石尖缓缓坠落,在寂静中敲打出永恒般的节奏。
王昊然盘膝坐在岩石上,金属残片置于膝前,玉佩挂在胸前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个时辰了。
从最初的惊慌失措,到强迫自己冷静,再到尝试理解体内发生的变化。
“炼真忆……”
他反复咀嚼着玉简上的这三个字。
回忆之前的经历:在乱葬岗,金属残片吸收了阴气,分解、重组,将那些死者的记忆碎片呈现在他脑海中。那一刻,他不仅仅是“看见”了记忆,更像是……成为了那些记忆的载体。
“炼”,是提炼、炼化。
“真”,是真实、真相。
“忆”,是记忆、历史。
所以“炼真忆”的意思是……炼化真实的记忆?通过记忆获得力量?
王昊然尝试将意识沉入体内——按照黑岩镇那些说书先生讲的修炼故事,修士都是要“内视”的。
集中精神。
感受心跳,感受呼吸,感受血液在血管中奔流。
起初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暗。但渐渐地,在那片意识构建的黑暗虚空中,他“看见”了光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更本质的感知。
他看见了自己血脉中流淌的微光。
金色的光点与紫色的光点,如同两条相互纠缠的溪流,在血管中并行奔涌。它们本该完美融合,呈现出玉简上所说的“太初源色”,但此刻却被无数细密的、暗青色的锁链束缚着、隔绝着。
那些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王昊然熟悉的气息——是父亲的气息。
“这就是……封印。”他明白了。
父亲用自己的血,在他体内设下了这个复杂的封印,将太初血脉的力量死死锁住。但随着他年龄增长,封印在松动,那些金紫色的光点正一点点渗透出来。
更让他震惊的是,当他的意识靠近那些光点时,光点竟然传递出信息——不是语言,而是一种本能的理解:
金为神性,紫为魔性。神魔同源,方为太初。
记忆即力量,历史即养分。
炼真忆第一境:感。感生灵之记忆,溯万物之源流。
王昊然猛然睁开眼睛,喘着粗气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差点被那些光点吞噬,坠入无尽的信息海洋。
“不能急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必须循序渐进。”
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膝前的金属残片上。这件“源器碎片”与他血脉共鸣,显然是引导他能力的关键。
伸出手,轻轻触碰。
冰冷的感觉再次袭来,但这一次,王昊然没有退缩。他主动引导体内那些渗透出来的金紫色光点,通过指尖注入残片。
残片震颤起来。
那些复杂的刻痕重新亮起,这一次不再是随机的闪烁,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——从边缘开始,一圈一圈向内点亮,像是某种仪式的启动程序。
当所有刻痕全部点亮时,残片中央那个“半日半月”的凹陷处,投射出了一束光。
光在空气中展开,形成了一幅立体的画面:
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,无数星辰按照玄奥的轨迹运行。在星空中央,悬浮着一座巨大的宫殿——正是王昊然之前幻象中见过的“太初殿”,但这一次更完整、更清晰。
殿前广场上,十二道身影正在演练某种阵法。
六人白衣,六人紫袍。他们每人都手持一块圆盘碎片——和王昊然手中的这块一模一样,只是形状不同。十二块碎片组合在一起,才能形成完整的圆盘。
白衣首领开口说话,声音古老而威严,直接响在王昊然的意识中:
【太初源器·记忆之核,十二碎片各司其职。汝所得,为‘追溯之片’,可读取万物记忆,溯回时间残影。】
【炼真忆九境:感、溯、融、筑、凝、域、界、宙、道。】
【汝今初入‘感’境,仅能被动接收强烈记忆碎片。待至‘溯’境,方可主动追溯,观历史一隅。】
【然,记忆有毒,历史沉重。每炼一忆,皆需承担其因果。慎之,慎之。】
画面消散。
王昊然呆坐良久,才消化完这些信息。
“九境……我现在只是最基础的‘感’境。”他喃喃道,“而且每炼化一段记忆,都要承担因果?”
他想起了乱葬岗那些死者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悲伤、悔恨、不甘的情绪,现在仍残留在他的意识角落,像是沾在衣服上的污渍,擦不掉,洗不净。
这就是代价。
但收获也是巨大的。在吸收了那些记忆碎片后,王昊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敏锐了。即使闭着眼睛,他也能“感应”到山洞里每一个生命——岩缝中的蚂蚁,水滴里的微生物,甚至岩石本身亿万年来沉淀的“地质记忆”。
整个世界,在他眼中不再是单调的物体,而是层层叠叠的记忆堆积体。
“这就是……真实的世界吗?”他低声自语。
就在这时,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热。
不是金属残片那种冰冷的灼热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警告意味的温热。与此同时,王昊然“感”境带来的敏锐感知,捕捉到了山洞外传来的异样——
脚步声。
很轻,很谨慎,但确实在靠近。而且不止一人。
“这么快就追来了?”王昊然心中一紧。
他迅速收起金属残片,屏住呼吸,将感知扩散出去。在“感”境的加持下,他“看见”了山洞外的景象:
三个天枢阁弟子,呈扇形缓缓逼近洞口。为首的还是那个陈师兄,但他手中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小的铜铃,表面刻满符文,此刻正微微震动,发出常人听不见的声波。
声波扫过山洞,穿透岩壁,在王昊然的感知中呈现出一圈圈涟漪。而当涟漪触及他身体时,那铜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!
“在里面!”陈师兄低喝,“布困阵!”
另外两名弟子迅速掷出阵旗,八面小旗插入地面,瞬间形成一个青色的光罩,将山洞入口完全封锁。光罩上符文流转,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让王昊然感到窒息——这是专门针对“隐匿”、“遁逃”类术法的困阵!
“出来吧。”陈师兄的声音透过岩壁传来,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你以为靠一块源器碎片就能逃掉?天枢阁的手段,不是你这种边荒小子能想象的。”
王昊然额头渗出冷汗。
硬闯?对方三人都是修士,自己刚觉醒能力,胜算渺茫。
等死?更不可能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金属残片上。刚才的演示中,“追溯之片”除了读取记忆,似乎还有别的能力……
赌一把!
王昊然再次将金紫色光点注入残片,但这一次,他不是要观看记忆,而是将全部意识集中在残片本身,默念着刚才画面中传递的信息:
追溯之片,可读取万物记忆,溯回时间残影。
时间残影……
溯回!

残片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紫金光华!这一次,光华没有扩散,而是凝聚成一道光束,直直射向山洞内侧的岩壁——
岩壁没有被击穿。
相反,在光束照射下,岩壁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。涟漪中,浮现出了模糊的画面:同样的山洞,但更干净,没有灰尘,岩缝中生长着发光的苔藓,显然是很久以前的景象。
“这是……这个山洞过去的模样?”王昊然一愣。
但光束没有停止。它持续照射,岩壁上的画面开始快速倒流——苔藓消失,岩石剥落,山洞坍塌,然后又重建……画面飞速闪烁,最终定格在三百年前。
三百年前的这个山洞,不是山洞。
而是一条矿道的尽头。
画面中,几个矿工打扮的人正在挖掘,突然,岩壁崩塌,露出一条隐藏的裂缝。他们好奇地钻进去,发现了裂缝深处的一个石室。石室中央,有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,枯骨手中捧着一本兽皮册子。
矿工们争抢册子,枯骨突然睁眼——眼眶里燃烧着绿色的鬼火。惨叫声中,所有矿工倒地身亡,鬼火飞入他们的尸体……
画面戛然而止。
光束消散,残片恢复平静。王昊然却浑身冷汗——他明白了!
这个山洞,三百年前发生过邪修夺舍事件!那些矿工的尸体,那具枯骨,那团鬼火……全都还在这里,埋在地下!
“时间残影……溯回过去看到的景象……”王昊然眼中闪过决绝,“既然你们布困阵,那我就把更危险的东西放出来!”
他冲向山洞最深处,那里有一片松软的土堆——正是画面中矿工尸体被掩埋的位置。金属残片插入土中,金紫色光点疯狂注入!
“醒来!”王昊然低吼,“沉睡了三百年的怨魂,醒来!”
土堆开始震动。
地下传来指甲抓挠岩石的刺耳声音,一声,两声,十声……越来越多。紧接着,土堆炸开,八具干尸破土而出!
它们眼眶中燃烧着绿色的鬼火,行动僵硬却迅猛,发出非人的嘶吼。更可怕的是,它们身上缠绕着浓郁的阴气——比乱葬岗那些游魂强了十倍不止!
“去吧。”王昊然指向洞口,“外面有新鲜的……血肉。”
干尸们同时转头,鬼火锁定洞口方向,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!
洞外传来惊呼和打斗声:
“什么东西?!”
“是尸傀!小心!”
“阵法破了——啊!”
王昊然趁机冲向洞口。困阵果然已经被破,三面阵旗折断在地。他冲出山洞的瞬间,瞥见外面的战况——
八具干尸疯狂围攻三名天枢阁弟子。陈师兄剑光纵横,但干尸不知疼痛,伤口中涌出绿色黏液,腐蚀性极强。另外两名弟子已经受伤。
“趁现在!”
王昊然毫不犹豫,转身就朝葬龙山脉深处狂奔。那里地势复杂,妖兽出没,是天枢阁修士最不愿意深入的区域。
“休想逃!”陈师兄怒喝,一剑斩碎两具干尸,就要追来。
但剩下的六具干尸同时扑上,将他死死缠住。
王昊然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之中。
他一路狂奔,直到彻底听不到打斗声,才靠在一棵古树下喘息。
怀里的金属残片又恢复了冰冷,但王昊然能感觉到,自己和它之间的联系更深了。每一次使用,都要消耗血脉之力,此刻他体内的金紫色光点黯淡了许多,像是透支了一般。
“必须尽快提升实力。”他握紧拳头,“感境太弱,至少要达到溯境,才能有自保之力。”
他摊开手掌,看着那个“半日半月”的印记。印记此刻微微发烫,像是在指引方向——不是东方,而是东南。
“那里……有什么在呼唤我?”王昊然皱眉。
玉佩也微微震动,传递出温和的暖意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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