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私人展览”的线索,如同陆轩预言般,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,而是像一颗包裹在糖衣里的微型炸弹,在三天后的清晨,静静躺在了萧天河办公室那台物理隔绝、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内部终端的加密缓存区里。
没有署名,没有来源追溯,只有一组精确到分秒的坐标,一个简短的时间窗口,和一句附言:「指挥官,展品里有你会感兴趣的东西。穿便服。单独。——猎犬」
“猎犬”。一个在猎人协会内部都少有人知的、陆轩早期执行高危任务时用过的代号。挑衅,且自信到狂妄。
萧天河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轻轻敲击。窗外的海德拉城正从人造天幕的模拟晨曦中苏醒,秩序井然,数据流淌。而这条信息,却像一道裂痕,撕开了这完美秩序的一角,露出其下涌动着的、原始而危险的暗流。
他可以选择无视。将线索按正规流程转交相关部门处理。这是最符合规则、最安全的选择。
但他的手指在按下“删除并报告异常”的按键前,停住了。
陆轩的眼睛在记忆中浮现——不是晚宴上那带着评估与兴味的眼神,而是在廊道昏暗光线下,说出“亲自递交”时,那抹野性而笃定的、仿佛看穿了他内心某种悸动的光芒。
秩序捍卫者的外壳之下,某种被这条信息精准撩拨的东西,在悄然鼓噪。是对潜在威胁的探查本能?是对陆轩这个人难以言明的好奇?还是对那个游走在规则之外、代表着绝对力量与自由意志的世界的……一丝被严格压抑的向往?
萧天河关掉了终端屏幕。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的城市。他的世界由钢铁法则、清晰边界和绝对控制构成。而陆轩代表的,是混沌、是本能、是边界之外不可预测的风暴。
穿便服。单独。
这六个字,是一个邀请,也是一个测试。测试他萧天河,是否真的如外表那般,是秩序牢不可破的化身。
两小时后,萧天河出现在坐标指向的地点——位于海德拉城“天幕”边缘、与废都三区接壤地带的一处废弃工业仓库区。他换下了笔挺的指挥官制服,穿着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和战术长裤,气质依旧冷硬,但少了那份官方身份的压迫感,多了几分属于“萧天河”个人的锋锐。
仓库区弥漫着铁锈、机油和陈年灰尘的味道,与城内洁净的空气截然不同。根据线索,展览在一处半地下结构的旧维修车间内举行。没有明显标识,入口隐蔽,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各异、但眼神警惕的人进出,显然都是收到邀请的“圈内人”。
萧天河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接近。他避开了几个可能是暗哨的位置,从一处锈蚀的通风管道口潜入,落在车间上方的钢结构横梁上。下方的情景映入眼帘。
昏暗的光线下,数十人聚集。展品并非艺术品,而是各种来自废都、荒野甚至更遥远禁区的“奇物”:变异的生物标本、古老而危险的科技残骸、无法识别用途的能量核心、甚至还有几件散发着不祥波动的、疑似战前精神污染装置的东西。交易在低声中进行,货币是硬通货、稀有物资或信息。这是一个游离于官方监控之外的黑市,一个法外之地。
而陆轩,就在人群中央。他没穿猎装,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,勾勒出精悍的身形。他正与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商人低声交谈,手里把玩着一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晶体碎片,姿态随意,却如同蛰伏的豹子,周身散发着与这环境完美融合的、危险而从容的气场。
萧天河屏息凝神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,记忆着面孔、交易物品、可能的出口和隐患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评估威胁,收集情报,必要时进行干预。
然而,变故突发。
一场交易似乎出了岔子。买主试图抢夺卖主手中的一个密封金属罐,推搡瞬间升级为械斗。不知是谁的能量手枪走火,击中了高处堆放的一些不明化学容器。

“轰——!”
剧烈的爆炸并非来自火药,而是容器内不稳定物质的链式反应。刺眼的强光伴随冲击波炸开,火光瞬间吞没了近处几人,浓烟与刺鼻气体急速弥漫。人群尖叫、推挤、陷入混乱。更糟的是,爆炸似乎触动了这老旧车间本就脆弱的承重结构,头顶传来不祥的嘎吱声,灰尘簌簌落下。
秩序在瞬间崩坏。
就在爆炸发生的刹那,萧天河看到陆轩动了。不是逃离,而是迎着混乱的中心扑去,目标竟是那个引发爆炸的、滚落在地的金属罐——里面泄漏出的淡绿色气体正嘶嘶作响,接触空气后迅速变成诡异的粉红色雾霭,显然具有剧毒或强腐蚀性。
“蠢货!”萧天河心中低骂,身体却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。他如同捕食的夜枭,从横梁上一跃而下,精准地落在陆轩与那扩散的粉红雾霭之间,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枚从腰后摸出的、仅有拇指大小的应急气溶胶弹,朝着雾霭中心掷去!
气溶胶弹爆开,释放出大量碱性中和微粒,与粉红雾霭接触发出嗤嗤声响,暂时遏制了其扩散速度。
“走!”萧天河一把抓住还想上前查看金属罐的陆轩的手腕,力道之大,几乎要捏碎骨头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陆轩回头,在弥漫的烟雾和混乱光影中,对上了萧天河的眼睛。那双总是冰冷沉静的眼眸里,此刻燃烧着锐利的火光和显而易见的怒意——为这场混乱,也为陆轩不顾危险的行为。
陆轩怔了一瞬,随即,嘴角竟勾起一个近乎狂野的弧度。他没有挣脱,反而就着萧天河的力道,猛地向后一扯,同时另一只手扬起,一道银光闪过,击落了从侧面因爆炸飞溅而来的一大块炽热金属碎片。
“这边!”陆轩低喝,反客为主,拉着萧天河冲向车间一个隐蔽的侧门。他的动作迅猛如电,对地形的熟悉远超萧天河。
两人撞开侧门,冲入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。身后传来更剧烈的坍塌声和人们的惨呼。冰冷的、带着灰尘和辐射尘味道的雨点,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,迅速淋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衫。
没有停留,陆轩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废弃巷道中穿行,萧天河紧随其后,两人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默契,躲避着可能的追兵和二次坍塌的风险。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混乱区域,在一处相对完好的、带有遮雨棚的旧传送带平台下,陆轩才猛地停下脚步,松开了手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支架,胸膛微微起伏,不知是因为奔跑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萧天河也停下,站在几步之外,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。他盯着陆轩,眼神如刀。
“那就是你说的‘我会感兴趣的东西’?”萧天河的声音比雨水更冷,压抑着怒火,“一场随时可能把自己和所有人炸上天的非法交易?还有那种不明毒气?” 他指的是那个金属罐。
陆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喘着气,却还在笑,那笑容在雨夜废墟的背景下,有种惊心动魄的放肆:“不然呢?指挥官以为会是茶话会?那罐子里装的,‘黑蝎’毒素的原始菌株,理论上能对抗三种已知的神经麻痹剂,当然,处理不当就是剧毒。” 他顿了顿,眼神灼灼地看着萧天河,“而你,刚才救了至少半屋子的人,包括我。”
“我的职责。”萧天河硬邦邦地回道,但目光无法从陆轩脸上移开。雨水打湿了对方的黑发,贴在额前,几缕发梢还沾着爆炸的灰烬。T恤湿透,紧贴着肌肉起伏的胸膛,一道新鲜的擦伤从锁骨蔓延至肩头,渗着血珠。狼狈,却焕发着一种原始的、充满生命力的野性。
“职责?”陆轩低笑,向前走了一步,拉近距离。雨声哗啦,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,这废墟角落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。“你大可以留在上面,记录证据,呼叫支援,等待清场。这才是你的‘职责’流程,不是吗?”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萧天河,如同猎人审视掉入陷阱却依旧危险的猛兽,“但你跳下来了。为什么?”
为什么?萧天河自己也有一瞬的恍惚。是出于对无辜者(尽管是黑市参与者)的保护本能?是对潜在大规模生化危机的应急反应?还是……在看见陆轩迎着危险扑上去的瞬间,那几乎冲破理智的、想要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冲动?
“你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萧天河给出了一个符合逻辑的、冰冷的理由。
陆轩又笑了,这次笑容里带了点别的意味,他摇摇头,像是看穿了萧天河的掩饰。“萧天河,”他第一次直呼其名,声音在雨声中低沉而清晰,“承认吧。你和我,骨子里是同类。我们都习惯了走在刀尖上,也都……享受那种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感觉。只不过,”他伸手,指了指萧天河,又指了指自己,“你把自己关在秩序的笼子里,而我,在笼子外面。”
“荒谬。”萧天河嗤之以鼻,但身体却微微绷紧。雨水顺着他脖颈滑入衣领,带来冰冷的触感,却无法浇灭心底被陆轩话语撩起的那簇邪火。
“荒谬吗?”陆轩再次逼近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蒸腾的热气和血腥味。“那刚才抓住我手腕的时候,你手上那力道,可不像只是为了防止‘线索’断掉。” 他的目光下滑,落在萧天河刚才紧抓他、此刻垂在身侧的手上,“你的‘秩序’,允许你这么用力地碰触一个‘潜在隐患’吗,指挥官?”
挑衅。赤裸裸的、精准的、直击要害的挑衅。
萧天河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。雨水顺着他冷硬的脸颊线条流淌,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:“陆轩,你越界了。”
“界?”陆轩几乎要笑出声,他索性又向前一步,几乎要贴到萧天河身上,仰头看着对方在雨夜中更显深邃冷厉的眼睛,“今晚这里没有界。只有雨,废墟,你,我。” 他抬起手,没有碰触萧天河,只是虚指了一下对方紧抿的唇,“还有你这里,明明想把我按在地上拷问,或者按在墙上揍一顿的眼神。”
空气仿佛被雨水分割成无数紧绷的弦。废弃工厂远处隐约传来救援浮空艇的嗡鸣,但此刻,两人的世界里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哗哗雨声。
萧天河没动。他像一尊冰冷的石雕,任由陆轩逼近,任由那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将自己包裹。陆轩说的没错,他体内确实奔涌着一股暴戾的冲动,想将眼前这个一次次挑衅他、打破他规则、却又在危险来临时让他做出非理性选择的男人,彻底制服,拆解,看看那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下,到底藏着怎样疯狂的内核。
“你想试吗?”萧天河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平稳,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危险的震颤,“试试我的‘秩序’,能不能把你这个‘隐患’,彻底关进笼子?”
陆轩的眼睛亮了,那是一种看到最渴望的猎物终于露出獠牙的兴奋光芒。他没有回答,而是用行动表态——他猛地伸手,不是攻击,而是攥住了萧天河湿透的夹克前襟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他扯向自己。
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,萧天河的内部通讯器(即使在便服下也从不离身)发出尖锐而短促的蜂鸣——总局紧急呼叫,优先级最高。
沸腾的杀意与欲望如同被冰水浇头。萧天河眼神一凛,瞬间推开了陆轩,动作快如闪电。他后退一步,按住了通讯器,快速而低沉地回应:“天河收到。位置已发送,遭遇突发爆炸及生化泄漏,现场混乱,请求紧急支援与生化处理小队。完毕。”
结束通话,他抬头看向陆轩,眼中的火焰已被强行压回冰层之下,只剩下冰冷的命令:“支援五分钟内到达。不想被卷进正式调查,就立刻消失。”
陆轩被推开,踉跄了一步,但很快站稳。他看着萧天河瞬间恢复成那个无懈可击的指挥官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遗憾,有嘲弄,也有更深的兴味。他舔了舔被雨水浸湿的嘴唇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铁锈味。
“遵命,指挥官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,然后转身,像一头真正的猎豹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的雨幕和阴影中,无影无踪。
萧天河站在原地,雨越下越大。手腕上,被陆轩攥过的衣料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力道。胸膛里,那颗心脏在紧急通讯的余韵和方才未尽的冲突中,沉重而剧烈地搏动着。
秩序与野性的边界,在今晚的雨夜废墟中,被炸开了一道缝隙。而有些东西,一旦破土,便再难收回。
他转身,面向救援浮空艇即将到来的方向,背脊挺直如枪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冰冷的制服之下,某些被严密禁锢的东西,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裂痕。陆轩这个“隐患”,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监控的对象。
他是风暴,是烈焰,是萧天河黑白分明的世界里,一道劈开规则、无法忽视的、滚烫的裂痕。
而今晚,这道裂痕,已经深深烙在了他的脉搏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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