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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
林闲瘫在沙发上，姿势和三天前系统降临那晚一模一样——如果忽略他此刻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不再完全放松的肌肉。

电视里放着某个综艺节目，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，罐头笑声一波接一波。林闲盯着屏幕，眼睛却是空的。他在等。

等柳薇薇回家。

茶几上放着果果的画，三张新画，都是幼儿园教的“我的家”。一张画了三个人，一张画了两个人，最新那张只画了一个小女孩自己。

林闲盯着那三张画，看了很久。

【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：焦虑指数上升至45%，达到近三个月峰值。原因分析：配偶未按惯常时间归家，触发家庭稳定性担忧。】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。

“我没有焦虑。”林闲说，声音闷闷的。

【生理数据不会说谎：心率比平时静息状态高18%，皮电反应增强，呼吸频率不规则。需要我为您播放舒缓音乐吗？本系统收录了《阿尔法脑波助眠曲》《雨后竹林自然音》等117首曲目。】

“不用。”林闲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沙发靠垫，“我就是……随便等等。”

【‘随便等等’的生理表现通常不包括冒冷汗和频繁看时间。宿主在过去37分钟内看了23次时钟，平均每96.5秒一次。需要我为您计算这种行为的统计学意义吗？】

“闭嘴。”

系统安静了。但那种被监视、被分析的感觉还在。林闲知道，系统肯定还在后台记录他的心率、呼吸、甚至可能脑电波。他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，每一个反应都被数据化、图表化。

十点零三分。

门外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
林闲保持瘫倒姿势没动，但耳朵竖了起来。他听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，有点急促；听到包包被扔在鞋柜上的闷响；听到柳薇薇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像是很累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柳薇薇的声音从玄关传来，带着一丝刻意放松的语调。

林闲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，算是回应。

柳薇薇走进客厅，脱下外套挂起来。她今天穿了条新裙子，林闲记得没见过——浅杏色的修身连衣裙，领口有细小的珍珠装饰。妆容也比平时精致，眼线画得微微上挑，口红是偏深的豆沙色。

“果果睡了？”她问，一边往厨房走，打开冰箱拿水。

“九点就睡了。”林闲说，眼睛盯着电视，余光却跟着柳薇薇移动。

“那就好。”柳薇薇喝了口水，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揉了揉太阳穴，“累死了，今天公司季度会议，开到九点多。”

季度会议。开到九点多。

林闲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信息点。他所在的公司——不，前公司，小私企，从来不开什么季度会议。柳薇薇在奢侈品店做销售主管，需要开到九点多的季度会议？

他没问。因为问了就会有回答，回答可能引发更多问题，更多问题可能需要更多解释。麻烦。

所以他只是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
柳薇薇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有些复杂。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，转身往卧室走：“我先洗澡了，一身汗。”

“嗯。”

柳薇薇的高跟鞋声消失在主卧方向。接着是水声，吹风机声。林闲依旧瘫在沙发上，盯着电视里那些夸张的笑脸。

季度会议。

开到九点多。
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宿主产生怀疑情绪。需要启动‘线索分析’功能吗？可对配偶归家时间、衣着变化、情绪状态进行交叉比对，生成可疑度评估报告。】

“不用。”林闲说。

【为什么？】系统难得地追问了一句，【根据本系统对人类婚姻关系数据库的分析，当一方开始对另一方归家理由产生怀疑却选择不问时，通常意味着关系已进入‘假装没问题’阶段。而该阶段有73%的概率会在六个月内演变为公开冲突或关系终结。】

林闲没说话。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过果果最新的那张画——只画了她自己一个人的那张。画上的小女孩站在空白中央，手里牵着一条线，线的另一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，像气球，又像……一条鱼？

“她今天为什么只画自己？”林闲低声问，不知道在问谁。

【儿童绘画心理学简析：3-4岁幼儿在家庭主题中逐渐排除特定成员，可能与近期感知到的家庭氛围变化有关。根据本系统对林果果过去三个月共87幅画作的扫描分析，‘父亲’形象出现频率从100%下降至72%，‘母亲’形象从100%下降至68%。‘三人同框’比例从89%下降至54%。】

数据。又是数据。

林闲放下画，闭上眼睛。他忽然觉得很累，不是身体的累——那种累已经因为系统的强化和药剂缓解了不少。是另一种累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，黏糊糊的，甩不掉的累。

【新任务预告。】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正式。

林闲眼皮一跳。

【明日早6:00将发布新任务，主题：‘观察与取证’。任务内容将涉及对配偶行为的系统性观察与记录。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。】

“什么意思？”林闲猛地坐起来，“你要我……跟踪她？”

【用词不够准确。‘系统性观察’是科学方法，旨在收集客观数据以验证或证伪假设。‘跟踪’带有主观恶意色彩，不符合本系统‘中立辅助’的定位。】

“那不就是跟踪吗？！”林闲的声音拔高了，又赶紧压低，看了眼主卧方向，“你让我去跟踪我老婆？我不干！”

【任务尚未发布，惩罚机制未知。但根据本系统对宿主的了解，您大概率还是会‘干’的——以最不情愿、最笨拙、最可能闹出笑话的方式。】

林闲被噎住了。他想反驳，但发现系统说得对。如果任务失败真的会死，或者会有比死更难受的惩罚，他最后还是会妥协。就像俯卧撑，就像跑步，就像在早餐店尴尬地坐着吃饭。

他的人生，正在被这个该死的系统一步步逼出舒适区。不，是逼出“瘫软区”。

【情绪波动检测：愤怒指数上升至58%，夹杂31%的无力感和11%的好奇心。】系统继续播报，【有趣的比例。说明宿主内心深处其实也想知道真相，只是缺乏行动的勇气——或者说，动力。】

“我没有好奇心。”林闲咬牙。

【撒谎时的心率变化模式与现在高度吻合。需要我播放您刚才说‘我没有好奇心’时的生理数据图谱吗？】

林闲不说话了。他重新瘫回沙发，用抱枕盖住脸。

黑暗中，他听到主卧门打开的声音。柳薇薇洗完澡出来了，脚步声很轻，走到客厅，停顿了一下。林闲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或者说，落在抱枕上。

几秒钟后，脚步声往儿童房方向去了。

柳薇薇去看果果了。

林闲悄悄把抱枕挪开一条缝，看到柳薇薇站在儿童房门口，侧影被走廊灯光勾勒出来。她站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只是看着里面熟睡的女儿。

那个姿势，那个沉默的背影，让林闲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揪了一下。

然后柳薇薇转过身，走回主卧，关上了门。

客厅重新陷入寂静。电视里的综艺已经结束，开始播放深夜购物广告，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一款“能切菜能榨汁能防身”的多功能料理机。

林闲关掉电视。

黑暗彻底笼罩下来。

他躺在沙发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黑暗。系统的蓝色面板没有出现，但那种被监视感还在。他知道，系统在等，等明天六点，等那个“观察与取证”的任务。

而他，也在等。

等什么呢？

等柳薇薇自己坦白？等证据自己掉在面前？还是等系统逼他不得不面对？

林闲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有些事情，好像不能再“算了”。

---

第二天早晨，林闲是被果果摇醒的。

“爸爸，爸爸，起床啦！”果果趴在他胸口，小手拍着他的脸，“太阳晒屁股啦！”

林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，看到女儿放大的笑脸。窗外阳光明媚，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。

系统没在六点叫醒他？

他有些疑惑，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果果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——虽然T恤前后穿反了，裤子也歪歪扭扭的。

“妈妈呢？”林闲问，声音还带着睡意。

“妈妈上班去啦！”果果说，“她说今天要早点去，让我不要吵爸爸睡觉。”

林闲看了眼主卧，门开着，里面已经没人了。他又看了眼手机，没有新消息。柳薇薇连条微信都没发。

【早晨好，宿主。】系统的声音响起，【检测到您自然醒来的时间为8:12，比任务规定时间晚了2小时12分钟。但鉴于今日任务性质特殊，本系统未启动强制唤醒程序。】

“任务呢？”林闲在心里问。

【今日任务：‘初步观察’。任务内容：在今日内，记录配偶柳薇薇的以下行为信息：1.离家时间；2.归家时间；3.离家时衣着与归家时衣着的差异（如有）；4.情绪状态简要描述（离家时/归家时）。】

【任务要求：以文字形式记录，存入系统日志。无需主动询问或跟踪，仅记录可观察到的信息。】

【任务奖励：现金200元，观察力微幅提升（视觉细节捕捉能力+2%）】

【失败惩罚：持续流鼻涕24小时（无法用纸巾彻底擦净，影响社交形象）】

林闲看着任务内容，稍微松了口气。至少不是让他去跟踪，只是记录。而且失败惩罚虽然恶心，但似乎不致命。

“就这些？”他确认道。

【‘初步观察’是系列任务的第一阶段。】系统解释，【根据宿主执行情况和数据收集完整性，后续任务将逐步升级。原理如同健身：您不可能第一天就举起一百公斤，但可以从观察哑铃开始。】

这个比喻让林闲感觉不太舒服，但他没说什么。

他起身，给果果热了牛奶，准备了简单的早餐。果果一边吃麦片一边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：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玩具，老师奖励了她小红花，午餐的鸡块很好吃……

林闲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但心思已经飘走了。

他在想柳薇薇今天早上是什么时候走的。他完全没听见。平时她都是七点半起床，八点左右出门。今天要“早点去”，是多早？七点？六点半？

他错过了记录“离家时间”。

【提示：任务允许使用间接证据。例如，可通过配偶留下的痕迹（咖啡杯温度、浴室水汽、化妆品使用情况）推断大致时间。】系统适时提醒。

林闲放下勺子，起身走到厨房。料理台上放着一个洗干净的咖啡杯，杯壁已经彻底干了。浴室里，镜子上没有水汽，柳薇薇常用的那瓶精华液盖子没拧紧——她早上总是匆匆忙忙的。

他又走到玄关。鞋柜里，柳薇薇常穿的那双黑色高跟鞋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米白色的中跟凉鞋——是新鞋吗？他不确定。

林闲拿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在任务日志里新建了一条记录：

【观察日期：7月18日】

【离家时间：推测早于7:30（咖啡杯已干，浴室无水汽）】

【离家时衣着：未知（未亲眼见到）】

【离家时情绪：未知】

他打下这些字的时候，手指有点抖。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……陌生。这种像侦探一样记录细节的行为，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。

果果吃完了早餐，跑到客厅去玩积木。林闲收拾了碗筷，坐在餐桌旁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。

这就是“观察与取证”的开始吗？

【记录有效。但完整度不足。】系统评价，【建议补充：离家时携带物品（可通过常用物品位置判断）、预计归来时间（如有口头告知）。】

林闲想了想，又补充：

【携带物品：应携带了通勤包（常用包不在原处）】

【口头告知的预计归来时间：昨晚说‘今天可能也要加班’】

打完之后，他盯着最后那句话。

“可能也要加班”。

和昨晚一样的理由。

【数据记录更新。当前任务完成度：40%。请继续观察今日后续。】系统说，【特别提醒：归家时的观察尤为重要。人类在结束一天社交活动后，情绪与状态往往更接近真实。】

林闲关掉手机屏幕。

他走到客厅，陪果果搭积木。果果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，说这是“爸爸和果果的家”。林闲看着她专注的小脸，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。

如果……如果柳薇薇真的……

“爸爸，你看！”果果举起一块红色积木，“这是妈妈！妈妈回家啦！”

林闲接过那块红色积木，握在手里，有点硌手。

“嗯，妈妈回家啦。”他轻声说。

---

晚上八点二十。

柳薇薇发来微信：“今晚陪客户吃饭，会晚点回。不用等我。”

林闲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了几秒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
果果已经睡了。林闲坐在黑暗的客厅里，没开灯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。他在等，但和昨晚的焦虑不同，今晚他更……平静？或者说，麻木？

他在记录。

【观察日期：7月18日（续）】

【预计归来时间变更：20:21收到微信，称‘陪客户吃饭，会晚点回’】

【情绪状态（从文字判断）：语气简练，无表情符号，与平时风格一致】

打完这些字，林闲靠在沙发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客户吃饭。和昨天不一样的借口。从“季度会议”到“陪客户吃饭”。

他想起系统昨天说的，“当一方开始对另一方归家理由产生怀疑却选择不问时……”

他没问。他永远不会主动问。

因为问，就意味着要面对答案。而答案，可能意味着改变。改变，意味着麻烦。

所以他选择等。等系统逼他，等证据堆到面前无法忽视，等一切都无法回头。

也许，他骨子里就是个懦夫。

【检测到宿主自我贬低倾向。需要启动心理疏导模块吗？本系统收录了7种正念冥想引导词和12位心理学大师的名言录。】

“不用。”林闲说，“我只是……在陈述事实。”

【事实是：人类的行为模式具有复杂成因。逃避可以是懦弱，也可以是自我保护；不追问可以是冷漠，也可以是给予空间。】系统的声音难得地不那么毒舌，【本系统的任务不是评判，而是提供数据，让宿主在足够信息的基础上做出选择——无论那选择是什么。】

林闲睁开眼睛，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。

“如果我选择继续‘算了’呢？”他问。

【那将是您的选择。】系统回答，【但根据协议，在试用期结束前，本系统仍会持续发布任务。您可以选择执行，也可以选择承受惩罚。最终，所有选择都由您自己承担后果。】

后果。

林闲咀嚼着这个词。

十一点零七分，柳薇薇回来了。

这次林闲没瘫着。他坐在餐桌旁，假装在看手机——实际上屏幕是暗的。他听到钥匙声，听到开门声，听到柳薇薇比昨晚更疲惫的叹息。

她走进来，看到林闲，愣了一下。

“还没睡？”

“嗯。”林闲抬头，目光快速扫过她。

柳薇薇今天换了衣服。早上那双米白色凉鞋不见了，现在穿的是另一双银色细高跟。裙子也换了，不是早上那件——或者根本不是同一件？他早上没看见她穿什么，现在她穿的是条黑色连衣裙，款式更正式些，领口有亮片装饰。

她的妆容也有变化。眼妆更浓了，口红补过，但嘴角有一点点晕开。身上有淡淡的酒气，混合着香水味。

“客户……很难缠？”林闲听到自己问。声音很平静，不像他自己的。

柳薇薇又愣了一下，然后疲惫地笑了笑：“嗯，喝了不少。我去洗澡。”

她走向卧室，脚步有点飘。

林闲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，然后低头，在手机里继续记录：

【实际归来时间：23:07】

【归家时衣着：黑色连衣裙（与早晨推测衣着不同），银色高跟鞋】

【情绪状态：疲惫，略带烦躁，有酒气】

【其他观察：妆容有补过痕迹，口红微晕】

打完最后一个字，他点击保存。

【叮！‘初步观察’任务完成！】

【奖励发放：现金200元已到账，观察力微幅提升（视觉细节捕捉能力+2%）生效中。】

【任务评价：记录完整度85%，客观性评分A-。特别表扬：宿主首次主动询问配偶状态（虽然问得很笨拙），是人际互动的小小进步。】

林闲看着账户里又多出的200元，却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。

他完成了任务。他拿到了奖励。

但他也记录下了那些细节：不同的衣服，补过的妆，酒气，晚归的理由从“季度会议”变成“陪客户吃饭”。

数据不会说谎。

系统不会说谎。

而他，再也不能假装没看见。

林闲关掉手机，走进浴室洗漱。镜子里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里有种陌生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……清醒的痛苦。

原来清醒这么累。

他刷完牙，回到客厅，习惯性地想瘫在沙发上，但身体刚弯到一半，又直了起来。

他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楼下路灯昏黄，偶尔有车驶过。夜晚的城市还在呼吸，而他的家，安静得像座坟墓。

主卧里传来水声。柳薇薇在洗澡。

林闲站了很久，直到水声停了，直到主卧的灯灭了。

他才轻轻拉上窗帘，走回沙发，躺下。
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闭上眼睛。

他盯着黑暗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看到的一切：那双银色高跟鞋，那件黑色连衣裙，那晕开一点的口红。

细节。

原来魔鬼真的藏在细节里。

而他现在，被迫睁开了眼睛。

【当前逆袭进度：1.8%】

【累积技能提升：观察力+2%】

【下一任务预告：明日将发布‘深度观察’任务，可能涉及外出。请做好准备。】

林闲闭上眼睛。

准备？

他永远准备不好。

但他知道，明天，系统又会逼他迈出下一步。

无论他愿不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