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蠕动。
顾念念坐在后座最左边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。
右边,沈聿靠窗坐着,侧脸映在朦胧的夜色里。
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,白色纱布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扎眼。
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瞟了他们好几眼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姑娘,你俩这……刚出院?”
“嗯。”顾念念喉咙发干,“出了个小事故。”
“哎哟,可得小心点。”司机絮叨起来,
“这年头路上车多,我上周还见了个三车追尾……”
顾念念没心思听。
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边这个男人身上——他太安静了。
从上车到现在,沈聿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,霓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。
那种沉默不是空洞的,而像是在观察、在分析、在……努力把眼前的一切和脑子里那片空白对接起来。
原著里怎么说的来着?
【沈聿失忆后性格大变,从冷漠倨傲的商界帝王,变成了依赖女友、单纯温顺的大型犬。】
可眼前这位……
顾念念偷偷用余光打量他。
他坐姿很直,不是刻意挺直的那种,而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仪态。
即使穿着皱了的西装,额角还贴着纱布,
那种这辆车配不上我但我暂时忍了的气场还是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这哪儿像大型犬?这分明是暂时收起爪子的豹子。
“我们……”沈聿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住哪儿?”
来了。第一道坎。
顾念念掐了自己大腿一把,逼自己挤出温柔的笑:
“就快到了,老公。
咱们家在老城区,虽然房子旧了点,但很温馨的。”
她故意用了家这个词,想营造亲密感。
沈聿转过头看她。
出租车顶灯在他眼睛里投下两小点光,深邃得让人心慌。
“老城区?”他重复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,“我……是做哪一行的?”
第二道坎。
顾念念脑子飞速转动。
原著女配给沈聿编的身份是自由画家,
但那个设定漏洞百出——沈聿手上根本没有常年握画笔的茧,
对颜料知识一无所知,连莫奈和梵高都分不清。
不行,得换个更合理的。
她目光扫过沈聿的手。
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
这双手,原著里描写过,签过数亿的合同,握过高尔夫球杆,在拍卖会上举过牌。
但现在……
“你是模特。”顾念念脱口而出,说完自己都愣了。
沈聿眼神动了动:“模特?”
“对、对呀。”
顾念念硬着头皮往下编,
“人体模特,专门给美院学生画的。
就是……有时候需要不穿衣服那种,艺术,你懂吧?”
她说这话时脸有点烧。这什么破借口!
但沈聿居然点了点头,表情很认真:“怪不得我身材保持得不错。”
顾念念:“……”
大哥你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?
“那我……”沈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,
“这衣服哪来的?不像我的风格。”
致命问题。
顾念念看着那套剪裁精良、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西装,脑子都快冒烟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即兴发挥:
“哦这个啊,上周接了个商演,婚庆公司搞什么豪门主题派对,
让你去当临时演员,演霸道总裁。”
她语速飞快,尽量显得自然,
“这衣服是租的,得还呢。
我就说你今天穿这个出门干嘛,原来也是去退衣服了……”
沈聿沉默了几秒,然后嗯了一声,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顾念念手心全是汗。她感觉自己在走钢丝,底下就是万丈深渊。
出租车终于拐进一条窄街。
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,外墙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。
路灯坏了好几盏,光线昏暗。
“到了。”顾念念付钱时手都在抖。
沈聿先下车。
他站在路边,抬头打量眼前这栋六层高的居民楼。
楼体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有几个窗户连玻璃都没了,用塑料布糊着。
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,一个缺了口的破花盆歪在墙角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顾念念能感觉到——他在评估。
就像总裁视察分公司时那种评估。
“咱们住几楼?”他问。
“五楼。”顾念念硬着头皮说,“没电梯,得爬。”
“嗯。”
沈聿没多说,跟在她身后进了楼道。
声控灯时亮时灭,楼梯窄而陡,墙角有潮湿的霉味。
爬到三楼时,顾念念已经有点喘了——主要是紧张的。
她偷偷回头看沈聿,发现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,连西装外套都没脱,
就这么一步步跟上来,动作稳得不像个刚出院的脑震荡患者。
五楼到了。
顾念念掏出钥匙,手抖得差点捅不进锁眼。
门打开,一股混合着旧书、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她侧身让沈聿先进。
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,老式装修,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二手货。
客厅兼餐厅,小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。
茶几上散落着零食袋和几本出版社的校样稿。
厨房小得转不开身,卫生间需要站在浴缸里洗澡。
这是顾念念穿来后租的房子。
原身之前住的公寓太贵,她为了省钱,
也为了离沈聿的势力范围远点,特意找了这么个地方。
现在看来,真是讽刺。
沈聿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他的目光扫过掉漆的茶几、发黄的墙壁、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。
然后他走到书桌前——那是顾念念工作的地方,上面堆满了稿纸和参考资料。
他拿起一本翻开的小说校样,看了几眼。
“你在出版社工作?”他问。
顾念念心里一紧:“嗯,校对。”
“辛苦。”沈聿放下稿子,语气平淡,“这房子月租多少?”
“两千四。”
“嗯,性价比不高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了看外面的风景,对面是另一栋同样破旧的楼,
“采光差,通风不好,墙体有渗水痕迹。
小区没有物业管理,安全系数低。”
顾念念:“……”
大哥你失忆了还懂这个?
“不过,”沈聿转身,看向她,“很干净。你打理得很好。”
顾念念愣住了。
这话说得……太自然了。
自然得像真的丈夫在评价妻子收拾的家。
她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不是感动,是恐慌,这个人哪怕失忆了,言行举止里也带着一种蛊惑人的温柔。
而这种温柔,在原著里,是他用来让女配越陷越深的手段之一。
“你先坐,我去烧水。”顾念念逃也似的钻进厨房。
关上厨房门,她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。
疯了。真的疯了。
她把一个身价千亿的霸总,骗到了月租两千四的老破小,还给人安了个画室裸模的身份。
这要是等他恢复记忆……
顾念念不敢往下想。
她抖着手拧开水龙头,接水壶。
水声哗哗响,盖不住客厅里的动静,
沈聿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脏上。
等水烧开的时间格外漫长。
顾念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事已至此,只能演下去。
三个月的安全期,原著里是这么写的:沈聿记忆完全恢复需要三个月。
在这期间,只要不露馅,她就是安全的。
三个月后呢?
再说吧。活过一天算一天。
她端着两杯热水出来时,沈聿已经脱了西装外套,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他坐在那张小沙发上,沙发太矮,他腿太长,膝盖几乎顶到茶几。
这画面有种诡异的违和感。
像把一头狮子塞进了猫窝。
“喝点水。”顾念念把杯子递过去。
沈聿接过,没喝,只是握着。
他抬头看她,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。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了。”
顾念念心脏一抽。
“比如我们是怎么认识的。”他说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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