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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家楼下书法班飘来的墨香，那味道混着粉笔灰的涩，缠缠绵绵地钻进鼻腔，那墨香里藏着的，不只是宣纸上的横竖撇捺，还有妈妈攥得发烫的掌心，和一个没能说出口的艺术梦。

那时候我还是阳光幼儿园中班的林闵闵，书包里装着朵朵塞的糖纸，口袋里揣着乐乐送的奥特曼贴纸，可一踏出幼儿园的铁门，那些甜丝丝的快乐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瞬间没了踪影。奶奶家的空气永远是冷冰冰的，大爷大娘来串门的日子，更是连呼吸都要放轻。他们没有孩子，看爸爸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轻蔑，话里话外都夹着刺：“志军啊，你看你这性子，软得跟棉花似的，以后怎么护着老婆孩子？”爸爸就坐在沙发角落，头埋得低低的，手指抠着裤缝，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大娘则会把目光落在我身上，撇着嘴摇头：“这丫头也没个灵气，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出息。”

妈妈就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的锅铲“哐当”一声磕在灶台沿上，她的脸涨得通红，却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我躲在妈妈身后，攥着她的衣角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。夜里，我总能听见妈妈和爸爸的争吵声，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：“你能不能硬气一点？他们这么欺负我们娘俩，你就眼睁睁看着？我不能让闵闵跟我一样，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！”

从那天起，我的童年就被一本本字帖、一件件舞蹈练功服，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
妈妈说，女孩子要有点拿得出手的本事，才能让人看得起。于是第一个周末，她就牵着我走进了姥姥家楼下的书法班。斑驳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，写着“墨香斋”三个大字。教室里飘着浓浓的墨汁味，墙上贴满了龙飞凤舞的毛笔字。教书法的王老师戴着老花镜，笑眯眯地递给我一支毛笔：“小朋友，握笔要稳，像攥着一颗小石子。”我握着那支比我的手还沉的毛笔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墨汁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大片黑渍。妈妈站在旁边，眉头皱得紧紧的，伸手纠正我的姿势：“腰挺直！握笔不对，重来！”她的手很用力，掐得我的手腕生疼。我偷偷抬眼，看见窗外的老槐树下，有几个小朋友在跳皮筋，银铃般的笑声飘进来，像一根根细针，扎得我心口发慌。上完书法课的日子是我最盼的，因为可以顺道拐进姥姥家。姥爷会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，塞到我手里，姥姥则会端来一碗甜丝丝的绿豆汤，摸着我的头叹气：“我们闵闵，怎么突然就忙起来了？”我含着奶糖，看着姥姥家院子里的月季花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只有在这儿，我才能暂时忘掉宣纸上的墨渍，忘掉妈妈眼里的期盼。可这样的轻松，从来都是短暂的。书法班的字帖还没描完，妈妈又给我报了舞蹈班。她带着我去买练功服，雪白雪白的，缀着蕾丝花边，漂亮得晃眼。“闵闵，”妈妈摸着练功服上的蕾丝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“女孩子跳芭蕾，气质好，以后走到哪儿都体面。”我穿着那身练功服，站在舞蹈教室的把杆前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觉得陌生极了。舞蹈老师是个很严厉的女人，她掰着我的腿往把杆上压，疼得我眼泪直流。“压腿都喊疼，怎么能学好舞蹈？”老师的声音冷冰冰的，“软开度这么差，一点天赋都没有。”妈妈就站在教室门口，隔着玻璃看着我，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却还是在我下课的时候，笑着递给我一瓶牛奶：“闵闵真棒，今天比昨天进步了。”从四岁到九岁，五个春秋的清晨和黄昏，我都是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度过的。压腿、下腰、劈叉，那些动作刻进了骨头里，疼得钻心。我哭过，闹过，把练功服藏在衣柜最底下，可每次都被妈妈翻出来，她摸着我的头，声音软下来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：“闵闵，再坚持坚持，等你考上级，奶奶他们就不敢看不起我们了。”

后来，我真的考上了舞蹈一级。拿到证书的那天，妈妈抱着我哭了，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脸上，烫得我心口发酸。可我看着那本红彤彤的证书，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，只觉得累，累得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

考级的喜悦没持续多久，意外就来了。那天爷爷接我放学，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，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，车轮突然卡在了井盖缝里。我从后座上摔下来，右脚狠狠磕在水泥地上，疼得我当场就哭出了声。

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脚踝骨裂，需要静养三个月。我躺在病床上，看着缠着厚厚纱布的脚，心里竟然偷偷松了口气——终于不用去舞蹈教室了。可我没想到，奶奶会趁妈妈上班的时候，偷偷给舞蹈班老师打电话，把我的课给停了。

妈妈知道的时候，发了结婚以来最大的一次火。她冲进奶奶的房间，声音大得震碎了窗户上的玻璃：“妈，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？那是闵闵的课，是我盼了这么久的希望！”奶奶坐在沙发上，翘着二郎腿，冷冷地笑：“一个丫头片子，学什么舞蹈？浪费钱不说，还把腿摔断了，我看就是没那个命！”爸爸又一次缩在角落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
妈妈看着爸爸，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，她没再说话，只是蹲在我的床边，摸着我的伤脚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纱布上：“闵闵，对不起，是妈妈没用……”

舞蹈班的课停了，可妈妈的“艺术梦”并没有断。没多久，她听说爸爸朋友家的孩子要学钢琴，找了一位省里都有名的钢琴老师。妈妈连夜翻出家里的存折，拉着我就往老师家跑。她想让我也试试，她说：“钢琴是高雅艺术，要是能被老师选中，以后咱家在这个院里，就能挺直腰杆了。”

钢琴老师的家很大，摆着一架乌黑发亮的三角钢琴，阳光落在琴键上，闪着冷冷的光。老师让我坐在琴凳上，教我认谱，让我弹一首简单的曲子。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蝌蚪，心里慌得厉害，手指放在琴键上，抖得连一个音都弹不出来。老师摇了摇头，对妈妈说：“这孩子胆子太小，对音乐没什么悟性，怕是学不好钢琴。”妈妈的脸瞬间白了，她拉着老师的手，语无伦次地说：“老师，您再给她一次机会，她很努力的，她真的很想学……”老师只是礼貌地笑了笑，摇了摇头。走出老师家的门，妈妈一路都没说话。我跟在她身后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突然觉得她好小，好单薄。那天的风很大，吹得我眼睛生疼。长大以后，每次路过琴行，听见里面飘出的钢琴声，我的心里都会泛起一阵酸涩那是我这辈子，最遗憾的梦。

日子还是照旧，书法班的字帖一页页地描，舞蹈服被压在了衣柜最底下。我最盼的，还是去幼儿园的日子。只有在滑梯旁，和朵朵、乐乐在一起的时候，我才能暂时忘掉那些沉甸甸的“兴趣班”。朵朵会拉着我的手，陪我坐在滑梯上，听我讲书法班的墨汁有多难闻，舞蹈班的压腿有多疼。乐乐则会举起他的奥特曼，大声说：“闵闵别怕，我帮你打跑那些坏老师！”李老师也看出了我的疲惫，她会在午休的时候，偷偷塞给我一颗糖，摸着我的头说：“闵闵，不开心的时候，就跟老师说。”我含着糖，看着李老师温柔的眼睛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可这样的快乐，总是短暂得像烟花。

有个周六的上午，我刚在姥姥家吃完早饭，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，爸爸就骑着摩托车来了。他是来接我去上书法课的。我看着爸爸的脸，突然就哭了，我抱着姥姥的腿，哭得撕心裂肺：“我不要去上课！我不要去！我想跟姥姥姥爷在一起！我想玩！”姥姥蹲下来，摸着我的头，眼圈红红的，却不敢说话。姥爷站在旁边，叹了口气，对爸爸说：“志军，要不今天就别去了，让孩子歇一天。”爸爸的脸涨得通红，他走过来，想拉我的手，又缩了回去，最后还是硬着心肠说：“闵闵，听话，妈妈也是为了你好。”我被爸爸拽着，一步一回头地看着姥姥家的红铁门，看着姥爷站在门口的身影，看着院子里的月季花。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，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在身后喊：“闵闵，下周再来！姥姥给你做红烧肉！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，风把我的哭声吹得七零八落。我看着路边那些追着蝴蝶跑的小朋友，他们的笑声像一把把小锤子，敲得我的心口生疼。我羡慕他们，羡慕他们能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地奔跑，羡慕他们的书包里没有字帖和练功服，羡慕他们的童年，是彩色的。书法课上，我握着毛笔，眼泪滴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大片黑渍。王老师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没说话。我看着宣纸上的墨渍，突然觉得，我的童年，就像这张被泪水浸透的宣纸，皱巴巴的，再也展不平了。

舞蹈班停了，钢琴没学成，妈妈又不死心，给我报了视唱练耳班，还有美声班。视唱练耳班的老师让我们唱音阶，我总是跑调；美声班的老师让我们练气息，我憋得脸红脖子粗，还是唱不出老师要的感觉。没过多久，这两个班也被我“放弃”了。妈妈看着我，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，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责怪的话。

那些日子，我总是在上课和去上课的路上奔波。书包越来越沉，里面装着的，是妈妈的期望，是奶奶家的冷眼，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。

很多年后，我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工作，有了自己的生活。有天晚上，妈妈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我小时候的舞蹈练功服，突然叹了口气，声音很轻：“闵闵，其实妈妈年轻的时候，也有个艺术梦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，转头看着妈妈。月光落在她的头发上，我才发现，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

“妈妈小时候，特别喜欢跳舞，”妈妈的眼睛望着窗外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，“那时候家里穷，买不起练功服，我就偷偷用碎布缝了一件。我还想去学钢琴，可你姥姥说，女孩子家，学那些没用，不如好好读书。后来，我嫁给了你爸爸，在奶奶家受了委屈，就总想，一定要让你学点本事，让你能挺直腰杆做人，不让别人看不起……”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。我看着她，突然就懂了。懂了那些字帖里的墨香，懂了那些练功服上的蕾丝，懂了她攥得发烫的掌心，懂了她藏在心里的，那个没能实现的艺术梦。

原来，妈妈给我报的那些兴趣班，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我“有出息”，而是为了圆她自己的梦，为了让我，替她活成她想要的样子。

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淡淡的墨香。我看着沙发上的妈妈，看着她鬓角的白发，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周六，想起了姥姥家的红铁门，想起了那些追着蝴蝶跑的小朋友。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。

长大以后，我再也没有碰过毛笔，再也没有穿过练功服，再也没有唱过音阶。可那些日子，那些被墨香和汗水浸透的日子，那些哭着喊着不想上课的日子，却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，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。我知道，妈妈的艺术梦，终究是没能实现。可她不知道，在我心里，她掌心的温度，她眼里的期盼，她没说出口的遗憾，才是我这辈子，最珍贵的宝藏。
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，圆圆的，像姥姥蒸的馒头。我看着妈妈的背影，轻声说：“妈，没关系，你的梦，我记着呢。”

妈妈转过头，看着我，眼里闪着泪光，笑了。

风掠过窗台，带着墨香，带着岁月的温柔，像妈妈年轻时，没能说出口的那句——我也想，无忧无虑地，做一场艺术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