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气一涌,像潮水拍在井口的符网与黑钉上,符光被拍得“嘶嘶”冒白烟。
那只苍白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轻点过后,竟不急着抓铜牌了。
它改成“捏”——捏空气。
下一瞬,陆归藏只觉得胸口一凉,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从那行字里伸出来,直接拴住了他的心跳。
【下一响:已锁定】
锁定的不是人,是“名”。
名被锁,魂就会跟着名走。
他背脊的诡纹像被针挑起,沿着脊骨一节节发麻,眼前一阵发黑。锁魂链在腕上疯了一样抖,活锈链在脚踝处抽搐,像两条狗同时嗅到血。
裴照夜的黑纹面具微微一偏,金尾黑钉停在指间,眼神冷得像铁——他不是怕那只手,他是在算:封井还是封人,先杀还是先抓。
“退后。”他对甲士低喝,“符网加三层,钉死门缝。”
甲士刚要动,石门缝里那只手忽然“咔”地一扣。
不是扣符网。
是扣在陆归藏的“耳朵”上。
陆归藏听见了。
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——钟响。
不是外头铜钟的声,是从他骨头里敲出来的声。
“当。”
一瞬间,他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:归藏。
那不是他自己想起的,而像有人把这两个字塞进他的脑子,硬生生把他“叫”成这样。
陆归藏膝盖一软,几乎跪下去,喉咙里腥甜翻涌,仿佛魂要从口鼻里被扯出去。
“还没开始审,你就想死?”裴照夜声音更冷,黑钉猛然射出,“钉!”
金尾黑钉破风而去,钉尖带出一线黑光,直贯石门缝隙。
可那只手比黑钉更快。
它像本就不在这边天地里,轻轻一缩,手指没入黑气,黑钉只钉中一团空。
石门缝隙却因此被黑钉“定”住,黑气收敛了半寸,像被强行按回去。
众人刚要喘一口气——
陆归藏却更难受了。
因为那声“当”没停。
它在他胸腔里回荡,像第二次钟摆要落下。
他知道,再来一次,他就不是吐血这么简单了。
他会被“叫”走。
被那只手叫走,进石门里。
死都算轻的。
矿奴出身的人最懂一件事:活下去,先别讲脸面。
他强撑着抬头,眼神里是装出来的慌和真刀子的狠:“裴校尉!你要封我可以,但我若被‘呼名’拖走,你夜巡司拿什么交差?井里东西已经认了我的名,你封我等于帮它带人!”
裴照夜眸光微动。
他信不信无所谓,他必须算这个风险。
而陆归藏趁他算这一瞬,掌心契印猛地灼亮,像烙铁按在肉里,痛得他指节都发白。
【可异化:黑井铜牌(残印)】
【代价:记忆(随机)/血肉(少)】
铜牌不是“物”。

它是“印”,是井口祭场的通行证,是石门里那东西伸手要的“钥”。
更是锁在他名上的钩。
他咬牙,眼底一狠:异化!
“嗡——”
掌心一热,铜牌像被烫化,瞬间软了一下,随即又硬起来。
不是金属的硬。
是骨头的硬。
铜牌边缘长出细密的齿,像一圈牙,牌面上的黑井纹路像活过来,转了一下,露出一只竖瞳。
那竖瞳睁开时,陆归藏心口那根“看不见的线”忽然一抖。
它“咬”住了线。
咔。
像狗咬绳子。
线断了一小截。
陆归藏整个人猛地一轻,像从深水里被拽上来,连呼吸都顺了半口。
爽。
那种把命从别人手里硬抢回来的爽,能让骨头都发烫。
可代价也立刻砸下来。
他脑子里“啪”地碎掉一段东西——他忽然记不起韩管事的脸。
记得鞭子、记得碎石坑、记得那个人喊叫的声音,可那张脸像被抹掉了,成了一团模糊的肉影。
记忆被吃了。
陆归藏心里一沉,却不后悔。
记不住脸没关系,记得仇就行。
他把铜牌攥紧,掌心契印与铜牌竖瞳对视,像立了主仆的契。
铜牌灵祟低低颤鸣,竟主动贴在他胸口,像替他把那“名线”的尾巴继续咬住,硬生生拽回去。
石门缝里,那只苍白的手再次探出,动作明显急了。
它本来是来取铜牌。
现在像是发现:铜牌“活了”,还认了主。
一切都变了。
它伸来的指尖忽然改了轨迹,直接点向陆归藏眉心——要点名。
可裴照夜终于动了。
他不是动黑钉,而是动人。
“锁!”他喝令,“先锁他魂,再封井!”
几名甲士同时甩出符链,符链上刻着夜巡司的铁律纹路,啪地一声缠上陆归藏肩背。
符纹一贴皮,陆归藏背上的诡纹立刻起了反应,像遇到克星一样嗡嗡乱跳。
符链要把他魂魄“压回去”,同时也要把他整个人压成“囚”。
陆归藏咬着牙没挣。
他知道此刻硬挣只会被当场斩。
他要的是另一种活:活着进夜巡司,活着从夜巡司出来。
可就在符链压下的一刻——
一道声音从尸堆那边传来,冷到像刀刃刮过骨头:
“别压他魂。”
众人齐齐回头。
矿场死的人太多,井口附近堆着一圈又一圈尸体,血气混着黑井潮腥,连夜巡司甲士都皱眉。
那声音来自尸堆最边缘。
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,指尖两根银针夹得稳稳的,连一滴血都不沾。
接着,一个女子从尸堆后走出。
她穿夜巡司医官的玄衣,衣摆却干净得过分;面容冷淡,眼尾微挑,像天生带着审视。
她不看裴照夜,也不看陆归藏,先低头看尸体——像在挑药材。
“这里还有活口。”她说。
裴照夜皱眉:“沈诡医?你来得倒快。”
沈栖鸢抬眼,终于看向陆归藏。
那一眼没有温度,像解剖刀划开皮肉前的测量。
“他魂被呼名锁住了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用铁律符链压下去,会把他魂压散。散了就不是活口,是证物。”
裴照夜眼底一寒:“你说他被呼名?”
沈栖鸢没回答他的问题,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陆归藏胸口那枚铜牌上。
铜牌竖瞳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。
沈栖鸢的指尖也微停了一下,像确认了什么。
她抬手,两根银针飞快刺入陆归藏锁骨下三寸,针尾一颤,发出细小的“嗡”声。
陆归藏瞬间感觉——那声在骨头里敲的“当”被压住了。
不是消失,是被封在一个很窄的地方,像把疯狗关进笼子。
疼。
疼得他眼前发白,额角冷汗直流。
但能喘气了。
沈栖鸢收针不沾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:“封魂针,暂封三炷香。三炷香内,他的‘名’不会被拉走。”
裴照夜盯着她:“你保他?”
“我保的是线索。”沈栖鸢抬眼,眼底冷意更甚,“黑井石门能呼名,说明内侧‘祭文’已经成形。你封井封得住门,封不住文。真想断根,得找到写文的人。”
她说“写文”两个字时,声音很轻,却像把钉子钉进人的耳朵里。
裴照夜沉默了一瞬。
夜巡司里,敢在他面前这么说话的,不多。
偏偏沈栖鸢是其中一个——诡医归缉诡司暗线,能救人也能定罪,手上握的不是刀,是生死簿。
“把他押入医帐。”裴照夜终于开口,语气仍硬,“三炷香后,若他还活,我再审。”
沈栖鸢点头:“可以。但符链松一截。再压,他会死在我针下,你拿不到任何口供。”
裴照夜抬手,甲士稍松符链。
符链一松,陆归藏肩背的骨头像被抽走一层皮,疼得他牙关发响,却也趁机把铜牌灵祟更紧地贴进胸口。
竖瞳贴着他的心跳,像一只小兽伏在那里,咬住名线的残端,替他守命。
魏凛在旁边一直没敢出声。
他本以为夜巡司来了,陆归藏必死。
可现在——诡医出面、校尉改口、疑诡被押医帐,陆归藏居然又活了一次。
魏凛脸色阴沉,眼神闪烁,嗅到了风向:这人不能再留。
他悄悄往后退,想趁乱溜。
“站住。”沈栖鸢忽然道。
她甚至没回头,只是手套指尖轻轻一弹,一粒黑色的小丸滚到魏凛脚边,啪地碎开,冒出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烟。
魏凛脚下一软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筋。
他惊恐低头,只见自己的脚踝上,不知何时缠了一圈细线。
那线不是绳,不是发,是一缕缕像脉络的黑丝,正顺着皮肤往上爬。
“引祟线。”沈栖鸢淡淡道,“你身上比他更像‘疑诡’。”
魏凛脸色瞬间惨白:“我、我是护矿弟子!我替矿场镇井的!我——”
裴照夜眼神一沉,黑钉再次出现。
魏凛终于慌了,猛地一咬舌尖,想吐血破线。
可他血刚喷出半口,活锈链“嗖”地从人群阴影里钻出,准确无比地抽在他下颌上——
啪!
魏凛下巴一歪,血全呛回喉咙,眼珠都翻白了。
他整个人被抽得跪倒在地,像被一脚踹进泥里。
爽点再起。
这一下不是杀,是打脸,是让他连“自毁”都做不了。
陆归藏靠着符链,肩背疼得发抖,眼神却冷得像井水。
他没说一句话。
但活锈链替他说了:你敢跑,我让你连死都死不利索。
裴照夜看向陆归藏,目光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。
不是单纯的“疑诡”。
是“能控夜巡司锁魂链、能驱诡物、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动手”的怪物。
更麻烦的是——这怪物还活着,还在笑。
裴照夜沉声:“把魏凛也押走。封口,清场,尸体全部焚净。矿场上下,一个不许走。”
夜巡司甲士应声如铁。
矿奴棚那边传来一片哭嚎,有人想逃,被当场按倒。
黑井矿场一夜之间,从矿场变成牢笼。
陆归藏被押着往医帐方向走。
走到尸堆旁时,他余光一瞥,看见铁奴缩在棚角,脸上全是灰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。
铁奴没出声,只轻轻比了个“闭嘴”的手势。
陆归藏心里一紧:老人看得懂——夜巡司来了,并不代表活路来了。
他把这份提醒记到骨头里。
医帐里灯火昏黄,药味混着血腥,沈栖鸢一进门就开始洗手套,动作慢条斯理,像把外头的脏都隔开。
陆归藏被按在木凳上,符链仍缠着,却松了三分。
沈栖鸢站在他面前,目光落在他掌心那道契印上。
“你不彻底诡化。”她说,“但你身上有异化痕。”
陆归藏心头一跳,面上却装得更怯:“我不懂你说什么……我只是下井没死。”
沈栖鸢冷笑一声,像听见了最拙劣的谎。
她伸手,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铜牌的位置。
铜牌灵祟竖瞳猛地睁开,露出一丝凶意。
沈栖鸢却不退,反而更靠近,声音压低:“它认你为主。黑井的东西,从不认矿奴。”
陆归藏指尖发冷。
这女人不是来救人的。
她是来“验货”的。
沈栖鸢继续道:“被呼名的人,三响必走。你现在被锁了下一响,等外头钟声再落,你就算在夜巡司牢里也会被拖进门。”
陆归藏喉结一动:“你能解?”
“能。”沈栖鸢答得干脆,“但我不会白解。”
她从袖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针筒,针头泛着冷光,像一截月牙。
“黑井深处,有一块祟心石。”她盯着陆归藏,“我要它。你能进去,你能出来。你替我带回,我替你遮住身份——至少让裴照夜没法立刻把你送上刑台。”
陆归藏心里一沉。
交易来了。
爽文的活路,从来不是天降善意,是刀口上的互相利用。
他看着沈栖鸢,忽然笑了笑,笑得很轻:“你怎么确定我能活着进去?”
沈栖鸢的眼神冷得像霜:“因为它已经叫了你的名。你不进去,它也会把你拖进去。你以为你有得选?”
陆归藏笑意收敛。
他确实没得选。
但他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他慢慢抬起被符链缠着的手腕,锁魂链在他腕上微微昂首,像在听主人的心意。
他声音很低:“我可以替你带回。但你要先告诉我——写祭文的人,是谁?”
沈栖鸢没立刻回答。
她只是抬手,把那支针筒轻轻插在桌上,针尖入木三分,稳得吓人。
帐外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。
不属于甲士的沉重,也不属于矿奴的慌乱。
像有人贴着帐外,停住了。
沈栖鸢的眼神瞬间变冷,抬手示意陆归藏噤声。
陆归藏也在同一刻听见——胸口铜牌灵祟的竖瞳里,倒映出一缕极细的黑线。
那黑线,从帐外的影子里伸进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,正在“舔”他的名。
而他脑海里,那行字再次浮现,字迹比之前更冷、更清:
【下一响:倒计时——一炷香】
帐外那道影子,轻轻笑了一声。
像石门里那声笑的回音。
沈栖鸢指尖捏住银针,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:“夜巡司里……有人在替黑井敲钟。”
陆归藏眼底一寒,掌心契印灼亮到发痛。
他知道,真正的审查还没开始。
真正的猎杀,已经进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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