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
陈默站在自家楼道里，浑身湿透。楼道灯坏了三个月，物业一直说修，一直没动静。黑暗里，他摸索着钥匙，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纸箱已经被雨水泡软，底部开始解体。他索性把东西倒出来——笔记本电脑、书籍、胃药，散落在地上。那个保温杯滚了两圈，停在墙角。
327元现金，湿漉漉地躺在掌心。
【任务倒计时：22:41:33】
蓝色文字顽固地悬浮在视野右上角，像某种不祥的计时器。
陈默盯着那些数字，然后抬头，看着面前这扇深红色的防盗门。门后是他贷款三十年买下的九十二平米，是他每月要还一万两千五百八十三块三毛六分的“家”，是此刻他最想逃离也最必须回去的地方。
钥匙插进锁孔，转动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，带着油烟机轰鸣的背景音，“淋成这样……快去换衣服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低头换鞋，避开客厅里儿子陈子航投来的目光。十二岁的男孩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种介于困惑和漠然之间的东西。
“爸，你身上好湿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，径直走向卧室。
衣柜里挂着七套西装，深浅不一的灰色和藏青。他选了最旧的那套，袖口已经有些磨损。换衣服时，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：眼袋浮肿，鬓角有了白发的痕迹，湿头发贴在额头上，像个落魄的落汤鸡。
不，不是像。
就是。
“吃饭了！”林薇在客厅喊。
三菜一汤：西红柿炒蛋，青椒肉丝，凉拌黄瓜，紫菜蛋花汤。普通的周三晚餐。陈默坐下时，林薇看了他一眼，眉头微皱：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淋雨了。”陈默端起碗。
饭桌上一阵沉默，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。陈子航忽然开口：“爸，我们班王浩他爸给他报了一对一英语，一节五百。”
林薇的手顿了顿。
陈默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，咀嚼得很慢。“嗯。”
“我们老师说，现在小升初，英语拉分最厉害。”陈子航继续说，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，“王浩上次月考，英语提了十五分。”
“吃饭。”林薇说。
陈子航不说话了，但那种沉默比语言更有压迫感。陈默知道，儿子不是在抱怨，只是在陈述事实——一个需要钱来解决的事实。
一顿饭吃得像完成某种仪式。饭后，陈子航回房间写作业，林薇收拾碗筷。陈默坐在沙发上，打开电视。
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就业市场数据：“……本月全市新增岗位同比下降17.3%，其中中高龄求职者再就业周期平均延长至8.6个月……”
他关掉电视。
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。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327元，摊在茶几上。三张百元钞，两张十元，一张五元，两个一元硬币。纸币边缘还有些潮湿，摸上去有轻微的褶皱感。
增值10%。
36元。
“不产生实体价值。”
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打转。什么意思？不能买卖商品，不能提供体力服务，不能制造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。
那还能做什么？
信息？知识？时间？
他想起公司里那些年轻的95后，有人做游戏代练，有人做短视频剪辑，有人在闲鱼上卖“虚拟女友”陪聊服务。那些他曾经不理解，甚至嗤之以鼻的“不务正业”。
现在，那是他需要学习的“正业”。
手机震动。微信群里跳出消息，是前公司的同事小群——他还没退，或者说，还没人踢他。
“听说老陈走了？”
“正常，今年指标完不成，总得有人背锅。”
“他手上那个科技园项目可惜了，马上要签了……”
“赵总接手了，下午已经带人去对接了。”
消息一条条刷过，像钝刀子割肉。陈默看着，没有回复。他知道群里的人能看见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…”，他在那个状态停留了十秒，然后退出聊天界面。
【任务倒计时：21:17:42】
时间在流逝。每一个跳动的数字，都在提醒他那个荒唐的“任务”。
林薇从厨房出来，擦着手，在他旁边坐下。电视黑着屏，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。
“今天公司……”她开口，又停住。
陈默知道她在等什么。等一个解释，一个保证，一个“没事，我有打算”的谎言。过去十八年，他提供了无数这样的谎言，有些成真了，有些没有。
但这一次，他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我被裁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平静得吓人。
林薇的手停在膝盖上，擦手巾被攥紧。很长一段时间，她没说话。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，一秒，两秒，三秒……
“补偿呢？”她终于问。
“N+1，大概二十多万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然后？陈默不知道。四十二岁，在这个行业，这个职位，被“优化”掉的人，大多只有三条路：降维打击去小公司，转行做保险或微商，或者，就此退出职场。
但他没说这些。他说：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。”林薇重复这三个字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咀嚼某种苦涩的东西，“陈默，儿子下学期的补习费要交，妈那边等着钱翻修房子，房贷还有二十三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！”她突然拔高声音，又猛地压低，看了眼儿子的房门，“你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吗？你知道我们账户上还剩多少钱吗？三万！三万块够干什么？一个月房贷都不够！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，这个和他一起走过十五年的女人，眼角的细纹，鬓边的白发，还有眼睛里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、尖锐的疲惫。
“我会解决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像个坏掉的复读机。
林薇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夜色已经彻底降临，小区里路灯亮起，在地上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
“陈默，”她的背影对着他，“我不是怕穷。我是怕……怕我们连拼一把的底气都没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眼睛里有点点水光，但没流下来。“十年前，我们租地下室的时候，我觉得什么都有希望。现在，我们什么都有了，又觉得什么都快没了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，想说些什么。道歉，保证，或者至少说句“对不起”。但最终，他只是坐在那里，像一尊石像。
林薇看了他最后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失望，有关切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然后她走向卧室，关上了门。
轻轻的“咔哒”一声。
客厅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，还有茶几上那327元，和视野里跳动的倒计时。
【20:53:11】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应用商店。输入“赚钱”，跳出来几百个APP：刷视频赚钱、走路赚钱、看广告赚钱……他下载了评分最高的三个，注册，绑定手机号。
第一个APP，看30秒广告，赚0.3元。他看了十个，赚了三块钱。然后提示：今日任务已达上限。
第二个APP，要求拉新用户。每拉一个，奖励五元。他翻遍通讯录，最终一个都没邀请。
第三个APP更直接：充值99元成为VIP，解锁高收益任务。
陈默卸载了这三个APP。倒计时没停，327元变成了330元——赚了三块，但浪费了四十七分钟。
【增值目标：36元】
【当前进度：3/36】
不对。他需要的是“不产生实体价值”的方式。看广告算吗？算吧，他付出了注意力，获得了金钱。但系统没有提示任务完成，显然这种方式不被认可。
或者说，太“低级”。
陈默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像一团乱麻，房贷、补习费、母亲翻修房子、林薇的眼神、赵天宇那张脸……所有东西搅在一起，越理越乱。
他需要冷静。需要像以前做项目方案一样，拆解问题，分析变量，找到突破口。
第一步：明确任务要求。
不产生实体价值
用327元本金
24小时内增值10%
第二步：分析资源。
327元现金
一部智能手机
十八年销售经验
一些人脉（可能已经失效）
时间（22小时，不，现在只剩20小时了）
第三步：寻找可行路径。
不能卖货，不能做体力服务，不能生产实体物品……那剩下的，只有虚拟产品、信息服务、时间差、注意力经济……
陈默忽然睁开眼。
他想起上个月，公司一个95后实习生，在朋友圈卖“考研复试模拟面试”。一次两小时，收费300元。据说一个月接了十几单。
那是什么？是经验，是信息，是模拟服务。
不产生实体价值，但产生认知价值。
陈默坐直身体。他有什么可以“卖”的经验？
十八年销售经验，从基层业务员到区域副总监，带过团队，谈过上亿的单子，熟悉地产、商业租赁、产业园区……
这些，有人需要吗？
他打开手机，点开闲鱼。搜索“求职咨询”、“面试辅导”、“职业规划”。跳出来几百个商品，价格从9.9元的简历模板，到1999元的一对一职业规划。
他一个个点进去看。有些卖家挂着光鲜的头衔：前HR总监、资深猎头、大厂离职高管。有些则很简单：985硕士，帮助十位同学进入投行。
陈默看了半小时，心里渐渐有了轮廓。
他可以卖“地产行业求职辅导”。针对想进地产公司的应届生，或者想跳槽的同行。一小时，定价多少？太高没人买，太低显得廉价。
他想了想，定价188元。然后写商品描述：
“十八年地产行业老兵，曾任TOP10房企区域副总监，深度参与过住宅、商业、产业园区全流程。熟悉招聘偏好、面试套路、晋升路径。可提供：简历优化、面试模拟、行业洞察、避坑指南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住了。
简历优化？他自己的简历还需要优化。面试模拟？他刚经历了一场最失败的“面试”。行业洞察？他连自己为什么被裁都没完全搞懂。
但商品已经上架了。上传了一张西装照——两年前年会拍的，那时候他还意气风发。照片里，他端着香槟杯，笑容得体。
点击发布。
【20:01:15】
接下来是等待。陈默每隔五分钟刷新一次页面，浏览量：3，收藏：0，咨询：0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他坐在黑暗的客厅里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蓝幽幽的。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，偶尔有邻居开关门的响动。
这个世界在正常运转，只有他卡在了某个缝隙里。
手机震动。不是闲鱼，是微信。赵天宇发来一条消息：
“老陈，科技园项目签了意向书。李副主任让我谢谢你，说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。”
后面跟着一个握手表情。
陈默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他想回点什么，一句讽刺，一声冷笑，或者至少问一句“你良心不会痛吗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回。只是把赵天宇的微信备注，从“赵总”改成了“赵天宇”。
然后删除对话。
【18:42:53】
闲鱼还是没动静。浏览量涨到了17，收藏1，但没人咨询。陈默开始怀疑这个方向。188元一小时的咨询服务，真的会有人买吗？尤其是他这个刚刚“被优化”的人。
也许需要降价。99元？还是69元？
就在他准备修改价格时，手机震动了。
闲鱼弹出一条咨询消息。
“你好，看到您的服务。我今年毕业，想进地产公司，但非相关专业。想问一下，您觉得有机会吗？”
陈默的心脏跳快了一拍。他迅速打字回复：“有机会。地产行业岗位多元，非专业背景有特定优势。具体可以语音聊。”
对方很快回复：“现在方便吗？可以的话我现在下单。”
“方便。”
一分钟后，订单生成：地产行业求职咨询，1小时，188元。
陈默看着那个订单，愣了三秒。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点击“接单”。
手机铃声响起。一个年轻的女声，带着南方口音：“您好，陈老师。我叫苏晓。”
“你好。”陈默说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专业，“你说你是非相关专业？”
“对，我是学环境工程的。但实习在地产公司做过，很喜欢那种氛围。今年秋招想试试，但简历投出去都没回音……”
接下来的一小时，陈默说了他这几个月来说过的最多的话。从地产公司的组织架构，到不同岗位的能力要求，从简历该怎么写才能突出优势，到面试时该问什么问题显得有深度。
他把自己十八年的经验，拆解、打包、重新组装，变成对这个年轻人有用的信息。说到后来，他甚至有些恍惚——这些他以为理所当然的“常识”，对另一个人来说，竟然是值188元的“知识”。
“谢谢陈老师，我明白了。”一小时到了，苏晓的声音明显轻快了许多，“我先把简历改好，再发给您看看？”
“可以。”
通话结束。陈默靠在沙发上，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手机屏幕亮着，闲鱼提示：订单已完成，款项将在买家确认后到账。
一分钟后，188元到账。
加上之前看广告赚的3元，他现在有：327-188（本金还在）+188（收入）+3=330元。
等等，不对。本金327元没动，收入188元，所以总现金是327+188=515元。但系统任务要求的是“增值”，应该用收入部分计算。
188元，距离36元的目标，还差……
【叮】
视野里，蓝色文字跳动：
【任务完成】
【增值幅度：188/327≈57.5%】
【超额完成】
【奖励发放中……】
【财商指数+1（当前：48/100）】
【初级信息碎片×1：明日14:30，地铁二号线中山公园站，穿灰色风衣、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性将遗失一个黑色公文包。包内有一份关于‘老旧社区改造试点项目’的内部文件】
文字闪烁三下，然后消失。但陈默注意到，视野左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图标，像一片破碎的玻璃，标注着“信息碎片×1”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很久没动。
任务完成了。188元。超额完成。
原来这么简单？不，不是简单。是他花了十八年积累的经验，在某个特定时刻，对某个特定的人，产生了价值。
而他以前，从未想过这些经验可以这样“变现”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是苏晓发来的消息：“陈老师，我同学也对这个感兴趣，可以推给您吗？”
陈默看着这条消息，手指在键盘上停留。
然后他回复：“可以。两人一起的话，可以适当优惠。”
点击发送。
客厅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。卧室门开了，林薇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。
“你睡沙发吧。”她把被子放在沙发上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今晚不想说话。”
陈默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林薇转身要走，又停住。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，那里还散落着湿漉漉的现金、硬币，还有他刚赚的188元的手机通知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指了指。
“赚的。”陈默说，“帮人做求职咨询。”
林薇看了他一眼，眼神复杂。那里面有惊讶，有困惑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松动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回了卧室，再次关上门。
陈默铺好被子，躺在沙发上。沙发有点短，他的脚悬在外面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，一直没修。
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：赵天宇虚伪的脸，雨中的系统提示，那通价值188元的咨询电话，还有林薇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。
还有那个“信息碎片”。
灰色风衣，金丝眼镜，黑色公文包，老旧社区改造……
那是什么？是机会？是陷阱？还是系统给他的又一次测试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明天下午两点半，他会去地铁二号线中山公园站。
倒计时已经消失，但视野左下角，那个“信息碎片”的图标静静亮着，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。
窗外，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熄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陈默闭上眼睛。
在彻底入睡前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
原来，认知本身，就是最贵的税。
而他交了十八年。
现在，该开始退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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