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初升,薄雾尚未散尽。
陈凡如过去三年来每一个清晨一样,准时在村东头那片平坦的草地上睁开眼睛。
他盘膝而坐,摆着一个最基础的聚气姿势,对着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,缓缓吐纳。
三年了。
自打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据说叫“云岚界”的修仙世界,已经整整三年。
没有想象中的仙门引路,灵根测试,更没有老爷爷戒指或者随身洞府。
伴随他而来的,只有一个冰冷的、至今没说过几句话的提示音,以及眼前这片被苍茫山脉包围、灵气稀薄到令人发指的遗世之地。
这里,按照那偶尔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提示音最初的说法,叫做“新手村”。
新手村,安全区,育成区……名字倒是亲切,可环境实在谈不上友好。
方圆不过百里,中央是几间东倒西歪、早已无人居住的茅屋废墟,边缘则是终年不散的浓雾屏障。
他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此。
空气里的灵气,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,每一次吐纳,引入体内的灵气都微不可查,修炼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。
他曾试图走到雾气边缘探查,结果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弹回,提示音冷漠地告知:“未达到大乘期,禁止离开新手保护区。”
大乘期?
陈凡当时只想骂娘。
他一个连引气入体都磕磕绊绊的异界来客,连修仙最基础的练气期都还没真正踏入,大乘期?
那简直是神话传说中的神话!
按照他从前在蓝星看过的小说设定,这中间隔着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炼虚、合体、大乘……整整八个大境界!
每一个境界都难如登天。
绝望过后是麻木,麻木之后是习惯。
陈凡是有些执拗脾气的。
既然出不去,既然非要练到大乘,那就练吧。
兴许……这真是个什么诡异的“新手保护”机制呢?
虽然这保护期长得离谱,条件也苛刻得离谱。
于是,这三年来,陈凡的生活规律得如同精密仪器。
寅时末起床,面东吐纳一个时辰,捕捉那稀薄晨光中稍纵即逝的“紫气”——虽然大部分时候只是心理作用。
然后去后山照料他那片“药田”。
说是药田,其实就是一小块被他开垦出来的荒地,种着些这个世界最常见的野草,有的叶子宽些,有的根茎肥厚些,按照那提示音偶尔给出的、极其简略的《基础药草识别》图谱,勉强能认出几株有点微弱“益气”、“活血”效果的凡草。
他每日浇水、除草,偶尔用自己那微薄的灵力尝试催生一下,聊胜于无。
照料完药田,便是上午的剑术练习。
没有师父,没有剑谱,只有提示音最初灌输的一段名为《基础锻体剑诀》的动作。
九式,劈、刺、撩、挂、云、点、崩、截、抹,简单到枯燥。
提示音说,此乃打磨筋骨、纯化灵力、沟通天地的基础之法,万法皆由此始。
陈凡信了,也练了。
每天挥剑一万次,雷打不动。
从最初挥舞几十下就手臂酸胀,气喘如牛,到现在一口气挥完三千次才能见汗,他的身体素质确实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。
只是那所谓的“沟通天地”、“纯化灵力”的感觉,依旧渺茫。
午间休息半个时辰,吃点自己用野果和简陋陷阱捕到的山鼠、野兔烤制的食物。
下午,则是炼丹时间。
这是最让陈凡哭笑不得的部分。
新手村资源匮乏,所谓的“炼丹”,材料就是他药田里那些凡草,加上后山小溪里的清水,以及他自己那微弱得可怜的灵力作为“丹火”引子。
工具是一个他花了好大力气用石头凿出来的粗糙石锅。
流程倒是标准——将所有材料按顺序放入石锅,用灵力小心翼翼地加热、搅拌、剔除杂质(其实几乎全是杂质)、凝合药性……整个过程更像是在熬一锅味道古怪的草药糊糊。
九成九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,得到的是一堆焦黑的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残渣。
偶尔有那么一两次,石锅里会结出几颗颜色浑浊、表面坑洼不平的“丹丸”。
没有丹香,没有光泽,捏上去软硬不一。
陈凡知道,这玩意儿在自己原来的世界,怕是连最劣质的中药丸都算不上,绝对属于“废丹”中的废丹,吃下去有没有效果不知道,吃出毛病倒很有可能。
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洗净晒干的宽大树叶包好,收在腰间一个自己缝制的粗布口袋里。
提示音对此从未有过评价,只是在他每一次完成“炼丹流程”后,会在他视野角落闪过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:【炼丹熟练度+1】。
今天上午的吐纳似乎格外不顺利。
心神总是难以集中,空气中那本就稀薄的灵气,今天感觉更加滞涩。
是因为自己遇到了瓶颈?
还是单纯的情绪烦躁?
陈凡不知道。
他只是本能地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周围的环境,那风,那雾,甚至脚下青草的触感,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“凝滞”感。
他坚持完成一个时辰的吐纳,收功起身,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露水。
腰间的粗布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里面是他最近一个月积攒下来的十几颗“废丹”。
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袋子,准备像往常一样先去后山。
就在这时,变故陡生。
没有预兆,没有声响。
陈凡只觉得脑海中“嗡”的一声轻鸣,仿佛有根一直紧绷的弦被骤然拨动。
紧接着,一片柔和而稳定的淡蓝色光幕,毫无征兆地在他视线的正中央展开。
光幕边缘流淌着玄奥复杂、难以理解的银色纹路,中心则是几行简洁、冰冷、透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文字:
**【新手引导程序最终章激活。】**
**【唯一最终任务发布。】**
**【任务目标:修为境界达到大乘期。】**
**【任务描述:此乃‘源初试炼’最终验证阶段指定境界,将解锁‘育成区’终极权限,开启回归主世界通道。】**
**【提示:新手保护区资源恒定,规则独立。外部信息已屏蔽,认知滤镜已加载。请专注于基础修炼,稳固根本。】**
**【任务限时:一百年(自然年)。】**
**【倒计时:36499天23时59分59秒(开始跳动)】**
光幕的最下方,一个猩红的、不断跳动的数字开始无声地计时。

36499天23时59分58秒……
36499天23时59分57秒……
一百年。
陈凡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清晨微凉的空气拂过他的面颊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。
耳边只有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,砰,砰,砰,沉重地敲打着鼓膜。
三年了,这个沉默寡言的“系统”终于再次发声。
一开口,就是一个让人窒息的任务,和一个长得令人绝望的倒计时。
大乘期。
一百年。
荒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将他淹没。
但随即,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系统提示的用词——“源初试炼”、“育成区”、“认知滤镜”、“信息屏蔽”……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,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而冰冷的轮廓。
自己所在的这个地方,恐怕远不是一个简单的“新手村”那么简单。
而那个“认知滤镜”和“信息屏蔽”,更是让他心底发毛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他看到的、感受到的这个世界,可能并非原貌?
意味着外界很可能也无法正确认知这里?
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
晨曦中的新手村安静祥和,薄雾如轻纱般缠绕着远山轮廓,几间破败的茅屋在微光中静默,后山的树林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。
一切如常,平凡得甚至有些贫瘠。
这就是被“滤镜”后的样子?
那真实的这里,又是什么模样?
而外界……又是如何看待这片被标注为“失落绝地”或“远古天尊坐化之地”的地方?
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,却没有答案。
系统光幕在显示了约莫一分钟后,悄无声息地淡去,只留下那个倒计时的数字,像一个微不可查的水印,烙印在他视野的右上角,时刻提醒着他那悬于头顶的百年之期。
陈凡站在原地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茫然和惊悸渐渐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三年都这么过来了,再多一百年……似乎也没什么区别?
反正出不去,反正只能修炼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表情。
至少,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,和一个该死的截止日期。
总比之前漫无目的地苦熬强点……吧?
他摇摇头,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,抬步朝着后山走去。
步子依旧沉稳,仿佛刚才那震撼心灵的提示从未出现过。
只是,他握住腰间粗布袋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,眼前就是他精心打理的那片“药田”。
大约两分地见方,土壤被他用简陋的石锄翻得松软,分成几垄。
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植物。
一垄是“青叶草”,叶子细长,翠绿,据提示音说有点微弱的活血作用;
一垄是“地根藤”,块茎埋在土里,藤蔓趴在地上蔓延,据说能“益气”;
还有一小片是最近才移栽过来的“晨露花”,开着白色的小花,只在清晨带着露水时采摘有点宁神效果。
这些,就是陈凡全部的“灵植”家当了。
放在外面修仙界,怕是连最低级的杂役弟子都看不上眼。
但在灵气稀薄、资源断绝的新手村,这就是他练习“灵植培育”技能的全部材料。
他蹲下身,动作熟练地检查每一株植物。
拔掉几根偷偷长出来的杂草,给几株看起来有些蔫吧的青叶草浇了点水——水是从山下那条小溪挑来的,他总感觉那溪水喝起来有点甘甜,浇灌植物似乎也比普通水效果稍好那么一点点。
“系统标注为灵植培育……”陈凡一边干活,一边低声自语,嘴角带着一丝自嘲,“用凡草练习种田技巧,倒也应景。”
照料完药田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上午的修炼时间还没结束,药田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,拔出了插在一旁地上的“剑”。
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把剑。
只是一根笔直、坚韧的硬木枝条,一头被他用石片粗糙地削尖,长约三尺。
这就是他练习《基础锻体剑诀》的“法宝”。
摒弃杂念,凝神静气。
陈凡左脚微微分开,与肩同宽,右手持“木剑”竖于胸前,左手并指轻抚“剑身”——尽管那上面满是毛刺。
这是一个起手式。
然后,他动了。
劈、刺、撩、挂、云、点、崩、截、抹。
九式基础动作,被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。
动作由慢到快,再由快到稳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,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,只有木剑划破空气发出的单调“呼呼”声,以及陈凡逐渐变得悠长而有力的呼吸声。
汗水开始从他额角渗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脚下的尘土里。
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,越来越专注。
一万次挥剑,不是简单的数字累加,而是对身体每一块肌肉、每一分力量、每一次呼吸与动作协调性的极致打磨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那微弱如丝的气流,似乎随着剑势的引动,在经脉中极其缓慢地流转,虽然微弱,却异常坚韧纯粹。
“锵!”
不知第几千次“刺”剑时,木剑尖端无意中划过旁边一块凸起的青石。
一声轻响,石头上竟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陈凡动作微微一顿,看了一眼那白痕,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,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。
三年苦修,滴水穿石,他的力量和对“剑”的掌控,确实在以一种最基础、最扎实的方式进步。
只是不知道,这“新手村牌”的苦修成果,放到真正的修仙界,算是哪个层次?
收剑,负手而立。
调匀呼吸,平复因剧烈运动而翻腾的气血。
一套剑诀练完,已近午时。
他走到溪边,掬起清澈冰凉的溪水洗了把脸,又喝了几口。
溪水甘冽,入腹后似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之气散开,让人精神一振。
这溪水确实有点不凡,但也就是“有点”而已。
午餐是昨天剩下的一小块烤山鼠肉,配上几颗酸涩的野果。
草草吃完,稍事休息,陈凡便开始了下午的“功课”——炼丹。
他回到自己居住的那间勉强算完好的茅草屋。
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,一床,一桌(石台),一凳(树桩),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少许干柴和几件粗糙的陶器。
最显眼的,就是屋子中央那尊黑乎乎的石锅,和旁边摆放整齐的几堆洗净晾干的草药。
生火,预热石锅。
陈凡盘膝坐在石锅前,面色沉静。
先拿起三片青叶草,用手指仔细捻碎,投入微温的石锅。
然后是两小块地根藤的块茎,用石杵捣烂成糊状,加入。
接着是几朵晨露花的花瓣……
添加材料的过程一丝不苟,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但实际上,他心里清楚,自己就是在碰运气。
没有丹方,没有火候标准,没有灵力输出的精确控制,全凭感觉和那一点点【炼丹熟练度】带来的模糊经验。
所有材料入锅,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下,悬于石锅上方一寸之处。
闭目,凝神,调动丹田内那微弱的气流,小心翼翼地透出掌心。
没有火焰冒出,只有掌心微微发红,一股温热的气息笼罩住石锅。
这就是他唯一的“丹火”——自身灵力转化的热力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陈凡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维持这种稳定的灵力输出,对他而言负担不小。
石锅内,各种草药的汁液混合、沸腾,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,颜色变得浑浊不堪,一股混合着青草味、土腥味和些许焦糊味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。
他全神贯注,试图用自己那可怜的灵力感知去“引导”药性的融合,去“剔除”其中的杂质。
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混乱而微弱,如同隔着一层浓雾去看东西。
半个时辰后,石锅内的液体已经变得粘稠,颜色褐。
陈凡知道,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“凝丹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加大了一丝灵力输出,同时双手虚按,用意念强行拘束锅内的药液向中心聚拢。
“嗤……”
一阵轻微的能量紊乱,锅中心冒出一小股黑烟,焦糊味更浓了。
大部分药液迅速凝固、碳化,变成一滩毫无用处的废渣。
但就在这滩废渣的边缘,有两小团鸽蛋大小、颜色暗沉、表面凹凸不平的膏状物,勉强维持着球形,没有完全散开。
陈凡睁开眼睛,看着石锅里的成果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熟练地用木片将那两团膏状物铲出,放在一片洗净的宽大树叶上。
它们摸上去软中带硬,颜色灰褐,没有任何光泽,更别提丹纹丹香了。
又是废丹。
顶多是没完全失败的废丹。
【炼丹熟练度+1】。
视野角落闪过一行小字。
陈凡仔细地将这两颗新出炉的“废丹”包好,放入腰间的粗布袋。
沉甸甸的布袋里,这样的丹丸已经有十几颗了。
它们的唯一用处,可能就是用来喂狗。
想到喂狗,陈凡嘴角才露出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笑意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,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。
门外,日光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山脚下,一个土黄色的影子正趴在小溪边喝水,听见动静,立刻机警地抬起头,耳朵竖了起来。
那是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,俗称大黄狗。
毛色杂乱,瘦骨嶙峋,是陈凡一年前在后山捡到的,当时它饿得奄奄一息,腿还有伤。
陈凡给它治了伤,偶尔把自己吃不掉的、或者实在难以下咽的食物分给它一点,一来二去,这狗就把陈凡的茅草屋当成了家,赖着不走了。
陈凡叫它“大黄”。
“大黄,过来。”陈凡招招手。
大黄立刻欢快地摇着尾巴跑了过来,亲昵地用脑袋蹭陈凡的裤腿。
它的眼睛很亮,仔细看,瞳孔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的金色,不知道是不是陈凡的错觉。
陈凡从布袋里摸出一颗刚炼好的、还带着温热的废丹,丢了过去。
大黄熟练地一跃,精准地叼住,嚼也不嚼就吞了下去,然后继续眼巴巴地看着陈凡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“就知道吃。”陈凡笑骂一句,又丢了一颗过去。
这些废丹对他没用,但大黄吃了似乎也没什么坏处,反而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,毛色也顺滑了些。
权当是狗粮了。
看着大黄满足地趴在自己脚边打盹,陈凡抬头望向天空。
暮色四合,天边的云彩被落日染成金红色。
视野右上角,那个猩红的倒计时仍在无声而坚定地跳动:
【36499天23时01分17秒】
一百年的第一天,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。
种植、练剑、炼丹、喂狗……和过去三年,似乎没什么不同。
只有陈凡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一个明确到残酷的目标,一个悬于头顶的百年之期,还有系统提示中那些令人细思极恐的词汇,都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底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、布满茧子的手掌,又看了看脚边酣睡的大黄,最后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,那里是浓雾屏障的方向,是所谓“外部世界”的方向。
“大乘期……一百年……”他低语,声音消散在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里。
路还很长。
但除了往前走,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。
新手村的第一个夜晚,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,悄然降临。
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,更添几分孤寂。
而属于陈凡的,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百年练气之路,或者说,被认知错位与外界风暴所包裹的、诡异的新手村生涯,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傍晚,正式拉开序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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