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。空调兢兢业业地吐着冷气,却吹不散那一屋子沉甸甸的、名为“结局”的东西。阳光从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几束,落在光可鉴人的红木地板上,切割出明暗的界河。河这边,是林婉,河那边,是周莉,和她身边那个眉眼间尽是陌生与得意的年轻女孩——苏晴。
律师姓张,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温度,公事公办地摊开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。他的声音平稳、清晰,像手术刀,一层层划开这维持了三年的、温情脉脉的表皮。
“……鉴于上述情况,立遗嘱人周莉女士,决定将其名下全部财产,包括位于市中心的房产一处,银行存款、股票及基金投资等,共计约价值两千三百万元人民币,全部由其亲生女儿苏晴继承。”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尾音消散在寂静里。苏晴的下巴不易察觉地抬高了半分,手指轻轻抚过腕上一只崭新的、闪着细碎光芒的镶钻手链。那是周莉醒来后,认亲的第二天就去买的。林婉记得,那天周莉笑得像个孩子,说要把过去二十多年缺失的,都补给女儿。
林婉站在靠窗的阴影处,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居家棉布裙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沙发上的周莉。她的养母,穿着真丝睡衣,外罩一件柔软的羊绒开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甚至淡淡地扑了点粉,试图掩盖久病带来的枯槁。但那眼神,那微微扬起的嘴角,却透着一股林婉三年来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三年。一千多个日夜。喂饭、擦身、按摩萎缩的肌肉,陪着做枯燥的复健,听她混沌不清地喊疼,半夜惊醒安抚她莫名的恐惧,翻阅无数医学资料,寻访一个个据说有奇效的医生偏方。所有人都说林婉孝顺,说周莉福气好,捡来的女儿比亲生的还亲。林婉自己也几乎信了,信这份在磨难中滋生出的、相依为命的亲情。
直到三个月前,周莉在电视上看到一则寻亲新闻,忽然头痛欲裂,昏迷过去。再醒来,眼神就变了。空洞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,她看着林婉,像看一个陌生人,然后缓缓地,准确地,报出了苏晴的名字,和那个她以为早已被遗忘的、抛弃她的偏远县城。
奇迹般的“记忆恢复”。紧接着,就是苏晴的出现,周莉毫不掩饰的偏爱,以及这个家中日益弥漫的、令人窒息的隔阂。林婉成了多余的那个,一个尽职尽责但终究是外人的保姆。
张律师合上文件夹,看向林婉,公式化地补充:“林婉女士,周莉女士感谢您过去三年的照顾,特意嘱咐,从她的私人账户中,拨出十万元,作为对您的酬谢。”
十万元。三年。两千三百万。
林婉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。笑声很轻,落在死寂的客厅里,却有点刺耳。周莉皱了下眉,苏晴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嫌恶的一瞥。
林婉没看她们,转身走向厨房。冰箱运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她打开冷藏室,取出一个精致的透明保鲜盒,里面是切成整齐小方块的、橙黄色果肉,新鲜水润。芒果。周莉以前最爱吃的水果。失忆的三年里,她每次喂到周莉嘴边,周莉都会开心地咂嘴,像得到奖赏的孩子。
她端着保鲜盒走回客厅,步履平稳。水晶玻璃碗折射着细碎的光。她在周莉面前的茶几上放下碗,插上小叉子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一点过往三年里熟悉的柔软:“妈,您最爱吃的芒果。刚冰镇过,爽口。”
周莉的目光落在那一粒粒金黄上,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。她没动,也没看林婉,只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深了一丝。“放那儿吧。”她语气疏淡。

苏晴却嗤笑一声,伸手过来,姿态优雅地叉起一块,送进自己嘴里,夸张地咀嚼:“嗯,真甜。妈,您现在身体要紧,医生说了,有些生冷刺激的,得忌口。这芒果,我看还是我替您吃了吧。”她说着,又挑衅似的看向林婉。
林婉没理会她,只是静静看着周莉,眼神澄澈,像一个真正孝顺的、等待母亲品尝自己心意的女儿。
周莉终究还是伸出手,缓慢地,叉起最小的一块,放进嘴里,机械地咀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全程,没再看林婉一眼。
遗嘱宣读完毕,张律师起身告辞。苏晴迫不及待地开始以女主人的姿态,打量着客厅的陈设,盘算着哪些该换掉。周莉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,说想回房休息。林婉上前想搀扶,苏晴已经抢先一步挽住了周莉的胳膊。
“妈,我扶您。您慢点。”苏晴的声音甜得发腻。
林婉收回手,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主卧门后。门轻轻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某个句号终于被划上。
夜深了。别墅沉寂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,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。
林婉没睡。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,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微光,屏幕上是一些复杂的金融图表和文件,她的眼神却有些空。直到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厚重地毯吸干的闷响,从主卧方向传来。
又过了几分钟,是苏晴惊恐到变调的尖叫,撕破了夜的宁静。
“妈!妈你怎么了!来人啊!救命——!”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,闪烁的红蓝光晃花了别墅前的车道。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去,又很快抬出来。周莉躺在上面,脸上罩着氧气面罩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骇人的红斑,肿胀扭曲,呼吸困难的声音隔着面罩都能听到,已是休克状态。
苏晴跟在后面,睡衣外胡乱裹了件外套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抖得厉害,语无伦次:“我不知道……她就突然这样了……吃了点水果……芒果……对,是芒果!林婉!是林婉晚上给妈吃的芒果!”
闻声披衣出来的林婉,站在楼梯口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:“芒果?妈……妈她对芒果过敏吗?医生从来没说过啊!这三年,她偶尔也吃过一点,都没事的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苏晴尖声指著她,“就是你!你嫉妒妈把财产都给了我,你怀恨在心!你想害死妈!”
林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不是假的,是这几个月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绝望的总和,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。她踉跄着扶住楼梯扶手,声音发颤:“我没有……我怎么会害妈……我照顾了她三年啊……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赶来的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,带走了那碗还剩大半的芒果,作为关键物证。苏晴作为最后和死者在一起、且直接递上过敏源(根据她的指控)的人,被警方严厉地盘问。她的情绪完全崩溃,前言不搭后语,一会儿说是林婉给的芒果,一会儿又说不清楚,只反复哭喊:“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妈吃了就说不舒服,然后就这样了……”
医院的抢救没能挽回周莉的生命。严重的过敏性休克并发多器官衰竭,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左右。
苏晴被正式列为谋杀嫌疑人带走调查。消息不胫而走,媒体闻风而动,“富豪养女谋杀养母争夺遗产”“真假女儿豪门孽债”等耸动标题瞬间占据了本地新闻头条。网络上一片哗然,唾骂苏晴蛇蝎心肠的声音铺天盖地。
林婉作为第一发现人之一(虽然晚于苏晴),以及关键的“提供芒果者”,也接受了数次询问。她表现得悲痛、混乱,但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。她反复向警察强调:养母周莉从未有过芒果过敏史,至少在她照顾的三年里,周莉吃过芒果制品,从未出现异常。她拿出过去的购物小票,甚至翻出手机里一张有些模糊的、周莉去年生日时捧着芒果蛋糕微笑的照片作为佐证。“我当时只是觉得,妈刚立了遗嘱,心里可能不舒服,想吃点甜的……我没想到会这样……我真的不知道她对芒果过敏……”她哭得几乎晕厥,脆弱而无害的形象,与苏晴歇斯底里的指控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警方调查陷入僵局。法医鉴定确认死因为芒果引发的严重过敏反应。但过敏源是如何确定的?周莉是否一直隐瞒过敏史?苏晴是疏忽还是故意?林婉是真的不知情,还是有意利用?动机似乎双方都有——苏晴为独占遗产,林婉为报复不公。
别墅被封锁了部分区域,尤其是周莉的卧室和客厅。林婉被允许暂时留在自己房间。喧嚣过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警察和佣人都离开了,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坐在周莉卧室的沙发上,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气息。警方已经彻底搜查过,带走了药品、日记本(如果存在的话)、手机等物品。但林婉知道这房间的每一个隐秘角落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厚重的、带着古典雕花的红木床头柜上。警方检查过抽屉,里面只有一些寻常的药品和杂物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手指沿着柜子内侧底部摸索,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处轻轻一按。一小块木板无声地滑开,露出一个扁平的暗格。
里面没有日记本。只有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U盘,冰冷地躺在黑暗中。
林婉拿起U盘,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。她回到自己房间,锁好门,将U盘插入电脑。
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。密码尝试了周莉的生日、苏晴的生日、甚至她林婉的生日,都不对。最后,她输入了周莉“记忆恢复”那天的日期。
文件夹打开了。里面是几段音频文件,扫描的医疗记录图片,还有一些零碎的文本笔记。
她点开最早的一段音频,日期是大约四年前。
【音频文件 2020.08.15】
(轻微的电流声,然后是周莉清晰、冷静,甚至有些冷酷的声音,与平日里温和或病弱的形象判若两人。)
“……测试记录第17次。样本LH-07,记忆提取稳定性达到89%,情感剥离程度72%,符合移植基础要求。但海马体区域性编码冲突依然存在,可能影响长期人格整合。风险评级:B+。”
(停顿,翻纸声。)
“LH-07的生理适配性良好,排异反应微弱。主体‘茧’的准备工作需加快。‘清道夫’协议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林婉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。LH-07?样本?移植?茧?清道夫?
她颤抖着手,点开一份扫描的医疗记录。是“康源私人疗养中心”的档案,患者姓名栏赫然写着:林婉。时间,四年前。诊断摘要:严重应激性精神障碍,伴有逆行性遗忘及人格解体倾向……建议进行深度干预与封闭疗养。家属签字:周莉。
后面附着几张脑部扫描图,红色区域被标记出来。备注写着:“杏仁核及前额叶皮层异常活跃,海马体记忆编码区存在非典型性强化痕迹。建议进一步观察,或考虑‘特殊处理方案A’。”
特殊处理方案A。
她又点开一份实验日志的扫描件,字迹是周莉的,但口吻完全是一个研究员:
“……验证了,记忆载体具有可塑性,但彻底擦除特定关联记忆仍存在不可预测性。LH-07对芒果过敏源的记忆编码异常牢固,可能与童年创伤事件深度绑定。常规手段无法消除,只能覆盖或封存。在‘茧’中需设置隔离程序。”
芒果过敏。童年创伤。LH-07……是她自己?她就是那个“样本”?
最后一段音频,日期是周莉“记忆恢复”前一周。
【音频文件 2023.05.10】
(周莉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更显锐利。)
“‘茧’的状态稳定。苏晴的植入记忆融合度达到预期,表层人格构建完整。她相信自己就是我的女儿,渴望亲情与财富。完美的催化剂。”
“LH-07的‘日常’人格运行良好,扮演孝顺养女无任何破绽。深层指令处于休眠态,等待最终触发信号——遗嘱宣读,及彻底的遗产剥夺。届时,痛苦与背叛感将激活预设程序。”
“‘清道夫’已就位。一旦‘茧’完成最终吸收与稳定,即可启动。所有痕迹都会指向苏晴。贪婪的‘亲生女儿’谋杀养母,多么合理。”
(长长的叹息,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满足。)
“很快了……很快,这具年轻、健康、充满活力的身体,就完全属于我了。二十年的研究,无数次失败的‘样本’,终于……LH-07,你是最完美的一个。你的记忆,你的情感,你的痛苦……都将成为我新生的养分。”
声音到这里停止了。
林婉坐在电脑前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,又轰然冲上头顶。耳边嗡嗡作响,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在脑海里冲撞:
——童年时因误食芒果馅饼导致窒息休克,母亲(那个模糊的、早已逝去的生母面孔)惊恐的哭喊…… ——疗养院里刺眼的白炽灯,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医生,周莉阿姨关切的脸,然后是漫长的、空洞的昏睡…… ——这三年来,周莉偶尔看向她时,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、绝非慈爱的评估与计算…… ——遗嘱宣读时,周莉那冰冷清醒的眼神…… ——苏晴吃下芒果时,周莉那几不可察的、计划得逞的微妙表情…… ——以及她自己,那一刻递上芒果时,心底那一片近乎麻木的、空洞的平静。那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……被抽空后的机械执行。
她不是林婉。
或者说,她不仅仅是林婉。她是LH-07,一个被精心培育、植入指令的“茧”?一个承载了真正周莉记忆和意识的“容器”?那苏晴呢?苏晴是谁?另一个“样本”?一个用来吸引火力、背负罪名的“催化剂”?
“清道夫”……是指那个引发过敏的芒果吗?但过敏源是周莉(老年的周莉)自己吃下去的。除非……除非那具衰老的身体,也只是一个“茧”?或者,那才是真正的、原本的周莉?而年轻健康的“林婉”,是她选中的新躯体?
混乱。彻底的混乱。恶心感翻涌上来,她冲进洗手间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,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……陌生。这双眼睛,这张脸,属于谁?
她踉跄着回到电脑前,哆嗦着点开最后一个文本文件。那是一份简短的名单和概要,标题是:“涅槃计划——候选容器评估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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