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茧之时
头疼。
像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。
陆景行睁开眼,天花板上吊灯的水晶坠子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。这不是他的实验室,没有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数据屏。身下是丝绒床单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,混合着某种陌生的女性香水气息。
他撑着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卧室很大,装修是极简的灰白色调,衣帽间敞着,里面挂满女式套装和礼服,而属于男性的衣物只占了角落一小排。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五官端正,眉眼温和,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,带着某种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感。
这不是他的脸。
记忆碎片在下一秒汹涌而来。
林泽,二十八岁,某科技公司首席架构师,实验室意外爆炸,最后看见的是刺眼的白光。
陆景行,同样是二十八岁,苏家的上门女婿,结婚三年,在妻子苏晚晴眼里是个“除了做饭打扫一无是处”的废物。
两份人生在脑海里碰撞、融合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那些属于“陆景行”的日常已经清晰得像自己的记忆:清晨六点起床准备早餐,七点叫醒苏晚晴,在她吃早餐时熨烫她当天要穿的套装,八点送她出门,然后收拾屋子,采购,研究新菜谱,等她深夜归来——如果她会回来的话。
门被推开。
苏晚晴站在门口,一身深灰色职业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。她没进来,只是倚着门框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。
“醒了?”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正好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陆景行看向她。这张脸在记忆里很熟悉,但此刻用“林泽”的眼睛看,又觉得陌生。她很漂亮,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、冰冷的美,像精心雕琢的水晶,美则美矣,却碰不得。
“你说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
苏晚晴似乎愣了一下。往常的陆景行不会这样平静地回应,他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说话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。但此刻,他坐在床上看着她,目光沉静得像深潭。
她把那点异样压下去,走进来,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顾淮之回国了,他手里有我要的融资。”苏晚晴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但说出来的话依旧直接得伤人,“我们离婚吧。当初结婚本就是爷爷的意思,现在苏氏的危机也差不多过去了,没必要再耗着。”
文件最上方,“离婚协议”四个字格外刺眼。
陆景行没去看条款,只是抬眼看她:“顾淮之提的条件?”

“是。”苏晚晴不避讳,“他想要一个明确的信号,证明我和陆家、和你的关系彻底了断。这份协议里,苏氏会给你一笔补偿,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。另外,城西那套公寓也会转到你名下。”
她说得干脆利落,像在谈一桩生意。
事实上,这婚姻对她来说,大概也确实是桩生意——三年前苏氏资金链断裂,陆老爷子伸出援手,条件是让长孙陆景行入赘苏家。她需要陆家的钱,陆家需要苏家在政界那点残余的人脉,各取所需。
至于陆景行本人?一个在陆家不受重视、性格温吞的孙子,工具而已。
陆景行沉默了几秒。
属于“原主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,是三年小心翼翼却换不来一个正眼相看的委屈,是无数次深夜独坐等一扇不会开的门的苦涩。但那些情绪很快被“林泽”的理智压下去。
他穿越了,这不是他的世界,也不是他该纠缠的关系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苏晚晴又是一怔。
她准备好的那些说辞——关于补偿,关于道义,关于“好聚好散”——突然没了用武之地。她看着陆景行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,取出笔。
他甚至没看协议内容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名。
字迹工整,笔锋沉稳,不像他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字体。
“你……”苏晚晴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觉得,眼前的陆景行有点不一样。可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陆景行将签好的协议递还给她:“什么时候去办手续?”
“下周一下午,我已经约好了。”苏晚晴接过文件,指尖碰到他手背,是温的。她下意识缩回手,“这两天你可以收拾东西,需要帮忙的话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陆景行打断她,走到衣帽间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,“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他的东西真的不多,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。最后,他从衣柜最深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的古玉,用红绳系着。这是“陆景行”母亲留下的遗物,也是这段婚姻里,他唯一坚持要带走的、不属于苏家的东西。
苏晚晴看着他将木盒收进贴身口袋,忽然开口:“那玉……你一直留着?”
“嗯。”陆景行拉上行李箱拉链,站起身,“我妈说,这是保平安的。”
他没再看她,拖着箱子往门外走。
“陆景行。”苏晚晴叫住他。
他停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这三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抱歉。”
陆景行沉默片刻,说:“各取所需,没什么好抱歉的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苏晚晴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,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三年的卧室,空得有点发冷。
陆景行用离婚补偿金里的零头,在市郊老街租了间铺面。
铺子以前是家旧书店,老板年纪大了要回老家,急着出手。位置偏僻,装修陈旧,但胜在空间够大,上下两层,后面还带个小院。陆景行看中了那整面墙的老榆木书架,还有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。
他花了一周时间打扫、整理,把原来的书分门别类放好,又去旧货市场淘了张实木长桌、几把椅子,还有一套茶具。二楼被他改成了起居室兼工作间,摆上一张行军床、一张书桌,角落里堆着些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电子元件和工具——那是属于“林泽”的习惯,手里没点东西捣鼓,总觉得不踏实。
书店重新开张那天,他没放鞭炮也没挂招牌,只是把木门敞着,在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了行字:
“时光书屋。可阅,可饮茶,可闲聊。”
字是瘦金体,笔锋凌厉,和这温吞的店名有些不搭。
第一天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陆景行也不急,坐在柜台后翻一本讲古籍修复的书。阳光从雕花木窗斜进来,落在泛黄的书页上,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。这感觉陌生又熟悉——陌生的是这具身体和这个世界,熟悉的是这种安静独处的状态,像极了从前在实验室通宵后的短暂放空。
傍晚时分,有人推门进来。
是个年轻女人,一身酒红色西装套裙,长发烫成慵懒的大卷,妆容精致,眉眼间带着种明艳的张扬。她踩着细高跟走进来,鞋跟敲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和这书店的静谧格格不入。
陆景行抬眼。
女人也看见了他,脚步顿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很快恢复如常,笑着开口:“老板,打听本书。”
声音清亮,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甜,却不腻。
“你说。”陆景行放下书。
“《电子信息工程年鉴》,一九九八年版。”女人走到柜台前,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我跑了好几个图书馆和旧书店,都说没有。听说这儿以前是旧书店,想来碰碰运气。”
陆景行看了她一眼。
这书很冷门,一九九八年那版更是早就不刊印了,里面有些早期的技术思路现在看已经过时,但对搞技术史研究的人来说,是珍贵的原始资料。
“二楼,第三排书架最上层,蓝色封皮。”他说。
女人眼睛一亮:“真有?”
“嗯,前店主留下的,品相一般,有几页有破损。”
“没关系,能看就行。”女人转身就要上楼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我能上去找吗?”
“请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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