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。
林凡坐在床沿,看着那道光线中的尘埃缓缓翻滚。他的意识分成了两半:一半维持着《养气初篇》的呼吸节奏,体内那缕气流自行循环,温养着熬夜后的疲惫;另一半则反复咀嚼着老周凌晨电话里的信息。
父亲。林远山。
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很晚回家,身上带着实验室特有的、混合了臭氧和金属的味道。话很少,但偶尔会摸摸他的头,手很大,很暖。十岁那年,母亲红着眼眶从医院回来,只说“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”。葬礼很简单,来的人很少,都穿着深色衣服,表情肃穆。之后,家里多了个上锁的铁皮箱子,母亲说那是父亲的遗物,等他长大了才能看。
他上大学那年,母亲把钥匙给了他。箱子里的东西他翻过:几十本硬壳笔记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记录着各种复杂的公式和实验数据;几篇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论文复印件;一些获奖证书;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棕色皮面日记,但里面是空的,一页字都没有。
当时他只觉得父亲是个严谨的学者,那些笔记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文科生的理解范畴。现在想来,那些公式旁边偶尔出现的、像是随手画下的奇异符号——有些像简化版的八卦,有些像扭曲的星图——或许另有含义。
他需要看到那些笔记。
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压下。老家在邻市,现在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。而且,如果父亲真的和“轩辕”、和“天书残片”有关,那么老家附近会不会也有监控?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。屏蔽箱静静躺着。他没有打开,而是将手轻轻放在箱盖上。即使隔着多层屏蔽材料,那种微弱的、脉动般的连接感依然存在,像心跳的共鸣。
他闭上眼睛,尝试在维持体内气流循环的同时,将一丝意念投向箱子内部。
没有回应。金章像是在深度沉睡,又或者,昨晚那声“禁”字的爆发消耗了它太多力量。
他收回意念,转而审视自身。
经过半夜的修炼,体内那缕气流明显壮大了一圈,循环的路径也从最初的一条主干,自发拓展出了几条细小的支流。他能感觉到这些支流正在缓慢地“浸润”身体——不是物理上的浸润,而是能量层面的滋养。肌肉纤维似乎更致密,神经反应更快,甚至视力的聚焦速度、听觉的过滤精度,都比刚觉醒时更稳定、更可控。
更重要的是,他对能量波动的感知和收敛能力,在反复练习后,已经成了某种“本能”。他现在可以长时间维持在“低耗状态”——自身能量波动与周围环境噪音基本持平,只有非常精密的探测器,或者在极近距离内,才可能发现异常。
这应该能暂时避开那个移动搜索者。但那个固定监测站……
他走到窗边,再次将窗帘拉开一道细缝。晨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,将视觉切换——不是看物体的形状和颜色,而是看能量的流动和分布。
旧城区在白天的能量图景与夜晚截然不同。数万居民同时活动带来的生命能量场,如同煮沸的水,翻涌不休。电器使用达到高峰,电磁背景噪音提升了至少二十个分贝。远处工地的打桩机、主干道的车流、甚至天空中的无线电波,都交织成一片混沌而强烈的能量海洋。
在这种背景下,他自己的波动,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。
但那个监测站……
他看向西侧八百米外的那栋高楼。在沸腾的城市能量背景中,那个监测站散发出的波动依然清晰可辨——因为它太“干净”了。不是强度高,而是纯粹。它的波动频率极其稳定,波形完美,几乎没有任何杂波。这反而让它成了嘈杂背景中一个显眼的“基准点”。
就像在一幅泼墨山水画里,用圆规画了一个完美的圆。
这种技术水准,绝不是普通民间机构或学术团队能做到的。老周说的“帷幕”,恐怕比他想象的更专业、更庞大。
林凡拉好窗帘,退回房间中央。
他需要计划。
老周说天黑前必须离开。那么白天的时间,他需要做几件事:第一,进一步熟悉和巩固《养气初篇》,提升自保能力;第二,思考下一步的去向;第三,尝试从现有的线索中,理出更多头绪。
他盘膝坐在地上——床太软,不适合长时间保持特定姿势——重新进入修炼状态。
这次,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气流循环。他尝试按照脑海中那幅“运行图”,引导气流去冲击那些尚未打通的、更细微的“节点”。
第一个目标,他选择了右手食指的指尖——昨晚被划伤、滴血唤醒金章的地方。
意念集中,气流在主干路径中加速,然后分出一缕极细的支流,沿着手臂内侧的路线,缓缓向指尖推进。
起初很顺畅。气流所过之处,带来温热的舒畅感。但当它抵达手腕附近时,遇到了阻碍。
不是物理阻碍,而是一种……滞涩感。仿佛那里有一层无形的、有弹性的膜,阻挡着气流继续前行。膜并不坚硬,但极具韧性,气流每次冲击,都会被反弹回来一部分。
林凡没有强行突破。他想起了金章信息流中蕴含的一种“意”: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。
他调整策略,不再冲击,而是让那缕气流在“膜”的前端缓缓盘旋、浸润。每一次循环,都带走一丝滞涩感。同时,他配合深长的呼吸,想象天地间的“灵机”不断汇入,补充消耗。
这个过程极其缓慢,需要极大的耐心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的市声逐渐从早高峰的喧嚣过渡到上午的相对平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第三百六十次循环时,“膜”的滞涩感突然消失了。
不是破裂,而是像冰融于水,自然而然地化开了。
那缕细小的气流欢快地穿过手腕,沿着更细的路径涌向指尖。当它最终抵达食指指尖时,林凡清晰地感觉到,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热,触觉的敏锐度瞬间提升了一个数量级。他甚至能“感觉”到空气中不同湿度区域的细微差异。
他睁开眼睛,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。外表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知道,那里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仅仅是打通了通往一根手指的微小路径。而运行图上,这样的路径有上百条,连接着全身所有重要的器官和窍穴。
修行之路,漫长如斯。
但他没有感到气馁,反而有种踏实感。这种一点点打通、一点点变强的过程,是可控的,是实实在在的。不像金章的爆发和幻象那样,充满未知和风险。
他继续,选择下一个目标:左耳的耳蜗区域。如果能提升听觉中枢的“能量通过性”,或许能更精细地控制听觉,甚至开发出新的听觉能力。
这次,他刚引导气流进入头部区域,就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大脑远比手指复杂和脆弱。他立刻减缓了气流的速度和强度,改为更温和的浸润。
就在这时,一阵异样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。
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来的普通声音。而是一种……更直接的、仿佛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“低语”。
极其微弱,断断续续,充满了杂音,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广播:
“……坐标……偏移……能量特征……弱化……”
“……优先……排除……”
“……‘钥匙’……必须……回收……”
声音的来源方向——正西。八百米外,那个监测站。
林凡心中一凛,立刻收敛全部心神,将自身波动压制到最低,同时将听觉的敏锐度调到极限,聚焦于那个方向。
低语断了几秒,然后再次响起,这次清晰了一些:
“目标……未移动……能量读数……背景级……”
“维持……观测……等待……‘清道夫’就位……”
清道夫。
这个词让林凡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在“帷幕”的语境里,这绝不会是指清洁工。
他缓缓起身,动作轻得像猫。走到窗边,用最轻微的动作拨开一丝窗帘缝隙,看向监测站的方向。
高楼楼顶,此刻在阳光下,能看到一个不起眼的、类似通讯基站的白色方柱体。但在他的能量视野中,那里盘踞着一团稳定的、带有明显“指向性”的探测波束。波束的中心,正是他所在的这栋楼。
他们确实没有精确定位到他,但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了这一片建筑。他们在等待“清道夫”——很可能是某种处理单元,或者一支行动小队——到来,然后进行精准的、可能是物理性的排查。
时间,更紧了。
林凡退离窗边,大脑飞速运转。老周说下午五点前给指示,但现在看来,可能等不到五点了。
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。
第一个念头:立刻离开。但白天离开,在对方已经布控的情况下,风险极高。他现在的收敛能力或许能瞒过监测站的远程扫描,但一旦走出这栋楼,进入街道的监控网络和可能存在的近距离侦察,暴露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。
第二个念头:制造混乱,干扰对方。但用什么手段?他除了初步的修炼成果,没有任何工具,也不了解对方监测系统的具体弱点。
第三个念头:联系老周,告知紧急情况。但老周说过,不要主动联系,除非紧急。现在算紧急吗?对方还没有行动,只是在等待。
他权衡着,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部老款手机上。
或许,还有一个方向。
他拿起手机,没有开机,而是仔细检查起来。机身是旧的,但电池和SIM卡都是新的。老周既然准备了这些,会不会……
他试着长按开机键。屏幕亮起,显示开机动画。进入手机界面后,他快速查看手机功能。很简陋:电话、短信、通讯录、日历、计算器。没有网络浏览器,没有应用商店。
他打开通讯录,只有“周”一个名字。
他打开短信收件箱。空的。
发件箱。也是空的。
但当他进入日历应用时,手指顿住了。
今天的日期,五月十七日,被标记了一个红色的星号。没有文字说明。
而明天的日期,五月十八日,被标记了一个蓝色的三角形。
星号和三角形……是什么意思?
林凡皱眉。这不是老周平时的习惯。老周做事喜欢清楚明白,要么写下来,要么口头交代。这种隐秘的标记,更像是……某种预先设置好的提示,或者暗号。
他试着点击今天的红色星号。没有任何反应。
他又点击明天的蓝色三角形。这次,日历界面消失了,屏幕闪了一下,进入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文本界面,背景是黑色,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:
“若见三角,去临江路147号,漱心茶舍,找苏晚晴。报我名字,但别提金章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此消息阅读后十秒自动删除。”
林凡心中一紧。漱心茶舍?苏晚晴?老周安排的后手?这个苏晚晴是什么人?值得信任吗?
他刚看完,屏幕上的文字果然开始闪烁,然后像被擦除一样,迅速消失。十秒后,屏幕恢复成普通的日历界面,明天的日期上,蓝色三角形标记也消失了。
一切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但林凡记住了。临江路147号,漱心茶舍,苏晚晴。
老周提前在手机里埋了这条信息,意味着他预见到了可能需要启用这个“后手”。而启用条件是“见到三角标记”——也就是明天。但老周凌晨电话里说的是“下午五点前给指示”,现在却出现了提前一天的预备方案……
是计划有变,还是老周也在防备着什么,留下了多条线索?
林凡看着手机,沉吟不语。
窗外的光线逐渐移到头顶,正午了。
他吃了点压缩饼干和水,继续修炼,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听觉上,监听监测站方向的动静。
下午两点左右,低语声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:
“……‘清道夫’……已出发……预计抵达时间……1730……”
“启动……区域电磁静默预案……准备……物理隔离……”
1730。下午五点半。
林凡看了一眼手机时间:14:07。
距离“清道夫”抵达,还有三小时二十三分。
物理隔离……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温和的手段。可能是封锁街区,可能是断电断网,也可能是更直接的行动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老周下午五点的指示可能来不及。他必须在天黑前,在“清道夫”抵达并实施“物理隔离”之前,离开这里,前往那个漱心茶舍。
但现在是白天,如何安全离开?
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,最后落在了衣柜里的那几套衣服上。老周准备得很周全,衣服是大众款式,颜色低调。还有一顶棒球帽和一副普通的平光眼镜。
可以伪装。但还不够。
他需要利用自己对能量的理解和控制。
他走到房间角落,那里是整栋楼主下水管道经过的位置。他蹲下身,将手掌贴在墙壁上,闭上眼睛。
感知延伸。
水泥墙体内部,老旧的水管中,水流带着使用者的生命能量残余和化学物质,缓缓流动。更深处,大地传来微弱但稳定的、带有独特频率的脉动——那是他昨晚感知到的、疑似灵脉余波的东西。
一个想法逐渐成形。
如果城市的能量背景是一片嘈杂的海洋,监测站是海面上一个精密的浮标,那么,他是否可以……暂时“融入”某种更强大、更自然的背景波动中,来掩盖自己的踪迹?
比如,地脉的余波。
这个想法很冒险。他对地脉一无所知,那只是模糊的感知。但《养气初篇》的核心,不就是引导和融合天地间的“灵机”吗?地脉的波动,应该也属于“灵机”的一种,只是更加庞大、原始。
他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和体内气流的频率,不再是与空气交换的节奏,而是去模仿、去贴近他感知到的那一丝大地脉动。
起初非常困难。人的生理节奏和大地亿万年的脉搏,差距如同烛火与太阳。但当他放弃“模仿”的念头,转而尝试“共鸣”——不是改变自己,而是找到自己波动中与地脉波动可以和谐共处的“谐频”时,变化发生了。
他的呼吸渐渐慢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,每分钟只有三四次。心跳也随之放缓。体内气流的循环不再遵循固定的路径,而是随着那股深沉的、来自地底的脉动,轻微地起伏、共振。
在这种状态下,他自身的能量特征开始“下沉”,仿佛一层薄薄的油膜,铺在了厚重的地脉波动之上。虽然依旧存在,但被下方更庞大、更稳定的波动完全覆盖、淹没了。
他维持着这种状态,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监测站方向。
在他的能量视野中,代表他自己的那个光点,亮度没有变化,但“颜色”和“质感”改变了,从独特的淡金色,变成了与脚下大地脉动几乎一致的、浑浊的土黄色,并且与背景波动完全同步。
而监测站发出的探测波束,扫过他所在的位置时,几乎没有停顿,像扫过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有效!
林凡心中稍定。但这种“共鸣”状态消耗很大,不仅是精神上的,体内气流也在快速消耗。他估算了一下,以现在的修为,最多能维持三十分钟。
足够他离开这栋楼,走到相对安全、可以换乘交通工具的地方。
他开始行动。换上老周准备的灰色夹克和深色裤子,戴上棒球帽和眼镜。将现金分装在几个口袋,手机和钥匙放进内袋。最后,他拿起屏蔽箱,犹豫了一下,还是放进了双肩包。这东西不能留在这里。
下午三点十五分,一天中相对慵懒的时段。
林凡背上包,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,抹去所有可能留下个人痕迹的地方。然后,他轻轻打开门,侧身闪出,反手锁好。
楼道里依然昏暗。他维持着“地脉共鸣”状态,脚步落在地面上时,几乎没有任何声音,仿佛重量被大地吸收了。
下楼,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,从一扇生锈的小铁门出去,进入另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巷子里有几个老人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,低声聊着天。林凡低头走过,帽子遮住大半张脸。老人们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反应,继续聊天。
他顺利走到稍宽一点的街道,混入稀疏的人流。城市白天的能量背景极其活跃,对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他像一条鱼,滑入喧闹的河流。
他没有直接前往临江路——那在城市的另一边,距离很远。他需要先摆脱可能的远距离监视,确认安全后再过去。

他选择了相反的方向,坐上一辆即将发车的公交车,投币,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。车子启动,驶离旧城区。
途中,他不断切换着视觉和听觉模式,观察周围。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者。那个移动搜索者的能量特征,在他此刻的感知范围内也没有出现。
或许,对方真的还没锁定他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终点站——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公交枢纽。这里人多车多,各种长途车、短途客车、出租车混杂,能量环境更加混乱。
林凡下了车,在枢纽站里快速转了一圈,从一个出口出去,走进一片规模不小的批发市场。市场的嘈杂和复杂地形,是摆脱跟踪的理想场所。
他在市场里穿行了二十分钟,中途在一家小店买了件不同颜色的外套换上,把棒球帽换成了普通的黑色鸭舌帽。最后,从市场的另一个出口出来,这里已经距离公交枢纽两公里开外。
他看了看路牌,找到通往市区的公交站。临江路在市中心偏南,靠近江边的历史文化街区,那里茶馆、咖啡馆、书店林立,环境相对清静。
下午四点四十分。
他上了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车。车厢拥挤,他站在后门附近,随着车子晃动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街景,实则警惕着任何异常。
体内的气流在持续消耗,“地脉共鸣”状态已经维持了接近二十五分钟,开始有些难以为继。他悄悄调整,逐渐脱离深度共鸣,转为普通的能量收敛状态。在拥挤的公交车里,个人生命能量的微弱波动,很容易被周围人群掩盖。
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,夕阳正悬在江面上方,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。
临江路到了。
林凡下车,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。路两旁是修缮过的老式洋楼和仿古建筑,不少改成了精致的店铺。147号不难找,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,白墙黑瓦,木格窗,门口挂着一块原木招牌,上面是娟秀的隶书:“漱心茶舍”。
茶舍门开着,里面光线柔和,飘出淡淡的茶香和古琴的隐约乐声。
林凡在门口停顿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和状态,让自己的能量波动显得尽可能平和、普通。然后,他抬步,走了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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