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厌知脸色霎时难看得厉害，轻蔑一笑：“比刚刚那句还畜生。”
他目光收回，转道上楼。
踩了两阶又定住，转身朝人耸了耸肩，“一直忘了问你一句话。”
谢云祈不快的眉头蹙得更深。
谢厌知扯起唇：“总想着当小三儿，你脸呢？”
说完也没看谢云祈，插兜走人了。
谢云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收在腰后的手紧握起拳，双眸布满阴云。
直到谢厌知的身影消失，他才转眸又盯向窗外廊下端着餐盘，面色发白的女人，眼底又渐而浮起痴妄。
许青眠端着盘子回到屋里，果然，她一进屋，方小澜眼刀子就扫了过来，外加如常的数落。
方小澜身为谢书海的妻子，全然没有京城大家族里女主人的持家风范，她出生于外省农村，学历不高，在谢书海与前任夫人感情破裂后才成功上了位，而且早就偷偷生下了谢厌知。
方小澜虽出身不好，年轻时却称得上是绝色美人，入了谢家大门后穿戴更是讲究，整个人透着精致的精明，只是待人接物时总有着遮掩不住的目光短浅和咄咄逼人。
而当许家意外破产，许青眠拿着婚约执意要嫁进谢家，尤其是最后嫁给了她唯一引以为傲的儿子之后，她对待许青眠几乎句句带着指责和挑剔。
许青眠抿起唇，听着耳边令人不快的声音，失焦地看向窗外来往的人，不发一言。
两年下来，许青眠有时觉得，面对方小澜比面对谢厌知还令她痛苦，她甚至有些庆幸谢厌知和方小澜关系不好，又很少愿意回老宅，她很多时候也就不用回来。
“我跟你说话你在听吗？”
许青眠收了收神，“嗯”了一声，“我在听。”
“算没算你都跟厌知结婚多久了？你难道打算一直都这么过下去？厌知就因为娶了你，什么都没了…”方小澜觉得自己的脾气说着说着就上来了，“拖他后腿也就算了，难道连人你都照顾不好吗？这种事情还用我来教你？要不是当年……”
许青眠蓦地打断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我看你是不知道！回回都是这一句话。”方小澜没好气，脸上全是不耐烦：“你要实在觉得嫁给厌知委屈，我看不如趁早离了。”
许青眠僵住。
“我看厌知也从来没打算跟你好好过，离婚也许……”
许青眠急促地呼吸了下，她紧掐了下虎口，更快地打断：“我没有觉得委屈，我会照顾好他的。”
方小澜沉了沉脸，“别的不说，饭要让他三顿都吃好，他胃不好，你是第一天知道？”
许青眠还要再说什么，方小澜心烦地摆摆手，让她出去了。
葬礼期间，有了方小澜的施压，许青眠每顿饭都端到了谢厌知的面前，无论谢厌知是冷嘲热讽，还是故意针对，她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和他再有口舌之争。
谢厌知舀起一勺子汤，又浇回碗里，又舀起来，才朝嘴里送。
咽完啧了声，一脸挑剔：“为什么汤这么凉？”
他刚从灵堂换了班下来时，许青眠就把滚烫的饭端过来了。但这人吊儿郎当的一副样子，坐在餐桌前也没坐相儿，压根不好好吃，吃一口就看她一眼地拿她下饭，吃了快半小时还没结。
偏偏她还不能走，谢厌知吃完她还得回去跟方小澜交差。
他夹了片肉嚼完咽了，又看她一眼：“肉怎么也是冷的？”
有了上次的教训，本来她想的是，无论谢厌知再说什么，她不回就是了，免得又触他霉头，两人不欢而散，又或者矛盾升级。
这几天都是这么贯彻的，谢厌知不管找什么茬她都没再吭声了，除非是必要回答的。
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，甚至想把汤和肉都泼他身上，“因为你已经吃了半小时，食物的温度随着时间而降低是常识。”
“哦，这样啊。”他戳了戳菜，“我还以为是你释放冷气冻的。”
“我又不是冰箱。”
谢厌知耸了耸肩，一改慢悠悠的姿态，三下五除二把饭菜一股脑地都卷进了肚子里。
吃完筷子朝桌上一扔，许青眠立马起身开始收餐盘。
谢厌知眉头拧了拧，“不要再端饭过来，我自己会吃。还有，搞清楚你在谢家的身份，别上赶着当佣人。”
许青眠动作一顿，自嘲般地说：“伺候你还不乐意？”
“伺候我？”谢厌知似乎是被这个词惊了下，觉得新鲜，他眉头松了松，“你什么时候伺候过？”
像是忽地想到了什么，他无觉地挑了挑眉：“我伺候你还差不……”
铁勺突然砸在桌上带起一声闷响，许青眠胡乱地抓起，截断了他的另外半句：“从现在开始。”
谢厌知霎时哑声，眉间松快顿时消散，插兜站起了身。
女人垂眼收拾东西的样子柔顺极了，正午时分，外面日光落进餐厅里，也打在那一截白皙的脖子上，像是撒了层珍珠粉。
谢厌知隐在裤兜里的指腹捻了捻，目光从锁骨处移到她的脸上，又开了口：“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？你不知道反抗？”
许青眠闭了闭眼。
她转过身，看向他，“既然不想让我端过来，那这几天你就自己好好吃饭，别像个孩子一样吃饭都要人跟在后面看着。”
“行，我人好，勉强配合配合你。”
“谢谢你的配合。”
她端起盘子就走，谢厌知却在身后突然出声：“许青眠。”
许青眠停了步子。
“能不能给点好脸色？这都几天了？”声音说着说着似乎有些低沉。
许青眠有些诧异地转眸，男人垂了垂眼睫，吊儿郎当和咄咄逼人的模样全收了起来，像是轻叹了口气。
不知为何，许青眠在他的表情和语气中读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。
她忽觉心尖被人抓挠了下，也软了下来。
除却刚开始，这两天谢厌知确实态度忽然好了不少，也确实是自己单方面的不怎么搭理他，但她只是为了避免再起争执，而且自认为好像没有脸色不好，最多也就是面无表情。
但谢厌知这样一副神情，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：“我没不给。”她顿了顿，又似补充似抗议：“而且，是你先的。”
男人黑睫抬起，勾了勾唇：“我的错，我先改，成不成？”
许青眠愣了愣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还有，那天晚上我…”谢厌知停了一瞬，眼神瞥向一边，“我喝醉了。说的那些话你……”
“我忘了。”
许青眠端起餐盘走了。
这几晚都是住在老宅，她和谢厌知在老宅一直有固定的房间，只不过谢厌知因为要守灵，晚上都没回屋睡。
老太太葬礼办得比一般葬礼要久，出殡下葬后，也算是全部结束了，谢厌知大伯一家常年定居在国外，姑姑嫁到了城南，当天亲戚们都直接走了。
结束这晚，谢厌知原本也要走人，被谢书海勒令必须吃顿晚饭才能走。
佣人们依次上了饭菜，站在了一边儿，饭桌上除了谢书海谢厌知夫妻四人，还有谢云祈，一时间各怀心事，分外安静。
许青眠正游离般吃着碗里的米饭，谢书海冷不丁来了一句：“青眠一晚上没说话。”
他看向谢厌知，“是不是你惹生气了？”
许青眠咀嚼的动作一滞，顿觉口腔中的米粒跟石头一样，又硬又硌牙。
谢厌知正夹着菜，闻言没有什么反应。
“我在问你话。”谢书海不满。
谢厌知轻哂：“我是什么找茬精吗？”
“说话阴阳怪气，还没说两句我就要被你气得血压上来了。”
谢厌知笑了笑，“你是高压气筒？”
谢书海真要被气得脸绿了。
许青眠不知道谢书海为什么突然提到她，本身她在谢家话就很少，也尽量降低存在感，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，吃饭时就更是很少说话了。
她收了收神，只好解释：“爸，我们挺好的。”
谢厌知蓦地转脸盯向她，许青眠只当没看见，“我刚刚只是一直在想工作上的事情。”
“你不用替他说话。”谢书海剜了谢厌知一眼，“好不好我能不知道？他十几天都没回去了吧？”
许青眠拿筷子的手颤了颤。
谢书海：“要不是你奶奶走，他指不定在外面还要野多久，真是越来越没分寸。”
谢厌知神色不耐烦：“非要留我吃饭就为了审判我？”
“自己做事差劲，还不让人说了？”
方小澜觑着谢厌知的脸色，赶紧打圆场：“书海，别这么说厌知，他好不容易在家吃了顿饭，你总说他干什么？”
一直没出声的谢云祈呷了口手边的清汤，接了话：“爸，厌知还小，总归贪玩儿点。”
“都结婚了还小？惯得他。事业上一事无成，结个婚又瞎折腾，越活越没正形。”
谢厌知轻嗤一声，筷子朝桌上一扔，起了身。
“你敢走！”谢书海大声呵斥：“你还把不把我放在眼里？我话还没说完，给我坐下！”
桌上全都噤了声，佣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，面面相觑。
这几乎是次次回老宅都会上演的场面，许青眠早已习惯，只默然地等着谢家又一场常规的内战结束。
她垂着眸，余光注意着身旁的男人。
谢厌知既没坐下，也没走，站着没动。
谢书海也没再揪他是站着还是坐，大概也习惯了儿子不符合年龄的叛逆，知道谢厌知此刻没甩脸子走人已经是给他面子了，他得接这个面子。
他将手中的勺子放进汤碗，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而正式。
“你和青眠眼看着结婚两年了，头两年念在你们刚结婚要过自己的小日子，我就没提，现在两年过去了，你俩也该准备准备要个孩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