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彻底沉下去之前最后一点灰白,吝啬地涂抹在丘陵起伏的轮廓线上。风更紧了,呼啸着掠过枯草和土垄,将远处的声音撕扯得更加破碎,却也带来了更多清晰的细节——金属刮擦声、重物倒地声、放肆的狂笑,以及始终不曾断绝的、压抑到极处又猛然迸发的短促惨呼。
钟鸿在一道雨水冲出的浅沟前蹲下,抬手。身后十几步外,梁庆立刻止步,几乎同时伏低身体,利用一丛衰败的蒿草遮掩。侧翼的王义山慢了半拍,但也迅速蹲下,将那根房梁轻轻顺到地上,柴刀交到左手,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。
三人都在微微喘息。不是累,是高度紧张和精神极度集中带来的生理反应。这一路潜行过来,不过里许之地,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山地越野或城市潜踪都更耗心神。地形陌生,植被稀疏,可供隐蔽的障碍物极少,而风中带来的危险气息却越来越浓。
钟鸿的目光越过浅沟边缘,投向大约百步之外。那里,几间土坯房歪斜地簇拥在一起,其中两间正冒着滚滚浓烟,火舌舔舐着干草覆顶,噼啪作响。房舍间的空地上,人影晃动。
不是普通村民。
那些人身形大多魁梧,穿着杂色的、似乎以皮毛和厚毡为主的衣物,颜色混杂,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腻的暗光。他们头上大多戴着某种护耳皮帽,或直接将头发剃去一部分,编成发辫。动作幅度很大,带着一种骑马民族特有的、微微的罗圈腿步态,在房屋废墟间粗暴地翻捡、踢踹。手里的兵器在火光中反射出寒光——弯刀。典型的、弧度较大的骑兵弯刀。
有七八个人,分散在几处火场和看似较为完整的房舍附近。更远些的空地边缘,拴着十几匹马,正不安地踏着蹄子,打着响鼻,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、布包,甚至还有挣扎扭动的活物——似乎是捆起来的鸡鸭。
梁庆也看到了,他的呼吸微微屏住。尽管心中已有猜测,但亲眼见到这些与史书描述、壁画形象高度吻合的突厥骑兵,那种时空错位的眩晕感再次猛烈袭来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有战术平板和记录笔,现在只有粗硬的衣料。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观察上:人数、队形(几乎无队形,处于劫掠后的松弛状态)、装备、马匹状态…以及,那些倒在地上的、不再动弹的阴影。那是村民。
王义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呜咽。他看到了一个突厥兵从半塌的土墙后拖出一个挣扎的人影,看身形是个半大孩子,那突厥兵似乎嫌麻烦,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话,抬手一刀柄砸在那孩子后脑,孩子软软倒地,被他像扔破口袋一样甩到一边。王义山攥着石头的手背上,青筋猛地凸起。
钟鸿的手按在了王义山肌肉绷紧如铁的小臂上。力道不大,却像一道冰水,暂时压住了那股即将爆发的蛮火。钟鸿的目光依旧冷静,甚至可以说冷酷,快速移动着,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将整个屠宰场般的小村落尽收眼底。
不止眼前这些。侧后方,一间尚未起火的、较为完好的土房(可能是村里稍富裕些的户主所有)里,传来更加清晰的女子哭嚎和男人粗暴的喝骂,门被从里面顶住了,但剧烈晃动着。门口守着两个突厥兵,抱着膀子,咧着嘴笑,偶尔用刀鞘不耐烦地敲打门板,催促里面的同伴。
更远的村尾,隐约还有马蹄声和呼哨声,可能另有散骑在活动。
“九个…明面。”钟鸿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声吞没,但梁庆和王义山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屋里至少两个。村尾方向,不确定,不超过五骑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片拴马的空地,“马是关键。不能让他们上马。”
梁庆的脑子飞快运转,肾上腺素刺激下,那些尘封的历史记载碎片与现实观察疯狂碰撞、整合。“…贞观二年冬,突厥游骑南下,往往以小股为主,十余人至数十人一队,行动迅捷,以劫掠粮秣、人口、牲畜为目的,残暴…但组织性相对散漫,得手后易于懈怠…”他语速极快,但声音同样压得极低,“眼前这支,已开始分散搜掠财物,部分人…已在施暴,警戒松懈。但马匹未卸鞍,随时可走。他们…有弓箭。”他看到了两个突厥兵背上挎着的短弓和箭囊。
王义山瞪着血红的眼睛,喘着粗气:“大哥,干吧!再晚,屋里的人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白。
钟鸿没立刻回答。他仍在观察。风是从西北吹向东南,他们此刻在村落的西北侧下风位,气味和声音不易被察觉,但一旦行动,逆风,他们的动静可能会更早暴露。拴马的空地在村落东南侧,靠近村尾方向,若想同时控制马匹并解决所有敌人,难度极大。敌人分散,且持有弓箭,他们三个只有简陋的近战武器,一次突袭若不能瞬间造成足够杀伤和混乱,被拖入混战或被弓箭压制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土房、矮墙、柴垛。一个极其冒险、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计划,在脑中迅速成型。这计划依赖三个要素:突然性、环境的利用、以及他们三人之间无需言语的极致默契。
“老三,”钟鸿开口,语速平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你力气最大,但目标也大。我要你制造最大的、最初级的混乱。看见那个最大的柴垛了吗?离拴马处最近的那个。”
王义山顺着大哥的目光望去,在村落边缘,靠近拴马空地的地方,确实有一个用枯枝和麦草堆起的大柴垛,一人多高。
“等下听我信号,用你最快的速度冲过去,不是杀人,是把那柴垛,给我撞倒,砸向马群。然后,守在那片矮墙后,”钟鸿指向柴垛附近一道半人高的、塌了半截的土墙,“只要有人想靠近马匹,或者有骑手想上马,就用石头砸,用你那根木头扫,堵住他们。你的任务是:制造恐慌,阻断他们上马,吸引最多火力。明白吗?可能会面对弓箭。”
王义山舔了舔嘴唇,眼中的凶光被一种沉凝的战意取代。他用力点头:“懂了!堵马,当靶子!”
“老二。”钟鸿看向梁庆,“你不是战斗主力,但你的脑子快,眼神好。你的位置在这里。”他指向他们目前藏身处斜前方,一处位于两间燃烧房屋之间的狭窄巷道口,那里阴影浓重,且有墙体遮蔽。“我需要你做的,是观察和定点清除。我会给你创造机会。看到那个在井边翻皮袋的了吗?他腰里有刀,背上有弓,但弓弦可能松了。还有那个在踹门催促的,背对我们。我要你在我们动手后,第一时间,用你最顺手的东西,解决掉对你威胁最大、或者最有能力组织反击的人。不要贪多,保证自己隐蔽。然后,盯着村尾方向,有任何新的骑手出现,立刻示警。你的任务是:关键点杀伤,预警,自保。”
梁庆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却出奇地专注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重重点头。他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块碎石,又看了看巷道口散落的几片尖锐的碎陶片。力量不足,只能追求精准和时机。
“我,”钟鸿最后说道,目光落向那间被顶住门的、尚有活人挣扎的土房,“解决屋里和门口的。然后支援老三。”
计划简单到粗暴,甚至称不上周详,充满了变数和风险。但在眼下的绝对劣势中,这已是钟鸿基于有限信息、环境条件和三人特质,所能做出的最优解。它赌的是突厥兵劫掠后的松懈,赌的是现代人对战斗环境和心理的精细利用,赌的是兄弟间以命相托的信任。
“记住,”钟鸿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两个兄弟的脸,“我们不是来当英雄,是来求活。动作要快,要狠,要出乎意料。第一击,必须打懵他们。之后,利用房屋、火光、烟雾周旋。优先杀伤持弓者。若事不可为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冰冷,“向陨石坑方向撤,利用地形。”
王义山和梁庆都听懂了那未竟之言。向陨石坑撤,意味着可能暴露来路,但也意味着那里地形复杂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这是绝境下的退路。
钟鸿不再说话,只是伸出一只手。梁庆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叠上。王义山也反应过来,将他那只沾满泥土和铁锈的大手重重压在最上面。三只手,冰冷,微微汗湿,却同样坚定有力。没有口号,没有壮语,甚至没有眼神交流。一触即分。
行动开始。
钟鸿像一道贴地的灰影,借着沟壑和土坎的阴影,向村落侧面迂回。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那间被围住的土房。他需要绕到侧面或者后面,寻找突入的机会。
梁庆则匍匐着,用最轻微的动作,挪向他指定的巷道口。他小心地避开燃烧房屋飘落的火星,将自己深深嵌入那片阴影中,只露出一双眼睛,死死盯住井边的突厥兵和门口那两个。
王义山留在原地,缓缓调整着呼吸,将自己庞大的身躯尽可能蜷缩起来。他右手紧握着那块最锋利的石头,左手轻轻抓住了那根沉重的房梁。他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百步外那个巨大的柴垛,以及柴垛后面隐约可见的、躁动不安的马匹轮廓。全身的肌肉一点点绷紧,像一张缓缓拉开的硬弓,等待着那一声释放的弦音。

时间在血腥的风中一秒秒流逝。每一秒,那土房里的哭嚎都更显绝望;每一秒,突厥兵的狂笑都更刺耳。
钟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土房另一侧的阴影里。
梁庆的手指,扣紧了一块边缘薄脆如刀的碎陶片,手心渗出汗,与陶片上的灰尘混在一起。
王义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,和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一声闷响,来自那间被围土房的方向。不是刀剑破门,更像是重物撞击木质窗框的声音。
门口两个突厥兵中的一人,闻声诧异地扭头望向声音来处,另一人则不耐烦地又踹了一脚门板,用胡语大声骂了一句什么。
井边翻找皮袋的突厥兵也直起身,朝土房方向张望。
就是现在!
王义山根本不需要什么明确的“信号”。那一声闷响和敌人瞬间的注意力转移,就是最好的冲锋号!他低吼一声,不是呐喊,而是从胸腔里迸发出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咆哮,庞大的身躯骤然从浅沟后弹起,不再是潜行的轻盈,而是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牛,埋头向着百步外的柴垛发起了直线冲锋!
沉重的脚步砸在冻硬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在风声和火焰声中依然清晰可闻!
“嗬?!”井边的突厥兵第一个反应过来,愕然转头,就看到一个穿着怪异、体型魁梧如熊的巨汉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冲过来,目标直指柴垛!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,同时张嘴欲喊。
“嗖——!”
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,几乎与王义山起步同时响起!
巷道阴影中,梁庆用尽全身力气和多年练习飞镖的腕力,掷出了手中那片最锋利的碎陶片!他没有选择头颅或胸口那样目标小、有骨骼阻挡的部位,而是选择了对方因扭头而暴露出的、相对脆弱的脖颈侧面!
陶片在空中急速旋转,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!
“呃啊!”井边的突厥兵惨嚎一声,手猛地捂向脖子,鲜血瞬间从指缝中飙射出来!他踉跄后退,撞翻了井沿上的皮袋,弯刀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梁庆这一击,未能致命,但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混乱,更重要的是,打断了对方的警示和拔刀动作!
这一声惨嚎,也彻底惊动了其他突厥兵!
门口那两个突厥兵猛地回身,看到了捂着脖子倒地的同伴,也看到了正疯狂冲向柴垛的王义山!两人又惊又怒,同时拔刀,一人试图去拦截王义山,另一人则警惕地望向陶片飞来的巷道方向,并朝屋里喊了一句,催促里面的同伴。
而王义山,对这一切恍若未闻!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柴垛!百步距离,在他全速冲刺下,转眼即至!他甚至没有减速,在最后几步,借助冲势,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房梁像标枪一样,狠狠朝着柴垛底部抡砸过去!
“轰——咔嚓!”
腐朽的木头支柱断裂声和枯枝坍塌声混成一片!整个柴垛被这蛮横无匹的一击砸得向拴马的空地方向倾倒下去!枯枝、麦草、尘土漫天飞扬!
受惊的马匹顿时嘶鸣起来,拼命挣扎,想要挣脱缰绳!倒塌的柴垛部分压住了两匹马的尾巴和后腿,更增添了混乱!
“挡住他!”试图拦截王义山的突厥兵怒吼着挥刀砍来!刀光在火光映照下划出一道寒弧!
王义山根本不格挡!他仿佛没看见劈向自己肩膀的弯刀,在砸倒柴垛的瞬间,就势向前一个翻滚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,滚到了那道矮墙之后!翻滚的同时,他右手蓄势已久的石头,看也不看,凭着感觉,狠狠砸向那个因为砍空而身形微滞的突厥兵膝盖!
“噗!”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!那突厥兵惨叫一声,单膝跪倒在地!
王义山已半蹲在矮墙后,喘着粗气,左手抄起了之前放在墙边的破柴刀,右手又摸出一块石头。他的任务完成了第一步:制造了巨大的混乱,阻断了马匹,吸引了注意。至少有三个突厥兵的怒火被他点燃,朝他围拢过来,其中包括那个膝盖被砸碎、正痛苦嚎叫的家伙。
而此刻,土房门口,变故再生!
那个朝巷道张望、并朝屋里喊话的突厥兵,忽然感到后颈一阵恶风!他战斗经验也算丰富,危急关头猛地向前扑倒!
“嗤啦——”
锋利的、折断后更显尖锐的枯枝尖端,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带飞了一小块皮肉和头发!是钟鸿!他不知何时已从土房侧面攀上低矮的屋顶,又悄无声息地滑落,发动了突袭!
一击不中,钟鸿毫不停留!他根本不给对方起身反击的机会,合身扑上,身体在空中微侧,避开对方慌乱中反手挥来的刀锋,手肘借着下坠之力,狠狠砸在对方的后心!
“咳!”那突厥兵一口血喷出,扑倒在地,一时难以动弹。
钟鸿落地,顺势一滚,捡起了对方脱手的弯刀!刀入手,沉甸甸,刀柄缠绕着防滑的皮条,带着血腥和汗渍混合的气味。冰冷的金属触感,瞬间连接了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战斗本能。
他没有任何适应或欣赏的闲情,刀光一闪,已刺向另一个刚刚从土房里提着裤子、骂骂咧咧冲出来的突厥兵胸口!那人显然还没从施暴的亢奋中完全清醒,愕然看到同伴倒地,一个陌生面孔持刀刺来,仓促间只能侧身闪避,同时挥刀格挡!
“铛!”
双刀交击,火星迸溅!钟鸿感觉到对方力量不小,但招式粗野,全凭蛮勇。他手腕一翻,刀身贴着对方的刀脊滑下,变刺为抹,抹向对方咽喉!
那突厥兵大惊,慌忙后仰,刀锋擦着他下巴掠过,留下一道血痕!他怪叫一声,挥刀狂砍,试图以力压人!
钟鸿却不与他硬拼,脚步灵动地后撤半步,恰好让过刀锋,同时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从地上抓起的、沾满泥灰的半截砖头,狠狠拍向对方因狂砍而暴露的肋部!
“砰!”砖头碎裂!那突厥兵肋下剧痛,动作一滞!
钟鸿的弯刀,就在这一滞的瞬间,毒蛇般刺入他的小腹,并狠狠一绞!
惨嚎声被风声和远处的混乱淹没。钟鸿抽刀,鲜血喷涌。他看也不看倒地的敌人,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,闪身入内。
屋内光线昏暗,充斥着血腥、排泄物和烟雾混合的刺鼻气味。地上躺着两具村民的尸体,一男一女,年岁颇大,血迹已呈暗红。角落里,一个衣衫破碎、眼神空洞的年轻妇人蜷缩着,身上青紫处处,正瑟瑟发抖。另一个角落,一个被绑住手脚、嘴里塞着破布的少年,正惊恐地瞪大眼睛,看着闯入的钟鸿。
没有其他敌人。
钟鸿迅速扫视一眼,确认安全,然后从地上死去的突厥兵身上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毡布,扔给那妇人,指了指角落的少年,沉声道:“能走吗?带上他,躲起来,别出声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用的是略带口音的官话,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懂。
那妇人浑身一颤,茫然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,看到钟鸿手中滴血的刀,又看到地上突厥兵的尸体,某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她猛地抓过毡布裹住身体,连滚爬爬地扑向那少年,颤抖着手去解绳索。
钟鸿不再耽搁,返身冲出屋子。
门外,被他肘击倒地的突厥兵正挣扎着想要爬起。钟鸿上前,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,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,手中弯刀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插,结束了他的痛苦。
此刻,整个小村落已乱成一锅粥。
王义山所在的矮墙附近,成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。三个突厥兵(包括那个膝盖碎了的)正试图围攻他。王义山背靠矮墙,挥舞着那根沉重的房梁,像个狂暴的陀螺,横扫竖砸,逼得对方无法近身。他的打法毫无章法,却将“一力降十会”发挥到了极致,加上不时掷出的石头,虽然自己也挂了彩——胳膊上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,鲜血淋漓——却硬生生将三人挡在了矮墙之外,没让他们越过雷池一步去接近受惊的马匹。
另有两个突厥兵,正试图从侧翼绕过矮墙,或者寻找弓箭。其中一个已经取下了短弓,正在搭箭,目标正是背对他的王义山!
“咻——!”
箭矢破空!却不是射向王义山!
巷道口,梁庆额头冷汗涔涔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手中没有弓,但他看到了那个取弓的突厥兵。他无法远程阻止,但他看到了钟鸿!就在那突厥兵张弓搭箭的瞬间,钟鸿的身影从土房后闪出,手里多了一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、更轻便些的猎弓(或许是村民的遗物),弓弦响处,一箭正中那突厥兵持弓的手臂!
那突厥兵痛叫一声,弓箭脱手!他愤怒地扭头,寻找偷袭者。
而钟鸿已经弃弓,再次持刀,扑向了另一个正试图从燃烧房屋后绕向王义山侧后的敌人!
梁庆的心脏怦怦狂跳,他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观察。村尾方向,暂时没有新的骑手出现。但眼前的战局依旧胶着。王义山勇猛,但体力消耗巨大,伤口流血不止。钟鸿虽然解决了三个(门口两个加屋里一个),又牵制住一个,但敌人还剩五个有战斗力(围攻王义山三个,被钟鸿射伤手臂一个,被钟鸿新缠住一个)。而他们三人,位置分散,梁庆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直接杀伤力。
必须做点什么。
梁庆的目光,再次落向那几处燃烧的房屋。火势借助风力,正在蔓延。浓烟滚滚。他脑中灵光一闪。他记得刚才观察时,看到一间尚未起火的土房门口,堆着几个陶瓮,其中一个似乎裂了缝,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,空气中隐隐有菜油的味道…那是村民储存的灯油或食油!
一个危险而大胆的念头浮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一只灵巧的狸猫,猛地从巷道阴影中窜出!不是冲向敌人,而是扑向那间堆着陶瓮的土房门口!他的动作引起了附近一个正与钟鸿缠斗的突厥兵的注意,那人分神瞥了一眼。
就是这一瞥,被钟鸿抓住破绽,刀光闪过,在其肋下添了一道深深的伤口!
梁庆已冲到陶瓮边,不顾一切地抱起那个渗油的、最沉的陶瓮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王义山战团与拴马空地之间、一处火势最旺的房屋方向,狠狠掷去!
“哐当——哗啦!”
陶瓮砸在燃烧的土墙上,碎裂!里面黏稠的菜油泼溅出来,遇火即燃!
“轰——!”
一道凶猛的火墙瞬间腾起!虽然不是爆炸,但燃烧的油料迅速扩散,火舌窜起老高,恰好拦在了那几个突厥兵和王义山之间,也进一步隔绝了马匹!灼热的气浪逼得围攻王义山的突厥兵不得不后退,连王义山也被热浪逼得缩了缩头。
混乱,更上一层楼!
“走!”钟鸿的暴喝声响起,他猛地一刀逼退受伤的对手,身形急退,却不是退向安全处,而是冲向王义山所在的矮墙!
王义山听到大哥的声音,精神一振,房梁一个横扫,暂时逼开敌人,也踉跄着向钟鸿靠拢。
梁庆掷出陶瓮后,立刻连滚爬爬地缩回了巷道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他看到钟鸿和王义山汇合,两人背靠背,面对被火墙暂时隔开、又惊又怒的剩余突厥兵。
敌人士气已沮。同伴死伤近半(地上已倒了四个,三个明显死了,一个重伤呻吟),马匹受惊被阻,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呛人,而眼前这两个敌人(他们还没发现梁庆),一个悍勇如疯虎,一个冷静如恶鬼,配合诡异,打法闻所未闻。
尤其是那个持弯刀的(钟鸿),身上溅满血迹,眼神冰冷得不似人类,刚才杀人和突袭的动作,干脆利落得让他们这些常年刀头舔血的骑兵都感到心底发寒。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
就在这时,村尾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阵短促而嘹亮的胡笳声!声音尖利,穿透风声和火焰噼啪声,远远传来。
剩余的突厥兵脸色都是一变!那是撤退的信号!显然是村尾活动或外围警戒的同伴,发现了村中的异常和火光,发出了集合撤离的指令。
几个突厥兵互相看了一眼,又恨恨地瞪了钟鸿和王义山一眼,终于不再犹豫,转身就向村尾方向狂奔,甚至顾不上地上呻吟的同伴和受惊的马匹,只想尽快离开这个突然变成修罗场的鬼地方,与大队汇合。
钟鸿没有追击。他持刀而立,胸膛微微起伏,冷眼看着敌人消失在村尾的黑暗和浓烟中。王义山拄着房梁,大口喘着粗气,胳膊上的伤口血流如注,但他兀自瞪着敌人消失的方向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梁庆从巷道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到敌人退走,双腿一软,几乎坐倒在地,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火还在烧,风卷着浓烟和灰烬,盘旋上升,融入贞观二年冬季阴沉的夜空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、血腥和油脂燃烧的混合气味。
劫后余生的小村落,一片死寂。只有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,伤者微弱的呻吟,以及……远处,那隐约再次响起的胡笳声,正迅速远去。
钟鸿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弯刀垂下,刀尖滴落粘稠的血珠。他环顾四周这片燃烧的废墟,目光扫过地上村民和突厥兵的尸体,最后落在互相搀扶着、从藏身处颤巍巍走出的那对幸存母子(妇人和少年)惊恐未定的脸上。
第一步,活下来了。
但这里是大唐。是贞观二年。是突厥马蹄肆意践踏的边疆。
他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脚下,是血与火铺就的陌生开端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