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这股力量,笨拙地,痛苦地。它在修复我,也在改造我。我的听觉、嗅觉变得异常敏锐,能听到很远处的议论,能闻到沈珏身上那越来越浓郁的、属于皇家和权势的熏香气。也能闻到,醉月楼里,娘身上日益衰败的绝望味道。
我没去见她。一个“暴毙”的摇钱树,不值得再见。
我大部分时间在昏睡,偶尔清醒,就望着沈珏府邸的方向,或者醉月楼的方向。力量在缓慢增长,但距离我想要的,还远远不够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深夜。醉月楼方向突然传来喧哗,走水了!火势起得极猛,转眼间就映红了半边天。哭喊声,求救声,木头爆裂声,还有看热闹人群的惊呼声,混杂在一起。
我站在暗巷阴影里,看着那冲天的火光。那是我出生、长大的地方,埋葬了我前十六年所有记忆的囚笼。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熟悉的雕梁画栋,将它化为冲天的火炬,也照亮了我苍白平静的脸。
我没有动。直到楼体在烈焰中轰然倒塌,激起漫天火星和灰烬,如同一场盛大的、血腥的祭礼。
天亮时,火灭了,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、黢黑的废墟,和刺鼻的焦臭。人群渐渐散去,只有零星几个衙役在清理。
然后,我看到了他。
沈珏。他穿着常服,大概是下朝归来,或是从公主府出来。马车停在远处,他独自一人,踉踉跄跄地奔到那片废墟前,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脸上是全然空白的,仿佛无法理解眼前这片焦土意味着什么。直到他的目光,落在废墟边缘,半截未被完全烧毁的、染着焦黑却仍能辨出原本艳色的绸缎上——那颜色,很像我离开醉月楼那晚,娘穿的那件外衫。
他浑身剧震,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猛地扑跪下去,开始用手疯狂地扒开那些滚烫的、满是碎瓦焦木的灰土。不顾锦衣染污,不顾手掌被灼伤划破。
“出来……你出来……”他起初是喃喃低语,随后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凄厉,像是绝望的困兽,“阿璃!阿璃!你出来!我知道你在这里!你出来啊!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风吹过废墟,卷起几缕余烬。
“你恨我是不是?你恨我对不对?”他脸上混着汗水和灰土,眼神狂乱,早已没了平日的清冷自持,“我把心换给你!我把我的心挖出来换给你好不好?你回来……求你回来……”
他撕扯着自己的衣襟,仿佛真的要将那颗心掏出来,表情痛苦扭曲,涕泪横流,哪里还有半分探花郎、驸马爷的雍容气度。
我静静地看着,看着他在废墟前崩溃,哭嚎,像个真正的疯子。体内那股力量平稳地流转着,不再有灼痛,只有一片冰封的冷。
然后,我迈开脚步,从藏身的阴影里,缓缓走了出去。
赤足。踩过犹带余温的、混杂着污浊水渍的灰烬,走向他。
他似有所觉,猛地抬起头,涣散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。
一瞬间,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像是将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他跪爬几步,肮脏的、带着血痕的手,不管不顾地向前伸出,似乎想要抓住我的裙角,又像是想确认我的真实。
“阿璃……是你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狂喜与绝望交织,“你没死……我知道你不会死……我……”
我停在他面前,微微垂眸。他伸出的手,颤抖着,离我的脚踝只有寸许距离。
然后,我抬起脚,赤足,稳稳地,踏过了他摊开的、伤痕累累的掌心。
没有停留,没有碾压,只是一个平淡无波的跨越动作,如同跨过地上任何一块碎石、一截焦木。
他整个人僵住,仿佛被冻僵,难以置信地看着我,又看看自己落空的手,掌心沾染了我足底带来的、新鲜而冰冷的灰烬。
我继续向前走,走向废墟之外,走向阳光开始刺破晨雾的街道。
身后,传来他嘶哑破碎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,带着最后一丝濒死的希冀:
“阿璃……求你……看看我……”
我停下了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风扬起我未绾的长发,也送来我平静无波、没有一丝涟漪的声音,不高,却清晰地敲碎他最后一点幻想:
“公子认错人了。”

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,字字清晰,落入死寂的废墟和死寂的他心里:
“那只痴心狐狸,连灰——”
我微微侧首,余光能瞥见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和瞬间惨白如鬼的脸。
“——都被你扬干净了。”
说完,我不再停留,赤足踏过满是污秽的长街,走向那逐渐明亮、却再也不会让我感到温暖的人间烟火。
身后,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然后,一声仿佛灵魂被彻底碾碎的、非人的呜咽,被晨风撕裂,飘散在醉月楼的废墟之上。
我赤足走着,脚下是滚烫未尽的灰烬与碎砾。每一步,那些细小的、尖锐的疼痛都真实无比,从足底直刺进心里——如果那里还剩下一点能被刺痛的东西的话。晨光渐亮,将长街尽头染成一片浅淡的金,也照亮街面上我身后拖出的一行清晰足印,印在尘埃与污水里,像个仓皇又倔强的逃离。
可我并非逃离。
身后那非人的呜咽声碎在风里,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,又猛地迸裂开,变成压抑的、破碎的抽泣。我没有回头,但每一缕风,每一丝扬起的余烬,都成了我的耳目。我能“听”到他指甲抠进焦土的声音,能“闻”到他身上熏香被冷汗和绝望浸透的腐朽气味,能“感觉”到那道几乎要在我背上烧出窟窿的目光,从狂喜、绝望、到最后的、死寂的疯狂。
真好。原来他也会痛。原来他那样干净体面的人,也能露出如此狼狈不堪、与泥土污秽为伍的模样。
胸腔里空荡荡的地方,那点微弱的热流又不安分地窜动了一下,带着一丝冰冷的畅快。这不是喜悦,是比恨意更坚硬的东西,是确认——确认我那颗被剖出、献祭给他人锦绣前程的痴心,到底还是留下了点能让他痛的渣滓。
街角传来人声,是早起的小贩推着车,吱呀呀地靠近。他们惊疑地看着我,赤足散发,衣裙素净却沾着灰,一步步从醉月楼的废墟方向走来。目光里有好奇,有怜悯,或许还有一丝对不祥之物的避讳。我垂下眼睫,从他们身边走过,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清晨出门,踏过一片寻常的露水。
“啧,造孽啊,醉月楼一把火烧了个精光,听说里头的人……”
“可不是,一个都没跑出来!柳妈妈那个精明人,唉……”
“刚才那是……沈驸马?他怎么在那里?模样好吓人……”
“嘘!贵人的事,少打听!”
低语碎碎地飘过来,又散在晨风里。沈珏。驸马。这两个词像针,轻轻巧巧扎了一下,不疼,只是有点麻木的凉。我拐进更深的巷子,将那些目光和议论甩在身后。
我无处可去。天地之大,于我此刻,不过是从一个废墟走向另一个。沈珏的小院?那早已是钉死的棺椁。醉月楼?已化为焦土。体内的热流支撑着我不倒,却给不了我方向。我只是走,漫无目的,赤足感受着青石板的冰冷,泥土的湿润,碎石的粗粝。好像要用这种方式,将过去十六年困在楼中软毯绣鞋里的印记,一步步磨掉。
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城外。一条浑浊的河蜿蜒着,水声潺潺,带着土腥气。河边是乱葬岗,荒草萋萋,新坟旧冢杂乱无章。我记得,阿璃的尸身,大概就被抛在这里。一卷草席,几两银子,了结得干干净净。
我在荒草间站定,晨风吹得单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这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草梢的呜咽,偶尔有乌鸦哑叫一声,扑棱棱飞起。空气里有泥土腐烂的味道,也有一种……奇异的宁静。
我该去哪里?做什么?
报仇么?杀了他?还是杀了那个用我妖丹续命的公主?
这个念头升起时,我心里竟一片平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杀他,或许不难。他如今是驸马,是贵人,可剥掉那层身份,也依旧是肉体凡胎。我体内这股陌生的力量,虽然微弱混乱,但在他毫无防备时,取他性命并非不可能。甚至,让他身败名裂,尝尽苦楚,也有许多法子可想。
可然后呢?
杀了他,我那颗被掏空的、如今只剩下冰冷恨意和诡异热流的心,就能被填满么?我就能变回醉月楼里那个,还会因他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的阿璃么?
不。阿璃已经死了。和那颗妖丹一起,被他亲手剖出,碾碎,扬弃了。
站在这里的,只是一个从灰烬和怨恨里爬出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
我低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手掌柔软,指尖圆润,是双从未做过粗活的手,只弹过琵琶,描过眉。可此刻,我能感觉到皮肤下那股奇异的力量在静静流淌,带着未熄的余温,也带着灼伤自己的危险。
我需要知道,我究竟变成了什么。
还需要一个地方,容身,喘息,弄明白这股力量的来龙去脉。
京城是不能留了。沈珏今日在废墟前失态,以他的城府,回过神来,未必不会起疑。那一声“阿璃”,是绝望下的脱口而出,等他冷静,便会思量,一个“暴毙”的青楼女子,何以让他如此癫狂?我赤足离去的身影,或许已落入某些人眼中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乱葬岗的荒凉,转身,朝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我没有银钱,没有行李,只有一身染尘的布衣和一双被磨得生疼的赤足。渴了,掬一捧溪水;饿了,采摘些认识的野果,或是用那尚不熟练的力量,惊起一两只懵懂的野兔。夜晚,寻个避风的山洞或树洞蜷缩起来,体内那股热流便会自行缓缓运转,驱散寒意,修复白日行走带来的疲惫与损伤。我像一只真正的野兽,重新学习如何生存。
力量在缓慢增长,也逐渐变得可控。我能让指尖凝出一小簇幽蓝的、冰冷的火焰,也能让周围的草木在瞬间微微加速生长或枯萎。这力量似乎与我血脉深处某种被遗忘的东西呼应着,不是被夺走的妖丹的温和绵长,而是更霸道,更……带有毁灭与新生交织的气息。
我离京城越来越远,进入人烟稀少的山野。偶尔路过偏僻的村落,我用那点微末力量,替人驱赶一下恼人的小妖,或是缓解一些寻常药石难及的沉疴,换取些干粮和粗布鞋袜。我很少说话,面容用捡来的头巾遮住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村里人当我是不愿透露来历的游方医女或术士,好奇过后,也便不再多问。
就这样,不知不觉,竟过去了大半年。深秋的山林,层林尽染,空气中弥漫着枯叶和泥土的气息。我体内的力量已不再时时灼痛,运转起来如臂使指,只是心口那个空洞,依旧冰冷,汲取着这股力量带来的所有温度,也让我对世间冷暖愈发迟钝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