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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七年，三月十二，辰时。

陈远站在铁匠铺外的空地上，手里握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。

那是第一把踏张弩。

弓身是用硬榆木削制的，长约三尺，表面只做了粗刨，木纹清晰可见。弓臂同样用榆木，呈反曲状，两端用牛筋绞成的弦连接。最核心的弩机部分，是用熟铁打造的，表面布满锤痕，棱角也未完全磨平。

它粗糙、简陋，甚至有些丑陋。

但它是完整的。

“试试吧。”陈四站在一旁，光着膀子，身上还有昨夜通宵劳作的烟尘味，“按你改过的图纸做的，该省的都省了，该大的都放大了。”

陈远点头，将弩端平。弩身比预想的要重，约七八斤。他抬起左脚，踩进弩身前端的绳环——那是用麻绳编成的脚蹬。

然后双手握住弓弦。

拉。

第一次，弓弦纹丝不动。

陈远深吸一口气，调动全身力气。这具身体太弱了，臂力、腰力、腿力都严重不足。他咬紧牙关，青筋在额角暴起。

弓弦缓缓移动，一寸，两寸...

咔哒。

弩机卡住了。弓弦刚好拉到挂钩位置，被铁制的钩心锁住。

上弦完成。

陈远喘息着，额头渗出细汗。仅仅是上弦这一个动作，就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他看向陈四，后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眼神里有一丝失望。

“我来。”陈四接过弩。

他的动作干净利落。脚踩绳环，双手握弦，腰部发力——弓弦被轻松拉到挂钩位置，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
“你力气太小。”陈四把弩递还给他，“这还只是空弦。装上箭后更重。”

陈远接过弩，感到一阵羞愧。设计者连自己的设计都用不了，这简直是个讽刺。

“装箭试试。”陈四从旁边拿起一支箭——那是用竹竿削制的，箭头是磨尖的铁片，用麻绳绑在竹竿前端，尾羽用的是鸡毛。

陈远接过箭，插入弩身的箭槽。箭槽是陈三叔用凿子手工挖出来的，不太直，箭放进去有些歪斜。

他抬起弩，瞄准三十步外的一棵树干。树干上画了个圆圈，是早上用炭笔画上的靶心。

望山——也就是照门，是弩机上竖起的一个铁片，顶端有个缺口。准星则是弩身前端的一个凸起。陈远按照现代射击理论的三点一线瞄准：眼睛、望山缺口、准星、靶心。

但手在抖。

不是紧张，是脱力。刚才上弦消耗了太多体力，现在双臂肌肉还在微微痉挛。

他屏住呼吸，扣动悬刀。

扳机力比预想的大。那粗糙的铁制悬刀需要用力才能压下。陈远咬牙用力——

咔。

弩机释放。钩心松开，弓弦猛地回弹，推动箭矢射出。

咻——

箭离弦的声音尖锐短促。

然后，偏离目标。

箭矢擦着树干的边缘飞过，扎进后面的土墙里，尾羽还在震颤。

偏了至少三尺。

陈远放下弩，沉默。

陈四走过去，拔出那支箭。箭头深深扎进土墙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泥土。

“劲道是够的。”他说，“能扎进墙这么深，皮甲应该能穿。”

“但瞄不准。”陈远说。

“第一次射，正常。”陈四把箭递给他，“再试试。”

陈远摇头：“不是我射的问题。是弩的问题。”

他走到树干前，仔细观察。箭道是向左偏的，而且偏得很有规律——几乎每次都偏同一个方向。这说明不是射手的问题，是弩身或弩机有偏差。

“箭槽不直。”陈远说，“还有，望山和准星不在一条线上。”

陈四走过来，眯眼看了看：“差多少？”

“肉眼看不出来，但射出去就知道了。”陈远说，“需要校准。”

“怎么校？”

陈远想了想：“做一个固定的发射架，把弩固定在上面，连续射十箭，看落点分布。然后调整望山的位置，直到落点集中在靶心。”

陈四皱眉：“这么麻烦？”

“必须这么麻烦。”陈远说，“如果每把弩的偏差都不一样，那训练就没意义。射手要花时间适应每一把弩，战场上哪有这个时间？”

陈四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有道理。我去找三叔，做个架子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陈远叫住他，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这弩...太重了。”陈远掂量着手里的武器，“七八斤，长时间端着瞄准，普通人也受不了。而且上弦太费力，战场上射不了几箭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“做两种。”陈远说，“一种重弩，给力气大的人用，射得远，威力大。一种轻弩，给力气小的人用，射程短些，但能快速上弦，连续射击。”

陈四眼睛一亮：“轻弩...怎么做？”

“缩短弓臂，用更软的木材，弓弦也细一些。”陈远说，“弩机可以简化，甚至可以用杠杆原理做个上弦器——脚踩不动，可以用手摇。”

“手摇...”陈四若有所思，“像井上的辘轳？”

“对！”陈远兴奋起来，“做个带摇柄的绞盘，转动时拉动弓弦。这样哪怕力气小的妇女，只要摇得动摇柄，就能上弦。”

陈四搓着手：“这个有意思。我琢磨琢磨。”

两人正说着，小石头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。这三天，他一直住在铺子后面的小棚里，帮着拉风箱、收拾废料、打扫卫生。陈四看他勤快，倒也渐渐放下了戒心。

“四叔，早饭做好了。”小石头小声说。

陈四点头，对陈远说：“先吃饭。吃完再弄。”

早饭是粟米粥和咸菜。三人坐在铁匠铺外的石墩上，默默吃着。小石头吃得很快，但吃完后主动收拾碗筷，又去井边打水。

陈远看着他的背影：“他这几天怎么样？”

“老实。”陈四说，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，不多话。晚上也不乱跑，就在棚里睡觉。”

“问过他虎头山的事吗？”

“问过几句。”陈四压低声音，“他说座山虎这个月底肯定要下山抢粮，但具体抢哪个村，他也不知道。不过...他说了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虎头山的土匪，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。”陈四说，“有七八个是最近半年才上山的，有的是逃兵，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民。这些人不太愿意抢掠，尤其不愿意杀人。座山虎对他们看得紧。”

陈远若有所思：“如果真是这样...也许有机会。”

“分化。”陈远说，“如果土匪不是一条心，那就有挑拨离间的可能。”

陈四摇头：“太难了。咱们连土匪的面都见不到，怎么挑拨？”

陈远没说话。他想起小石头那双眼睛——那双从土匪窝里逃出来，却依然保留着某种清澈的眼睛。

也许，机会就在身边。

未时，校射场。

陈三叔做的发射架很简单：两根木桩钉进地里，中间横着一根可以调节高低的木杆，弩就绑在木杆上。

陈远将第一把弩固定好，装箭，用绳子拉动悬刀——这样射手可以站在侧面，避免被弓弦回弹伤到。

第一箭，偏左三尺。

第二箭，偏左两尺八寸。

第三箭，偏左三尺一寸。

十箭射完，落点集中在树干左侧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区域内。

“偏差很稳定。”陈远说，“说明弩身本身的指向是固定的，只是瞄具没校准。”

他松开弩的固定，用木楔垫在望山底座的一侧，稍微调整角度。然后重新固定，再试射。

这次，落点向右移动了一尺。

经过五次调整，二十支箭的试射，落点终于集中在靶心周围一尺范围内。

“可以了。”陈远说，“这把弩的校准数据记下来：望山向左偏三度，向上偏一度。以后按这个标准做。”

陈四在本子上记下——那是陈远教他的简易符号，用“←3°”“↑1°”这样的标记。

“但每把弩的木料不一样，弓弦的弹性也不一样。”陈四说，“不可能每把都这么调吧？”

“所以要标准化。”陈远说，“木料选同一批，处理工艺一样。弓弦用同样的材料，同样的绞法。弩机零件...尽量做到可互换。”

“可互换？”陈四没听懂。

“就是这把弩的悬刀，拆下来能装到另一把弩上。”陈远解释，“这样零件坏了可以换，不用整把弩报废。”

陈四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得出，陈远说的这些东西，远远超出了他几十年的铁匠经验。

“我...尽力。”最后他说。

校射结束后，陈远让小石头帮忙收拾箭支。少年很认真，把每支箭都擦干净，检查箭杆有没有裂痕，箭头有没有松动。

“小石头。”陈远叫他。

“在。”少年跑过来。

“你想学射弩吗？”

小石头眼睛一亮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我...可以吗？我是从...”

“过去的事不提。”陈远说，“你愿意学，我就教你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？”

“你要把你记得的，虎头山的所有事情，都告诉我。”陈远盯着他的眼睛，“每一条小路，每一个岗哨，每个人的脾气、喜好、弱点...所有你知道的。”

小石头沉默了很久。

“陈先生，”他终于说，“您是想...打上山去吗？”

“不一定。”陈远说，“但我要做好准备。如果他们来，我们要能守住。如果他们不来...也许有机会，让山上那些和你一样，不想当土匪的人，有条活路。”

小石头咬了咬嘴唇：“我...我说。但我只知道一部分。有些地方，他们不让我去。”

“知道多少说多少。”

两人坐在树荫下，小石头开始讲述。他从山寨的布局说起：主洞在最里面，能住二十多人；外面有几个小洞，分别用作厨房、仓库、马厩。洞口有木栅栏，晚上会上锁。

“钥匙谁管？”

“二当家。”小石头说，“他腰上总挂着一串钥匙。”

“岗哨呢？”

“有两个暗哨。一个在进山的小路旁的大树上，一个在半山腰的石头后面。”小石头比划着，“树上的那个，我能看见他在哪。石头的那个...我只知道大概位置。”

陈远仔细听着，在脑中构建山寨的立体图。这很重要——如果真要攻山，情报是第一位的。

“还有...”小石头犹豫了一下，“山寨后面，有条小路，很陡，几乎没人走。我是从那条路逃下来的。”

“那条路能通到哪？”

“通到后山，再往下是一片乱石坡，很难走。但...能避开前面的岗哨。”

陈远记下这条信息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，“如果我想送封信上山，给那些不愿意当土匪的人，怎么送？”

小石头愣住了：“送信？这...太危险了。被座山虎发现，会死的。”

“所以要想办法，不让座山虎发现。”陈远说，“山寨里，有没有人负责采买？下山买盐、买酒什么的？”

“有。”小石头点头，“有个叫老吴的，每隔十天半月会下山一次。但他...是座山虎的心腹。”

“心腹也会有弱点。”陈远说，“他喜欢什么？钱？酒？还是别的？”

小石头想了很久：“他...喜欢赌。每次下山，都会去镇上赌两把。但输多赢少，经常欠债。”

赌徒。

陈远心中一动。赌徒是最容易被操控的，因为他们有无法克制的欲望。

“下次他什么时候下山？”

“按日子算...”小石头掰着手指，“大概五天后。”

五天。时间很紧，但也许够。

陈远站起身：“好了，今天先到这里。你去帮四叔收拾铺子，晚上我教你认字。”

“认字？”小石头睁大眼睛。

“嗯。”陈远说，“不仅要学射弩，还要学认字、算数。在这个世道，多一门本事，就多一条活路。”

小石头用力点头，眼睛里有光。

酉时，陈远茅屋。

油灯下，陈远在绘制两种新弩的图纸：重弩和轻弩。

重弩的设计思路是威力最大化。加长弓臂，加粗弓弦，用更硬的材料。弩机要做得更结实，能承受更大的张力。射程目标：一百五十步，能穿透皮甲，对无甲目标有致命威胁。

轻弩则相反：缩短尺寸，减轻重量，优化上弦方式。他设计了一个带摇柄的绞盘装置，通过齿轮组减速增力，让一个普通妇女也能摇动上弦。射程目标：八十步，足以对付近距离的敌人。

画着画着，头痛又来了。

这次比以往都严重。不仅是痛，还有强烈的眩晕感。眼前的图纸开始旋转，线条扭曲变形。他扶住桌子，大口喘息。

定神草就在手边。新采的那几株，还剩下两株。

他盯着那药草，想起慕容芷的警告：“饮鸩止渴，终非长久。”

但如果不喝，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。

挣扎片刻，他还是撕下一片叶子，含在嘴里。没有泡水，直接咀嚼。

苦涩的汁液在口中弥漫。很快，头痛开始缓解，眩晕感消退。

但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奇异的“抽离感”。他感觉自己像在透过一层毛玻璃看世界，一切都变得模糊、遥远。思维也变得迟钝——那些原本清晰的机械原理，现在需要费力才能回忆起来。

更可怕的是，他发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东西。

不是重要的事，而是一些细小的碎片：穿越前那天晚上，图书馆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女生长什么样？他租住的公寓门牌号是多少？母亲生日是几月几号？

这些记忆在变得模糊。

陈远感到一阵恐慌。他抓起炭笔，在纸的空白处快速写下：

“图书馆邻座：戴眼镜，马尾，蓝色毛衣。”

“公寓：虹口区，四川北路，XX号，302室。”

“母亲生日：5月18日。”

写完后，他盯着这些字，努力回忆对应的画面。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，像被擦掉的黑板。

药草的代价，开始显现了。

他放下笔，走到水缸边，用冷水泼脸。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，但那种抽离感仍在。

窗外传来脚步声。陈远赶紧把写有记忆的纸折好，塞进怀里。

“远哥儿？”是陈月的声音。

“在。”他应道。

陈月推门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篮：“我娘做了些饼子，让我送来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陈远接过篮子，里面是几张杂粮饼，还温热着。

陈月没马上走，而是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？”陈远问。

“远哥儿...”陈月小声说，“你这几天...脸色越来越差了。眼睛下面都是黑的。”

陈远摸摸自己的脸：“没事，就是睡得少。”

“不只是睡得少。”陈月说，“你看东西的时候，有时候会...发呆。叫你好几声才反应过来。”

陈远心里一紧。药草的副作用，已经明显到别人都能看出来了。

“我...”他不知该怎么解释。

“慕容先生给的药，你是不是还在吃？”陈月突然问。

陈远沉默。

“我就知道。”陈月眼圈红了，“她那天跟我说了，那药不能多吃。远哥儿，你别吃了，好不好？头痛就痛，总比...总比变成傻子强。”

变成傻子。
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陈远心里。

“我也不想吃。”他终于说，“但不吃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弩做不出来，水车设计不出来，土匪来了，村里怎么办？”

“那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换啊！”陈月急了，“村里那么多人，大家一起想办法，总会有办法的！”

陈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。她眼里的担忧是真挚的，这种纯粹的关怀，让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松动了一点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，“我会注意的。药...尽量少吃。”

陈月这才稍微放心：“那...我先回去了。饼子趁热吃。”

她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远哥儿，村里人都看着你呢。你要好好的，大家才有主心骨。”

陈远点头。

送走陈月，他重新坐回桌前。桌上的图纸还在，但那些线条现在看起来陌生而遥远。

他拿起炭笔，试图继续工作，但手在抖。

不是体力上的抖，而是神经性的震颤。一种细微的、持续的颤抖，从指尖蔓延到手腕。

陈远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

然后他睁开眼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一笔，一划。虽然慢，虽然每一笔都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，但他还是在画。

夜深了。

铁匠铺的方向，传来隐约的打铁声——陈四还在工作。

村子的另一头，小石头躺在棚屋里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。他在回忆山寨的每一个细节，每一个人的面孔。他知道，这是自己活下去的筹码。

更远的虎头山上，座山虎正在清点武器。刀要磨，箭要修，马要喂饱。月底快到了，该下山了。

“老大，”独眼狼走进山洞，“探子回报，青石村这两天动静不小。铁匠铺日夜开工，不知道在打什么。”

座山虎磨着刀：“管他打什么。三十多号人，还怕一个村子？”

“但李家庄那边...”独眼狼犹豫，“李彪传话说，让我们小心那个书生，说那小子有点邪门。”

“书生？”座山虎嗤笑，“读书人能有什么本事？到时候第一个宰了他。”

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
这个夜晚，很多人没睡。

陈远在对抗遗忘。

陈四在锻造武器。

小石头在回忆噩梦。

座山虎在计划杀戮。

而命运，正在把这些人的轨迹，一点点拉向同一个交点。

那个交点，就在不久后的某一天。

当第一把真正可用的弩诞生时。

当第一封试图分化土匪的信送出时。

当第一次真正的冲突爆发时。

陈远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。

但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，做好准备。

即使代价是，一点一点失去自己。

他拿起最后一片定神草，在指尖捻碎。

然后，继续画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