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·丑时二刻
昆山县衙西廨·尸气混着劣质醋味蒸腾
仵作老曹的鼻子在浸了姜汁的口罩后头皱了皱。
不是腐臭。躺在这张榆木停尸台上的三具“倭寇”尸首,死亡不过两个时辰,还远没到发胀发臭的时辰。是另一种味道——混在血腥气里,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,像铁匠铺子淬火时那股子铁腥,又掺了点儿……硫磺烧着了的呛人味儿。
他手里的薄刃柳叶刀停在半空。
三盏桐油灯从不同角度支着,把尸首胸口那道贯穿伤照得纤毫毕露。伤口边缘平整得吓人,从第三、四肋骨间进去,后背第七、八肋骨间穿出,不偏不倚,像是用墨线弹过、凿子凿出来的。老曹干了三十年仵作,在苏州府衙见过被倭刀捅穿的尸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没见过这么“干净”的刀口。
倭刀窄而微弧,形似禾苗,捅进去时刃口会带出个豁口,拔出来时刀身弧度会把筋肉搅得稀烂。可这道伤口,边缘整齐得像用裁衣剪子比着划开的,连肋骨断茬都齐齐整整。
“不是倭刀捅的。”老曹哑着嗓子说。
“什么?”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县尉王捕头往前凑了半步,牛皮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
老曹没答话。他用铁镊子撑开伤口,从怀里摸出个寸许长的黄铜窥管——这是他的独门家伙,苏州“巧手张”打的,一头磨得极薄,中间嵌了片水精磨的透镜,据说能看清蚊子腿上的毛。他把窥管小心插进伤口,右眼凑上去。
油灯光透过窥管,照亮了伤口深处。
没有血凝块。
老曹的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。死人血会凝,两个时辰足够伤口里的血结成暗红色的、胶冻似的血块。可这伤口深处,筋肉断面还露着新鲜的、近乎粉红的颜色,血管断口朝外翻着,只有薄薄一层半透明的、像蛋清似的黏液裹着。
他拔出窥管,凑到鼻尖嗅了嗅。
那股铁腥味更重了,混着……丹砂的涩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——是水银蒸过之后的味道。
“曹头儿?”王捕头的声音又催过来。
老曹直起身,走到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旁,舀了半瓢醋。不是吃的米醋,是匠人用来除锈的“苦醋”,用醋糟发酵,掺了绿矾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他把醋慢慢浇在尸首摊开的右手上。
嗞——
白沫冒起来,在昏暗的灯下泛着诡异的青光。被醋淋过的皮肤迅速泛出铁锈似的青黑色,像在盐水里泡了三天的铁钉。老曹用牛角刮刀刮了刮虎口,一层薄薄的、像铁锈似的粉末簌簌落下,在油布上积了一小撮。
“看这儿。”老曹用刀尖挑起一点粉末,凑到最近的那盏油灯下。
王捕头凑过来,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的脸在灯焰前晃动。粉末在火苗照耀下,泛出细碎的、金属的光泽,里头还混着点点暗红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朱砂,混了铁粉,还有……”老曹用指尖捻起一点,放在舌头上舔了舔,随即“呸”地吐在地上,抓起水瓢灌了一大口,“……雄黄。拿盏灯过来,凑近些。”
王捕头提起油灯。老曹抓起尸首的左手,捏着五根手指凑到灯焰上方半寸——不能再近了,近了会烧着皮肉。
指甲缝里,塞着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板结的泥垢。可细看,那泥垢里有星星点点的、会反光的碎屑,像是碾碎了的石英。
“石英砂。”老曹的声音沉下来,像压了块石头,“还有这个。”
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牛角小勺——这勺子是专掏耳垢的,柄上还刻着“妙手”二字。他小心翼翼地刮出指甲缝里最深处的一点黑泥,倒在白瓷碟里。又从怀里掏出个拇指大的小瓷瓶,拔了塞,滴了滴透明的液体。
嗞——
白烟冒起,带着刺鼻的酸味。碟子里那点黑泥迅速溶解、冒泡,变成一滩浑浊的、泛着绿沫的黏液。
“硝石,硫磺,还有……”老曹凑近闻了闻,脸色变了,“……水银。至少是炼过三遍的熟汞。”
王捕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,灯油溅出来两滴,在砖地上烫出两个黑点。
“炼丹的玩意儿,怎么会在倭寇指甲缝里?”
“不是倭寇。”老曹转过身,用刮刀指了指尸首的右耳,“你看他耳朵。”
王捕头弯腰,脸几乎贴到尸首头上。油灯凑近,尸首左耳垂上,有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已经长平的细小孔洞,不仔细看以为是颗黑痣。
“戴过耳珰。”老曹说,放下刮刀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倭国男人不戴这玩意儿。这是江南匠户的老规矩——打铁的、铸铜的、开矿的,怕火星子、碎石渣溅进耳朵,从小就穿个孔,塞块软木。你看这孔,边缘都磨平了,至少戴了二十年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这三个人,死前至少半个月,都在碰炼丹的炉子。他们虎口、指腹的老茧,是常年握锤握钎磨出来的,茧子厚得能当鞋底。不是握刀的手——握刀的手,茧子在掌心,不在虎口。”
窗外,梆子声远远传来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丑时三刻了。
老曹走到水盆边洗手,盆里的水已经泛着淡淡的粉红色。他洗得很慢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搓,像是要把那股子铁腥和丹砂味儿从皮肉里搓掉。
“王头儿。”他忽然开口,背对着王捕头。
“嗯?”
“派人去趟鹰嘴岩吧。”老曹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祖父那辈说过,宣德年间鹰嘴岩开金矿时,矿洞里挖出过丹砂脉。后来矿封了,可山里头……一直不太平。”
王捕头没说话。油灯的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随着火苗跳动,那影子也在晃。
同一时辰·丑时三刻
徐府后巷·青石板路上积水映着门房灯笼的残光
徐忠的右脚是滑出去的。
他自己清楚。六十岁的老骨头,在徐家当了四十年门房,走这条后巷的青石板路走了不下万遍。哪块石板在梅雨天会翘起一角、踩上去溅人一身泥水,哪块在腊月里会结层看不见的“地霜”,他闭着眼都能绕开。
可刚才,右脚踩下去时,那块他走了四十年的、最平整的、靠近染坊后墙第三块青石板,突然像是抹了层厚厚的、融化了的牛油。
身子往后仰的瞬间,他脑子里没想自己这把老骨头摔下去会不会散架,而是闪过两个念头。
第一个念头是怀里那个紫檀木匣。里头是二爷徐仁平要的、刚从城南陈记裱画铺取回的《雪景寒林图》。二爷今早到家时就嘱咐了,这画是扬州盐商抵债的宋人旧绢本,董其昌题过跋的,千万不能湿,不能晒,得用棉纸裹着、樟木匣子装着。
第二个念头是腰带上拴着的那枚铜钉。
三寸长,拇指粗,钉头已经磨得发亮,在暗处都能映出点光。这是他那在鹰嘴岩当石匠学徒的孙子栓柱的物件。半个月前栓柱回家歇工,说是在鹰嘴岩北坡的老矿洞里捡的,看着像前朝的老东西,钉身上还刻着鬼画符,让他收着。他当时喝了两盅,顺手就拴在了腰带上,一拴就是半个月。
身子往后倒。紫檀木匣脱手飞出去,在空中翻了两圈,啪嗒一声闷响摔在石板路上。匣盖摔开了,里头那卷用棉纸裹了三层的画轴滚出来,在积水里摊开半幅——正是雪景寒林图的题跋部分,董其昌那手漂亮的楷书,此刻正在污水里晕开、化成一团团的墨污。
徐忠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青石板上。
咚。
声音闷得像捶打湿牛皮。眼前先是一黑,接着炸开一片金星,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是有一千只蚊子在里面飞。可右手却像有自己想法似的,在倒地前一瞬间,猛地抓住了腰带上那枚铜钉。指甲抠进钉身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,狠狠一扯——
“叮——”
铜钉脱了扣,飞出去,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,然后滚了几滚,掉进路边阴沟的缝隙里,卡住了。
徐忠躺在冰冷刺骨的水洼里,污水浸透了棉袄的后背,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他睁着眼,看见头顶那片被屋檐切成细条的天空,墨黑墨黑的,一颗星子都没有,只有远处门房灯笼那点昏黄的光,把屋檐的轮廓映成一道弯曲的、颤动的黑线。
脚步声。
很轻,很快,从巷子口过来。是软底布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,啪嗒,啪嗒,啪嗒,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,像是用更漏量过。
徐忠想撑起身子,右手刚一动,掌心传来钻心的疼。他抬起右手,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,看见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、骨节粗大的手掌心里,被铜钉硌出了个深深的、正在渗血的印子——是铜钉上那些凹凸纹路反着印出来的,深深嵌进皮肉里。
他勉强看清了掌心的印记。
不是花纹。是字。或者说,是某种像字的、扭曲的符号。
“⊥ 王 勹”
三个古怪的、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字,深深烙在掌心肉里,边缘已经红肿,血正从那些凹痕里渗出来,沿着掌纹慢慢扩散。
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。
徐忠艰难地侧过头,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。他先看见一双沾着泥点的青布鞋,鞋头绣着简单的云纹,针脚很密;往上,是靛蓝的棉布裙摆,洗得发白,下摆沾着几点暗色的污渍,像是……黛青色的泥点;再往上——
是老太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徐家老夫人,他伺候了四十年的主母,此刻正垂着眼看他。左手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,杖头雕着个蹲着的、看不出是狮子还是狻猊的兽头;右手提着个双层竹编食盒,食盒盖子缝里冒出丝丝热气,带着粳米熬烂了的甜香。
“忠伯,”老太太的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,听不出情绪,“大半夜的,躺这儿作甚?”
徐忠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拉风箱似的声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后脑勺的钝痛一阵阵涌上来,带着恶心。
老太太弯下腰,动作慢得像是每一节脊骨都在作响。她把食盒放在徐忠身边的地上,打开上层盖子。里头是碗还温着的白粥,粳米熬得稀烂,上头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,还有一小撮姜丝。
“二爷回来了,还没用饭。”老太太慢悠悠地说,伸出那只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,抓住徐忠的右手腕子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井里刚提上来的水,手指却有力,捏得徐忠腕骨生疼。
她把他那只还在淌血的手掌翻过来,凑到眼前,借着远处灯笼那点光,仔细看了看掌心的血印。
看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。
然后,老太太松了手,从袖子里掏出块素白的棉布帕子,扔在徐忠淌血的手掌上。
“擦擦,脏。”她说,然后提起食盒,拄着拐,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去了。拐杖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、笃、笃的闷响,在空巷里回荡。
徐忠躺在水洼里,右手紧紧攥着那块帕子。帕子是素白的,可刚才老太太扔过来时,他分明看见——就在帕子角上,沾着一点黛青色的粉末。
他认得那颜色。
鹰嘴岩特有的黛青石,石质细密,颜色青中带黑,像阴天的江水。碾碎了就是这种黛青色。整个昆山县,只有鹰嘴岩的采石场出这种石头,县城里几户有钱人家修花园、垒假山,都指名要鹰嘴岩的黛青石。
老太太的袖口,怎么会沾着鹰嘴岩的石粉?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笃,笃,笃,笃。
四更了。
徐忠挣扎着坐起来,后脑勺的疼痛让他眼前又是一黑。他喘了几口气,捡起地上的紫檀木匣和画轴。画已经彻底被污水浸透了,绢本吸了水,变得沉甸甸的,墨色晕开,董其昌那手漂亮的题跋现在看起来像一团化开的乌云,再也辨不出字形。
他抱着匣子,踉踉跄跄爬起来,棉裤从膝盖往下全湿透了,贴在腿上又冷又重。经过阴沟时,他停住脚步,蹲下身,伸手去摸那枚铜钉。
指尖先碰到阴沟里冰凉的、带着腥味的积水,然后碰到了坚硬的、冰冷的金属。
他把铜钉抠出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,凑到眼前。钉身上那些凹凸的纹路,在远处灯笼微弱的天光下,和他掌心那个渗血的印记,纹路一模一样。
可刚才在掌心时,他看得并不真切。现在钉子在手里,他凑得更近些,借着那点光,看清楚了。
那三个符号,不是“⊥ 王 勹”。
是倒过来的。
倒过来看,是:
“工 王 勺”
工。王。勺。
徐忠的手开始抖。六十岁的老门房,识字不多,《三字经》能背半本,《百家姓》能认到“周吴郑王”。可这三个字,他认得。
不,他认得其中一个。
中间那个“王”字,他太熟了。四十年前,他刚来徐家当差时,在祠堂打扫,见过一块老匾,黑底金字的,上头就有这个字。那时老太太还不是老太太,是刚过门的新媳妇,指着匾对他说过:这不是“王”,是“玉”字少一点——是徐家祖上第七代、那位当过工部侍郎的老祖宗的名讳,单名一个“玉”字,可写匾时故意少写一点,是避讳。
而第一个字“工”,倒过来是……
是“上”?还是“下”?还是……
徐忠猛地转身,看向老太太消失的巷子深处。那里黑黢黢的,只有他刚才躺过的水洼,映着门房灯笼那点黄豆大的光,在水面微微晃动。
水洼里,漂着几点黛青色的粉末。
同一时辰·丑时四更
昆山县衙西廨·油灯灯捻噼啪炸响 灯油将尽
“不止。”
老曹从第三具尸首——那个左耳有戴耳珰痕迹的中年汉子——的指甲缝里,又刮出一点暗红色的泥垢。这回他没用水银试,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铜炉,炉底还刻着八卦纹。他捏了点泥垢放进炉里,又用牛角勺舀了点白色的粉末,撒在上面。
“曹头儿,这又是……”王捕头凑过来,那张脸在油灯下显得更黑了。
“硝。”老曹简短地说,划着火折子,吹了吹,凑近铜炉。
嗤——
一簇幽绿色的、带着刺鼻气味的火苗窜起来,在铜炉里烧了大概三息,灭了。炉底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、带着焦糊味的灰烬。老曹用镊子拨了拨灰烬,里头混着几粒细小的、金色的颗粒,在油灯下闪着暗沉沉的光。
是金子。
不是金锭,也不是金叶子,是米粒大小、形状不规则的自然金砂,边缘还带着棱角,像是刚从矿石里敲出来的。
“指甲缝里有金砂,虎口有朱砂铁粉,身上有雄黄硝石味儿。”老曹直起身,用那块沾了苦醋的湿布擦着手,每根手指都擦得很仔细,“这三个人死前,不是在打仗劫掠,是在……淘金。不,不止淘金,是在用金石炼丹。而且炼的不是一般的丹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皮看王捕头:
“是外丹。用五金八石炼的外丹,吃下去能让人力气变大、不怕疼的那种。前朝方士管这叫‘力士丹’,嘉靖二十年朝廷禁过,炼这个的要凌迟。”
王捕头的脸色在油灯下变得很难看,像一块浸了水的生铁。
“昆山境内,有金矿的地方只有……”
“鹰嘴岩。”老曹接过话头,把擦手的布扔进水盆,盆里的水已经红得发黑,“县志载,宣德年间曾在鹰嘴岩开过金矿,后因矿脉太浅、出金不多,正统二年就封了。可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,墙上的人影跟着疯狂抖动。
“可如果……”老曹的声音低下来,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如果有人……重新开了矿呢?不光开矿,还在矿洞里……炼丹?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急,是牛皮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奔跑的声音。一个年轻的衙役冲进来,帽子都跑歪了,喘着粗气,脸色煞白:
“头儿!码头……码头那边又捞上来一具!”
“又是倭寇?”王捕头猛地转身。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衙役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是个匠人打扮的,粗布短打,绑腿磨破了。身上绑着石头沉江的,捞上来时……还没死透,说了句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老曹和王捕头同时开口。
衙役的声音发颤:
“他说……‘腊月十三,石镜为鼎’。”
哐当。
老曹手里那个小铜炉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炉里的灰烬洒出来,在地上铺开一小片灰白。
王捕头脸色铁青,一步上前揪住衙役的衣领:“人呢?”
“说、说完就断气了。”衙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可、可怪的是,他怀里……怀里揣着这个……”
衙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手抖得厉害,油纸包差点掉地上。王捕头一把夺过,三两下拆开。
里头是半块啃了一半的、已经发硬的馍,看颜色是掺了麸皮的杂粮馍。馍被掰开了,馍心被掏空,塞了张叠成方胜的、边缘已经浸湿的纸。
王捕头抢过纸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小心地展开那张纸——纸是劣质的黄麻纸,已经被江水泡得发软,边缘起了毛。
纸上没有字。
只有用炭条画的、歪歪扭扭的一幅图。
一座陡峭的山,山顶有个圆圈,圆圈里画了个三足鼎。山腰上,密密麻麻画了许多小点,像蚂蚁,又像芝麻。山脚下,画了条波浪线,应该是江。
图的右上角,用炭条潦草地写了几个小字,已经被水晕开大半,但还能勉强辨认:
“地脉已枯,速救。”
老曹凑过来,佝偻着背,脸几乎贴到纸上。只看了一眼,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就僵住了,血色一点点褪去,变得和停尸台上的尸首一样苍白。
他认得这画法。
这密密麻麻的小点,不是蚂蚁,是矿井的坑道——他在苏州府衙见过前朝的矿山图,就这么画。这波浪线,是吴淞江。这山……
是鹰嘴岩。那陡峭的、像鹰嘴般突出的山崖,整个松江府找不出第二座。
而那山顶圆圈里的鼎,位置画的,正是石镜阁所在。
“腊月十三……”王捕头喃喃道,手指掐算着,“今天初七,还有……六天。”
窗外,天色还是浓黑如墨。
可远处的天际线,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、死人脸色般的青白色。那光很微弱,很冷,正一点点蚕食着夜色。
天快亮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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