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千方将那杯凉透的龙井,缓缓放回茶托。瓷器相碰,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。他抬起眼,目光先掠过沈静书沉静中带着探究的脸,最后定格在对面的赵队长脸上。
“‘逆命’针法,确实是从‘水熊虫’带出来的。”他承认得很干脆,没有试图辩解或否认赵队长的判断,“但南亚那件事,我不知道细节。MRAC的任务都是单线隔离,除非直接参与,否则不会知道其他行动组的案件关联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我退役,手续干净,和过去断了。”
“断?”赵队长嗤笑一声,手指点了点桌面,“青囊,你说断就能断?”
青囊。
两个字,像两枚生锈的钉子,猝不及防地敲进孙千方的耳膜,带着遥远的、混杂着消毒水、硝烟和古老药草灰尘的气息。
他代号“青囊”。在MRAC内部,尤其是六分队“水熊虫”里,这不是秘密。但对外,这应该是一个和“水熊虫”其他成员一样,被层层加密、锁死在最高权限档案库深处的符号。
赵队长能查到“水熊虫”,或许有他的门路。但直接点出“青囊”……
孙千方看着赵队长,眼神深处那潭静水,终于泛起了一丝极细微的涟漪。不是慌乱,是某种冰冷的、被触及逆鳞的锐利。
沈静书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。她没听说过“青囊”,但她看得出,这两个字对孙千方而言,分量不同。
“赵队长,”她适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‘青囊’是……”
“他的代号。”赵队长接口,目光仍锁着孙千方,话却是对沈静书说的,“MRAC下面分队不少,各有专精,名字也大多从故纸堆里扒拉点中医的玩意儿来装点。一分队‘回春手’,专搞战后深度康复和那什么心理干预,他们的人在外面,不是顶级的心理咨询师,就是天价预约的康复理疗师,专门伺候那些不能明说伤情的‘重要人物’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回忆,又像是刻意说给孙千方听:“三分队‘鸩羽’,一群玩毒玩细菌的疯子,精研毒理学和生化防护,他们的‘药’,能杀人于无形,也能从阎王手里抢回中了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人。四分队‘金匮’,负责装备和药剂研发,那些战场上用的强效止血粉、神经兴奋剂、甚至部分基因层面的促愈因子,都有他们的手笔。五分队‘太素’,情报分析和任务规划,算脑子和眼睛。”
他喝了口茶,润了润嗓子,才继续道:“至于六分队‘水熊虫’……是尖刀,也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线。哪里最脏、最黑、最不可能活,哪里就有他们。而‘青囊’……”
他看向孙千方,眼神复杂了几分:“在‘水熊虫’里,也是异类。他不光是战地医术顶尖,更重要的是,他脑子里装着东西。古方、偏方、绝户方,甚至一些早已失传的、只在某些隐秘传承里口耳相传的经络理论、急救奇术……他像个活的典籍库。据说他祖上世代行医,出过宫廷御医,也出过行走江湖的铃医,乱七八糟的东西传下来不少。在MRAC,有些常规手段无效的古怪伤势、罕见毒素,甚至某些涉及……非自然因素导致的机体紊乱,最后都要转到‘青囊’手里碰碰运气。他那盒银针,救过的大人物和‘特殊人物’,恐怕比某些国家元首见过的都多。”
沈静书静静地听着,这些信息远远超出了她对“特种部队军医”的想象。一个隐藏在正统军事体系下的、带着浓厚古老东方医学色彩的隐秘救援组织,其分工和职能,听起来更像一个传承诡异的地下宗门,而非现代军事单位。
“所以,”沈静书总结道,“孙先生不仅擅长急救,更精通许多……非常规的,甚至是濒临失传的医疗知识?”
“精通?”赵队长摇头,“是掌握。而且是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‘掌握’。他施针用药,有时根本不符合现代医学理论,但偏偏就能起死回生。上面有人怀疑,他是不是真能把《青囊书》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化用在战场上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一丝自嘲,“当然,这都是传说。我只知道,有他在的救援任务,存活率能往上蹿一截,但事后报告怎么写,往往让太素分队的人头疼得要死——很多原理根本无法用现有科学语言解释。”
孙千方沉默地听着赵队长对他的“介绍”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对方谈论的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关节,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。那些被埋葬的过往,连同“青囊”这个代号所承载的复杂意义,被赵队长用这种近乎解剖的方式摊开在沈静书面前,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、如同暴露在无影灯下的不适。
“赵队长对我,倒是了解得很。”孙千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连这些内部流言都知道。”
“不是流言,是推测。”赵队长纠正道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茶台上,目光如钩,“你能认出电磁脉冲装置的仿制痕迹,知道MRAC内部载具改装手册的细节,对‘逆命’针法的原理和局限了如指掌,甚至能从一个古玩店老板的特征联想到‘回春手’。这些,都不是一个普通退伍军医,哪怕是最顶尖的战地外科医生,能具备的知识储备和信息关联能力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只有真正在MRAC核心圈子里待过,并且深度参与过跨分队协同和某些‘特殊项目’的人,才能将这么多碎片串联起来,形成一幅接近真相的拼图。而据我所知,在MRAC,尤其是‘水熊虫’分队里,有这种‘活典籍’特质,代号又带一个‘青’字的……只有档案里那个语焉不详的‘青囊’。我本来只是猜测,试探一下,你的反应,证实了。”
孙千方沉默着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赵队长的推理直白而锐利,基于有限但关键的线索,拼凑出了一个接近事实的轮廓。这比直接拿出某个具体任务的证据,更显得对方心思缜密,且对MRAC的运作模式有相当程度的了解。
沈静书在一旁静静听着,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。她意识到,赵队长并非掌握了确凿证据,而是通过孙千方自己泄露的信息和反应,完成了身份的逆向指认。这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心理和信息博弈。
“所以,‘青囊’先生,”赵队长换了称呼,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,“现在,让我们抛开试探,谈点实际的。沈总车上的手法,与南亚那起未遂绑架案高度相似。那起案子,最终被定性为某国际犯罪集团试图绑架能源公司高管,以勒索技术资料。但据我有限的情报渠道得知,那个犯罪集团的背后,隐约有某个跨国医药研究机构的影子,他们感兴趣的,似乎是某些……古老的、关于人体潜能激发和创伤修复的偏方秘术。”
孙千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那家医药研究机构,名字我不便说,但他们近十年的研究方向,一直围绕着‘极端环境下的人体机能维持与快速恢复’。”赵队长继续道,语速不快,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入孙千方耳中,“他们发表过一些论文,引用了一些非常冷僻的、近乎传说的东方医学文献,其中一些文献名称,我恰好在一份关于MRAC内部资料管控的简报里看到过,被列为‘受限传承知识’。”
茶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一点点抽紧。
“我没参与过南亚的案子。”孙千方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回忆的疏离感,“但MRAC内部,确实有过相关案件的简报通报。目的是提醒各分队,注意某些境外势力对非正统医疗知识的觊觎,以及可能出现的、针对相关领域专家或持有者的非常规手段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似乎在权衡哪些信息可以透露。“简报提到,那个犯罪集团使用的部分技术,包括电磁干扰设备和某种混合型生物标记追踪剂,其技术源头,可能与冷战时期流散出去的、几个大国早期‘特种作战医疗支援研究项目’的部分成果有关。那些项目,本身就有吸纳全球各地古老医学智慧,尤其是快速止血、镇痛、激发潜力甚至……暂时屏蔽痛觉和恐惧的秘法,进行‘现代化改造’的企图。”
沈静书听得脊背发凉。她意识到,自己可能无意中踏入了一个远比商业竞争凶险的领域,一个涉及古老传承、现代科技、跨国黑市和隐秘战争的灰色地带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沈静书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这次针对我的,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,而是……类似南亚案子背后的那种势力?可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我?静书集团并不涉及医药研究。”
“你投资了脑神经科学前沿项目。”孙千方看向她,目光锐利,“而且,你常去‘回春堂’。在有心人眼里,这两者的结合,可能会产生一种联想——你在通过某种渠道,收集或关注与‘神经系统修复’、‘潜能激发’相关的古老知识和现代技术结合的可能性。这或许触动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,或者,让他们认为你手里可能掌握了他们感兴趣的东西,或者……你是一个合适的‘测试载体’或‘合作对象’。”
“测试载体?”沈静书脸色更白。
“只是猜测。”孙千方道,“还有一种可能,对方的目标未必直接是你。他们可能是在通过你,测试某种新设备或新手法的有效性,观察反应,收集数据。你的身份、行程规律、安保级别,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。或者,他们想制造一种恐慌或混乱,来掩盖在江州的其他真实目的。而你的车祸,恰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‘事件’。”
赵队长点头:“孙……先生的这个分析角度,很有价值。我们之前更多集中在直接威胁和动机上,忽略了‘测试’和‘烟雾弹’的可能性。”他对孙千方的称呼,在“先生”前微妙地停顿了一下,最终没有加上“青囊”二字,算是一种默契的保留。
孙千方继续道:“如果真是南亚案子的同类势力卷土重来,或者新的模仿者,他们的行事风格不会仅限于一次车祸。电磁脉冲装置是技术手段,但这类组织,往往也擅长使用一些更‘传统’的、难以追踪的方式。比如,下毒。”
他看向沈静书:“沈总,车祸后,你有没有接受过任何非医院官方的‘特别关照’?比如,有人送来所谓的‘祖传秘方’药膏、药酒,或者推荐过什么‘神奇’的康复理疗师、心理咨询师?”
沈静书仔细回想,脸色渐渐变了:“有……车祸第二天,一个自称是我父亲故交晚辈的年轻人来医院探望,带了一小瓶据说是他家传的、对跌打损伤和惊吓有奇效的药油,味道很冲,我让助理收下了,但没用。还有,昨天,我的一个商业伙伴特意打电话,推荐了一位据说刚从国外回来的、非常擅长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心理专家,还给了我联系方式。”
“药油还在吗?”孙千方立刻问。
“应该还在助理那里。”
“立刻拿来,密封,不要接触。”孙千方语速加快,“还有那个心理专家的信息,也给我。‘回春手’的人擅长心理干预,但‘鸩羽’的人,更擅长利用心理暗示和药物配合,达成某些特殊效果,或者植入潜意识指令。”
赵队长已经拿出手机,低声吩咐外面的人去取药油和调查心理专家。
“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部分指向我,”孙千方沉吟道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,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,“那么,他们接下来可能会尝试接触我,或者,在我周围布置观察点。大学保安的身份,对他们来说,可能是一种迷惑,也可能是一种更方便接近的掩护。”
他看向赵队长:“我需要一份沈总车祸后,所有接近过她,或者试图通过她身边的人间接传递信息的人员名单,尤其是背景中有医学、心理学、安保、甚至古董收藏、传统文化研究背景的人。另外,江州最近有没有出现不同寻常的、涉及境外人员的活动,或者,有没有其他看似意外、但手法蹊跷的事故发生?”
“已经在排查,名单稍后给你。”赵队长答道,“异常活动……暂时没有明确指向。但江州港最近两个月,海关查获了几批申报不符的‘医疗实验耗材’,来源复杂,最终去向不明。我们的人在跟,还没结果。”
“医疗实验耗材……”孙千方咀嚼着这个词,“可能是幌子,也可能真是他们需要的东西。‘鸩羽’和‘金匮’做研究,需要很多稀奇古怪的原料。”
他站起身,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。“沈总,在你身边布控,包括可能的生化检测。赵队长应该知道怎么做。我回学校,需要时间整理思路,也需要……观察一下,有没有新的‘眼睛’盯上我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声音清晰地传来:
“如果对方真是冲着我,或者我脑子里的东西来的,那么,在江州,就不仅仅是你沈总的麻烦了。那会是一场……需要非常规手段才能解决的‘瘟疫’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入走廊。
门外,天色已完全暗下,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,湿冷的风穿过庭院,摇动竹影,发出如同无数细碎脚步的沙沙声。
竹韵间内,沈静书和赵队长相对无言,茶已凉透。
“瘟疫……”沈静书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。
赵队长面色凝重地收起平板。“他说的没错。如果真是那个层面的事情,常规的安保和调查,可能不够看了。”他看向沈静书,“沈总,从今天起,你的所有行程、饮食、接触物品,必须经过最严格的检查。我也会加派人手,暗中保护孙……千方。另外,我需要更高层级的授权,调阅一些尘封的、关于MRAC外围活动和潜在国际威胁的关联档案。”
沈静书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,恢复了商人的决断:“你需要什么,直接跟我说。安全方面,全部听你安排。至于孙先生那边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尽量配合他,保护他。他可能是我们破局的关键,也可能……是最大的风险源头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撕裂夜幕,瞬间照亮了庭院中狂舞的竹影,随即惊雷炸响。
暴雨,终于要来了。
而这场暴雨冲刷的,恐怕远不止江州的街道。一些深埋于地下的秘密,和游走于光影之间的幽灵,似乎都被这越来越急的雨势,搅动得蠢蠢欲动起来。
孙千方走出青荷茶舍的偏门,那辆黑色的奥迪A8L已经等候在那里。雨点开始零星地砸在车顶上,啪嗒作响。
他坐进车里,对司机说了句“回江州大学东门”,便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,各种信息碎片在飞速旋转、碰撞、重组:电磁脉冲、南亚案件、医药研究机构、古老的秘术、脑神经科学、回春堂、“鸩羽”的可能手段、“金匮”的流失技术……
“青囊”这个代号被点破,就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盒子,里面封存的不仅是过往的记忆和技能,还有与之伴随的、无穷无尽的麻烦与危险。
他知道,从此刻起,江州大学那个狭小安静的保安亭,再也无法为他提供真正的庇护了。
他必须主动走入这场正在汇聚的暴雨中,去面对那些可能来自过去阴影的威胁。
为了沈静书那尚未兑现的“平静生活”的承诺,也为了他自己,不再被这些魑魅魍魉纠缠不休。
车子在渐密的雨帘中平稳行驶,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变得模糊。
孙千方的右手,隔着夹克布料,轻轻按在贴胸放置的那个黑色硬塑针盒上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,透过衣衫传来,带着一丝令人心神稍定的沉静。
针在匣中,青囊已现。
风雨满城,且看谁能从这盘错综复杂的杀局中,觅得一线生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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