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暗未暗时，柳明揣着三颗血焰石出了门。
他没走正街，贴着墙根阴影，拐进青岩城西巷深处更窄的岔路。雨水虽然停了，青石板缝隙里还蓄着水，踩上去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左手揣在怀里，紧紧攥着那三颗温热的石头，右手则虚搭在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生锈的柴刀，是铺子里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东西。
十五块下品灵石。
独眼龙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在柳明脑海里晃。三天期限像悬在头顶的铡刀。但此刻，怀里的血焰石给了他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不是安全，而是有了筹码后的计算感。
“不能一次性出手。”柳明在心里盘算，“三颗血焰石同时出现，太扎眼。得分开卖，还得编个像样的来历。”
他先去了西巷尾的老陈头那儿。
老陈头的铺子比柳明家还破，门脸只有一丈宽，门口挂着的幡布油腻发黑，写着“杂收”二字。这老头炼气二层，修为低微，但眼毒，什么乱七八糟的材料都敢收，也从不问来历——只要你敢卖，他就敢收。当然，价钱压得极狠。
柳明掀开油腻的布帘进去。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破烂：断裂的法器、颜色可疑的矿石、风干的妖兽部位，空气里混着铁锈、血腥和霉味。老陈头正蹲在地上，对着一块沾满泥土的龟甲琢磨，听到动静，头也不抬：“卖什么？”
“陈老，看看这个。”柳明摸出一颗血焰石，放在柜台上。
老陈头慢悠悠起身，眯着眼凑近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碰了碰石头，又拿起来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看了看。“血焰石？”他咂咂嘴，“品相一般，杂质不少，火行能量倒还纯……哪来的？”
“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。”柳明面不改色，“父亲以前走南闯北收的，一直没舍得卖。现在……您也知道，我铺子难。”
老陈头斜眼看他，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精光。他没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——柳家那点家底，青岩城西巷谁不清楚？但干他这行，讲究的就是看破不说破。
“东西是真的。”老陈头把石头放回柜台，“不过这种劣等血焰石，能量不稳定，炼器容易炸炉，修炼吸收也费劲。最多……八碎灵。”
八碎灵？柳明心里冷笑。这老头心是真黑。血焰石再劣等，火行材料的稀缺性摆在那儿，一颗完整的，放到正经材料店，至少能卖一块下品灵石（十碎灵），品相好的能到一块二三。
“陈老，您这价杀得也太狠了。”柳明叹口气，伸手去拿石头，“我还是去东街的‘百炼材行’问问，他们常年收火系材料，价格公道些。”
“哎，别急嘛。”老陈头按住石头，“年轻人，就是沉不住气。百炼材行是好，可他们收东西，不得问个清清楚楚？你这石头的来路……经得起问？”
话里带刺，但也是实话。
柳明犹豫了一下，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：“那您说个实价。”
“九碎灵。”老陈头伸出两根手指，“两颗一起，我给你一块八下品灵石。现结。”
两颗一起？柳明心里一动。这老头看出他可能不止一颗。但一次出两颗，还是太冒险。
“就一颗。”柳明坚持，“家里就翻出这一颗。九碎灵就九碎灵，我急用钱。”
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几息，最后嘁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小布袋，数出九块指甲盖大小、泛着微光的乳白色石头——下品灵石。又抓了一把更细碎的“碎灵”凑整。
柳明接过，入手温润，灵力波动虽弱但纯净。他仔细数了，确认无误，转身就走。
“下次有好东西，记得还来啊！”老陈头在身后喊。
柳明没应声，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他没走远，绕了一圈，确定没人跟踪，又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，来到一家门面稍显齐整的铺子前——“吴氏炼器坊”。招牌不大，但门口挂着几件打造好的低阶法器，寒光闪闪。
这家店主吴掌柜，炼气四层，兼做些材料倒卖。为人比老陈头稍厚道，但也有限。最重要的是，吴掌柜跟黑蛇帮没什么明面上的牵扯。
柳明这次没直接掏石头。他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看那些摆在明面上的精铁、铜精、低等妖兽骨。吴掌柜正在打磨一把匕首，见柳明进来，抬了抬眼：“柳掌柜？稀客。要买材料？”
“吴掌柜。”柳明凑近些，压低声音，“我这儿有件东西，您给掌掌眼？”
吴掌柜放下匕首，擦了擦手：“拿出来看看。”
柳明摸出第二颗血焰石。
吴掌柜眼睛一亮，接过去仔细端详，又输入一丝灵力探查。“好东西！”他脱口而出，“虽然杂质多了点，但这火行能量的精纯度，比市面上的火铜石强不少。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”
“机缘巧合。”柳明含糊道，“您看值多少？”
吴掌柜沉吟片刻：“这玩意儿，炼器时作为辅材添进去，能提升火属性法器的威力。要是给修炼火系功法的低阶修士用，慢慢吸收，也能增涨修为……一块下品灵石，我收了。”
一块整。比老陈头厚道。
但柳明摇头：“吴掌柜，我是急用钱，但不是不懂行。百炼材行那边，这种成色的血焰石，挂牌至少一块二。”
“那是挂牌价！”吴掌柜皱眉，“成交价能有多少？再说了，百炼材行抽成高，手续也麻烦。我这儿现钱现货。”
“一块一。”柳明给出底线，“您转手至少能卖一块三。我只要现钱。”
两人讨价还价几个来回，最终以一块零五碎灵成交。吴掌柜一边数钱，一边嘀咕：“你小子，平时看着蔫儿吧唧的，砍起价来倒狠。”
柳明只是笑笑，接过灵石揣好。
两颗血焰石，换回两块下品灵石加十四碎灵。距离十五块的目标，还差十二块多。
他手里还有最后一颗，品相最好的那颗。
但柳明不打算今天再卖了。一来，连续出手容易惹人注意；二来，他需要留一点本钱，以及……测试点别的。
他没有立刻回家，而是转身去了西巷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吃食摊，买了两个最便宜的粗面馍馍，就着免费的热水吃了。饿了一天的胃终于有了着落，连带着脑子也清晰起来。
回去的路上，夜色已浓。青岩城没有宵禁，但西巷这种地方，入夜后除了几家赌坊和暗窑还亮着昏黄的灯，大部分铺面都黑着。柳明快步走着，耳朵却竖着，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
快到铺子时，他脚步一顿。
巷口阴影里，蹲着个人影。火星一闪一闪，是在抽烟杆。
柳明的手摸向腰间的柴刀。
那人影却站了起来，咳嗽两声，哑着嗓子开口：“柳掌柜，回来了？”
是独眼龙手下的一个泼皮，叫癞头三。炼气二层，修为不高，但够恶心人。
“癞头三爷。”柳明停下脚步，隔着几步远，“这么晚，有事？”
“没事，就是帮主让我给您提个醒。”癞头三咧嘴笑，露出黄黑的牙，“三天，可别忘了。兄弟们最近手头紧，就等着您这儿开张呢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柳明声音平静，“三爷慢走。”
癞头三盯着他看了几眼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恐惧或绝望，但柳明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。癞头三啐了口痰，晃晃悠悠走了。
柳明等他拐过巷角，才掏出钥匙开铺门。
门一关，插上门栓，他背靠着门板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怀里的灵石硌着胸口，提醒着他今天实实在在的收获。
点上油灯，昏黄的光晕铺开。柳明先仔细检查了铺子内外，确认没人进来过，这才走到柜台后。
三颗血焰石换来的灵石，加上之前家里翻出的最后一点零碎，他现在总共有：下品灵石两块，碎灵二十一。折算下来，差不多两块二下品灵石。
距离十五块，还很遥远。
但柳明不急。他坐在柜台后的破凳子上，目光落在中央那块灰白石板上。
精神力已经恢复了一些。他能隐约感觉到，那种连接的感觉还在，只是非常微弱。尝试集中意念沟通，石板毫无反应，只有之前浮现过文字的地方，似乎残留着极淡的能量波动。
“需要等精神力完全恢复，或者……找到别的方法触发？”柳明自语。
他想起第一次连接，是因为血滴在石板上。第二次交易，消耗的是精神力。那么，有没有可能通过投入其他“能量”来加速恢复或开启新功能？
柳明拿起一块下品灵石，犹豫了一下，将它轻轻放在石板上。
灵石接触石板的瞬间，表面微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分。与此同时，柳明感觉到柜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吸力，灵石内的灵气正被缓缓抽取。
【检测到纯净能量注入……】
【连接稳定度恢复中：0.5%→ 0.6%】
【精神力恢复加速：预计完全恢复时间缩短30%】
几行极淡的字迹在石板上一闪而过。
有用！但消耗的是珍贵的灵石。
柳明立刻把灵石拿开。稳定度只提升了0.1%，代价却是一块下品灵石——这买卖目前看来血亏。他暂时还不清楚稳定度提升的具体好处，不能盲目投入。
“看来，现阶段只能靠自然恢复。”柳明把灵石收回怀里，“等精神力满了，再尝试联系咕噜，或者探索新功能。”
他起身，开始清点铺子里剩下的“货物”。
十三瓶过期清风散，换出去三瓶，还剩十瓶。
受潮的符纸五捆。
劣等朱砂半罐。
生锈的铁器、破陶罐若干。
还有一些父亲留下的、关于基础材料和常见妖兽的图鉴手抄本。
柳明拿起一瓶清风散，拔开塞子闻了闻。药味已经很淡，带着股陈腐气。这玩意儿在仙界是垃圾，但在咕噜那儿，却是“痛苦结晶”。
“信息差……”柳明喃喃道。
他忽然想到什么，快步走到堆放破旧杂物的角落，翻找起来。不多时，他找出几个落满灰的小玩意：一个巴掌大、漆皮剥落的音乐盒，拧紧发条后还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符；几面边缘破损的小铜镜；一把生了锈、但弹簧还能用的折叠小刀。
这些都是以前收破烂换来的，一直没处理掉。
柳明仔细擦拭那个音乐盒。很粗糙的工艺，里面是个旋转的金属圆筒，上面凸点拨动簧片发声，曲子是最简单的童谣。在仙界，这连最低等的“幻音法器”都算不上，纯粹是凡人孩童的玩具。
但如果拿到深渊呢？
咕噜说过，“鞭尾大人”喜欢能让手下保持清醒痛苦的东西。那……会不会也有恶魔领主，喜欢“新奇有趣”的玩意儿？比如这个会自己发出声音的小盒子？
柳明心跳快了几分。他小心翼翼地把音乐盒、一面小铜镜、那把折叠小刀单独放到一边。又找出一些颜色鲜艳但廉价的琉璃珠子、几块光滑的鹅卵石。
这些都是仙界没人要的破烂。
但在另一个世界，或许就是稀罕物。
“不能只想着用仙界的东西换深渊的材料。”柳明思路越来越清晰，“深渊本身也有层级，有不同需求。咕噜在底层，需要的是实用品——比如清风散。更高层的恶魔领主呢？他们会不会有‘娱乐’、‘炫耀’、‘装饰’的需求？”
他回到柜台，拿出纸笔，开始列清单。
左边写：仙界可低成本获取的物品。
1. 过期/劣质丹药（清风散、辟谷丹等）。
2. 残次/低阶法器、符箓（效果不稳定，但“特效”可能唬人）。
3. 凡俗精巧器物（音乐盒、镜子、小机关）。
4. 无用但好看的材料（彩色琉璃、光滑石头、廉价香料）。
5. 知识载体（基础功法抄本、妖兽图鉴——或许深渊生物会对仙界的“怪物”感兴趣？）。
右边写：深渊可能需要的物品类型（推测）。
1. 增强痛苦/愉悦感知类（丹药、香料？）。
2. 新奇有趣的“玩具”或“装饰品”。
3. 能彰显身份地位的“珍宝”（哪怕在仙界是假的）。
4. 具有特殊“概念”的物品（比如“来自异界的诅咒之物”——其实就是生锈铁器？）。
5. 关于其他世界的“知识”或“情报”。
写到这里，柳明停下笔。
他看着左右两栏，一个模糊但充满可能性的商业模式，在脑海中逐渐成形。
用仙界的废弃物和信息，换取深渊的特产资源。再将资源在仙界变现，获取本钱和实力。同时，利用交易过程获取的深渊情报，反过来在仙界制造信息优势或规避风险。
一个完美的、暂时无人能复制的闭环。
“前提是，”柳明看着柜台，“这个连接要稳定，要能持续，要能扩展。”
他收起清单，吹灭油灯，在柜台后的角落铺开破旧的被褥。躺下时，怀里揣着装灵石的布袋，手里握着一颗留作样本的血焰石。
窗外的月光漏进来，在柜台表面投下冷白的光斑。
柳明盯着那斑驳的光影，脑子里还在飞速运转：明天先去把欠的三个月铺租补上，稳住房东。然后用剩下的钱，去坊市收购一些“废品”。等精神力恢复，立刻联系咕噜，试探更高层的需求……
想着想着，倦意上涌。连续的精神紧张和体力消耗，让他很快沉入睡眠。
梦里，他站在那座宏伟的万界柜台前，无数光点明灭，如同星河。柜台深处，传来低沉的呢喃，仿佛无数个世界的呼吸。
“……交易……代价……平衡……”
柳明猛地睁眼。
天还没亮。但他清晰地感觉到，脑海中那种轻微的鼓胀感消失了——精神力，已经恢复满值。
【当前精神力：11/11】
石板在黑暗中，似乎泛着极淡的、只有他能感知的微光。
新的一天，新的交易，即将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