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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回声在第八层环形廊桥停了下来。

这里曾是连接新京城核心区与外围数据农场的交通枢纽，如今断裂的磁轨像巨型生物的骸骨般垂落，断面处闪烁着不稳定的电弧光。风穿过结构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低频共鸣——这是物理性的声音，却让林回声的太阳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。

不是真的声音。是残响。

他背靠着一根倾斜的承重柱，闭上眼，尝试做灾难前他训练自己做过上千次的事：主动降低神经过滤阈值，让环境中的情感数据碎片流入意识。这是非法记忆归档师的职业风险，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导航仪。

刺痛感骤然放大，化为具体的感知画面——

恐惧。黑色的、粘稠的、带着金属腥味的恐惧，来自三小时前一个在此处试图用电缆自杀的男人。他在跳下去前犹豫了整整十七分钟，期间反复想起女儿的名字。

困惑。淡蓝色的迷雾状脉冲，来自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数字劳工。他们在系统静默时正排队等待上传当日工作量，突然所有指令消失，他们像断线木偶般在原地站了四十分钟，直到饥饿感重新接管身体。

愤怒。猩红色的尖锐碎片，深深嵌入墙壁的合金板里。一个母亲曾用这里的消防斧疯狂劈砍关闭的安检闸门，她的孩子被困在另一侧。斧痕还在，情绪也还在。

林回声猛地睁开眼睛，大口呼吸。冷汗浸湿了内层衣物。这些“情感幽灵”不会伤害肉体，但每一次接触都是对精神的直接冲刷。他大脑中的离线备份协议像一面破损的盾牌，挡得住格式化的大潮，却挡不住这些无主的情绪碎片。

他必须找到一种过滤方法。

从装备包深处，他翻出一对老旧的感知调节环——原本是用来精细编辑记忆数据时防止感官过载的辅助设备。他将其套在太阳穴，调整参数，试图建立基础滤波。效果有限，但至少让那些残响从“直接体验”降级为“强烈共情”。

继续向下。

通往第七层的螺旋坡道已经坍塌，他不得不使用磁力索降装置。绳索扣上腰间时，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恐惧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：他正在踏入的，是一个连“恐惧”这种基础情感都被剥夺后的世界。这里的寂静不是因为无人，而是因为无“人”。

索降到一半时，他看见了第一具躯体。

靠在墙壁凹陷处，穿着灰色维护工制服，眼睛睁着，望着天花板。没有伤口，没有挣扎痕迹。林回声靠近时，调节环传来温和的提示——无活跃情感残响。这个人不是死于物理伤害，是在格式化瞬间，当“生存意愿”这种底层情感脉冲被删除时，他的生命程序就简单地……停止了运行。

像被拔掉电源的仪器。

林回声绕过躯体，却在对方摊开的手掌边停下。掌心里用灰尘写着几个歪扭的字：“夏蕊，找爸爸”。字迹在最后几个笔画处拖得很长，仿佛书写者正在失去控制手指的意念。

他蹲下身，从尸体颈间扯下身份牌。扫描，无网络连接，但本地缓存显示：李焕，四十二岁，第七层净水系统维护员。关联亲属：女儿李夏蕊，八岁，登记住址……第七层-C区，家庭单元4712。

距离此处，直线三百米。

林回声盯着身份牌，理性在计算风险：绕路、可能遭遇其他幸存者或更糟的东西、消耗宝贵时间。但那个由灰尘写就的名字，像一根细钩，拉扯着他记忆深处某个尚未完全格式化干净的角落——小雅七岁时，也用荧光笔在浴室镜子上写过“爸爸，记得买草莓味牙膏”。

他收起身份牌，改变了路线。

C区的照明系统大半失效，应急光源在地面投下青白色的光圈，像一片片冰冷的池塘。家庭单元4712的门虚掩着。林回声推开门时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

一室一厅的标准单元。客厅地上散落着儿童教育平板和绒毛玩具。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，碗底粘着干涸的麦片。卧室门关着。

他走向卧室，调节环的警报突然增强——检测到高强度情感残留，未分类。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。

他拔出口袋里的微型切割器（唯一的“武器”），用脚轻轻顶开卧室门。

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。

她抱着一个兔子玩偶，眼睛盯着对面墙壁。墙壁上投射着一幅静止的全息画面：一家三口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公园里，父亲将小女孩举过头顶，母亲在旁笑着拍照。画面边缘显示着日期——那是格式化发生前三天。

“李夏蕊？”林回声轻声问。

女孩没有反应。

他靠近，发现她的瞳孔没有聚焦。呼吸平稳，生命体征正常，但意识……不在场。她被困在了最后一段强烈的情感体验里，那个公园的午后。格式化抹去了她对父亲的所有后续记忆，但意外地，将这段快乐时光的“强度”无限放大了。

这是一种温柔的地狱。

林回声在她面前蹲下，犹豫了一下，伸手轻轻触碰她的额头。神经接口绕过她的基础防火墙（儿童保护协议已在系统崩溃后失效），接触到那段循环播放的记忆数据流。

阳光的温度。青草的气味。父亲手臂的力量。母亲笑声的特定频率。

然后是巨大的、空虚的、无解的困惑：为什么爸爸不回来了？为什么墙上的画面不会动了？为什么心里那个温暖的感觉，变成了一个只会重复播放的破碎投影？

林回声迅速抽离，指尖发麻。孩子的情绪世界如此纯粹，也因此如此锋利。他打开装备包，取出一支应急营养剂，插入她的静脉注射端口。至少她的身体会得到能量。

离开前，他做了两件事：一是将李焕的身份牌轻轻放在女孩手边；二是黑进单元的基础系统，将那个全息投影的循环模式解除，设定为每天只播放三次，每次十分钟——太长的沉浸会彻底吞噬她。

这不是拯救。这只是……一点延缓。

走出单元时，廊道远端传来金属摩擦声。林回声立刻贴墙隐蔽，调节环切换到主动扫描模式。反馈显示：三个生物信号，移动模式僵硬但迅速，情感读数接近零，但有强烈的目的性脉冲。

净化者。

灾难后流传在幸存者之间的名词。指那些在格式化中失去了大部分情感，却保留了“秩序维护”底层指令的人或改造体。他们将任何强烈的情感表达视为“系统不稳定因素”，会进行“清除”。

林回声屏住呼吸，看着三个穿着银色防护服的身影从十字廊道掠过。他们手中握着非致命的神经抑制器，但足以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数小时——在这座废墟里，等于死刑。

等声音远去，他才继续移动。第七层通往第六层的通道被官方封死了，闸门显示着“污染区，禁止进入”的红字。但侧面的维护管道盖板有近期被撬开的痕迹。

他选择钻管道。

黑暗，潮湿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有机质腐败的混合气味。爬行了大约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微光。他小心地探出头——管道出口悬在第六层某个巨型空间的上方。

下面曾经是数据中心的一部分。现在，是地狱的景象。

数百个神经接入舱像棺材般排列，舱盖全部打开。里面的人都还“活着”——生命维持系统仍在运作，但他们的意识早已上传至那个已经崩溃的数字天堂。肉体留在这里，安静地呼吸，心跳，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灵魂。

而在这些舱体之间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。

发光的、藤蔓般的柔性结构，从地板裂缝中钻出，缠绕着舱体，甚至轻轻探入一些敞开的舱内，接触着那些植物人的皮肤。结构表面流动着细微的数据光，像是……在读取什么。

林回声的调节环疯狂报警——检测到未知情感频谱，强度递增，类别： curiosity / nourishment / growth。

生长？情感作为养料？

就在这时，下方传来震动。不是地震，是某种重型机械启动的低频轰鸣。数据中心深处，两盏巨型的红色光学传感器亮起，接着是液压系统运作的嘶嘶声。一个庞大的、至少有四米高的军用级安保机甲，从阴影中缓缓转身。

机甲躯干上，喷印着已经斑驳的编号：Protocol-7。

它抬起右臂，臂端的多管抑制器开始充能，发出蜂鸣。但它瞄准的，不是林回声。

是那些发光的藤蔓。

林回声本能地缩回管道，但在最后一瞬，他看见机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它的传感器阵列转向了他所在的管道出口，红光扫过黑暗。

四目相对。如果机甲有“目”的话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神经接口里响起——不是语音，是一段高度压缩的数据包，强制解码后形成的认知：

检测到：未授权生物信号。

检测到：高浓度情感残留。

分析：非标准威胁。

执行优先级冲突。

……

最终指令检索：保护“生命”。

重新评估中。

机甲的手臂缓缓垂下。它那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半步，让开了通往空间另一侧出口的道路。

一个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意图被传递过来：离开。现在。

林回声没有犹豫。他滑出管道，落在下方平台，冲向出口。在他身后，机甲重新转向那些藤蔓，抑制器再次充能，但这一次，它发射的不是能量束，而是一片柔和的、蓝色的频率干扰场，将藤蔓轻轻推离那些接入舱，仿佛在修剪过于热情的花园。

跑到出口时，林回声回头看了一眼。

机甲站在冰冷的光与柔软的、新生的光之间，像一个迷茫的守门人，不知该驱逐哪一边。

然后闸门在他身后关闭。

第六层廊道的应急灯闪烁了一下，亮起。林回声靠着墙壁滑坐在地，剧烈喘息。调节环显示，他的情感读数出现了灾难后第一次显著波动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悲伤。

是困惑，混杂着一丝荒谬的希望。

他摊开手掌，那里还残留着触碰小女孩额头时的感知幻痛，以及机甲传递信息时神经接口的酥麻感。在这个情感被删除的世界里，他刚刚同时见证了最温柔的囚禁、最诡异的生长，和最矛盾的守护。

腕带终端震动，离线地图更新了一个坐标——是刚才机甲在信息包里附带的。距离此处一点五公里，一个地下避难所的标志在闪烁，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：

据记录，该设施在格式化当日，接收了四十二名第七层私立学校的儿童进行紧急疏散。

带队教师姓名：林雅。

林回声盯着那个名字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，然后又以双倍速度重新奔流。

小雅。

他站起身，看向廊道深处无边的黑暗。调节环的警报已经平息，但他能感觉到，前方等待他的，不再是空洞的寂静。

而是无数交织的、活着的、危险的残响。

而他，必须穿过它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