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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的技术分享会，是星泽科技雷打不动的传统。

林小溪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中型会议室，挑了个靠前但不起眼的位置。今天的主讲人是算法组的资深架构师张工，主题是“实时渲染中的光照模型优化”。这对“星海”引擎至关重要，也是她近期钻研的重点。

她打开笔记本，屏幕上除了会议提纲，还分屏打开了几篇参考文献。最上面一篇，标题是《基于物理的实时光照模型优化综述》，作者署名是“Z.L.”。

这是她本科时就反复研读、奉为圭臬的论文。作者“Z.L.”身份成谜，这篇发表在国际顶级图形学期刊上的长文，思路之超前、论述之精辟，几乎为她打开了图形学的新世界大门。她毕业论文的核心灵感就源于此，甚至她选择深耕游戏引擎方向，多少也受了这篇论文的影响。

“Z神”是圈内对这位神秘作者的尊称。林小溪的学术文件夹里，专门有个子目录叫“Z.L.启示录”，收藏了所有能找到的、疑似出自同一作者的短文或技术博客片段。

会议室渐渐坐满。周浩陪着沈泽走进来时，原本还有些交谈声的空间立刻安静了不少。沈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，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，但当他走到第一排预留位置坐下，微微后靠，那份属于管理者的从容气度依然让人无法忽视。

林小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，直到他在前排落座，只留下一个线条利落的侧影。她赶紧收回目光，重新聚焦到自己的屏幕上。

分享会开始。张工讲得很扎实，从传统Phong模型讲到更现代的PBR流程。林小溪听得认真，笔记飞快。当张工提到某个特定优化技巧时，她眉头轻轻一蹙。

这个技巧……和“Z.L.”论文中某个被一笔带过、却让她苦思冥想了很久的推论点，思路内核惊人相似，但张工给出的实现路径似乎绕了远路。

提问环节，几个同事陆续问了问题。林小溪看着屏幕上那篇打开的论文，又看了看前排沈泽的背影，手指微微蜷缩。她不是爱出风头的人，但对于技术问题，尤其是涉及她心中“圣地”的问题，她有种近乎执拗的探究欲。

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结束时，她深吸一口气，举起了手。

“张工，您好。关于刚才提到的‘高频细节法线映射在动态光源下的性能损耗优化’，您给出的方案是基于空间分割的预计算辐照度缓存。我注意到，这个思路和图形学领域一篇经典论文，”她顿了顿，声音清晰了些，“就是‘Z.L.’的《基于物理的实时光照模型优化综述》里，第4.2节提到的‘基于屏幕空间方向性遮蔽的近似积分’思想，有很强的关联性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不少技术人员都知道那篇大名鼎鼎的论文，但能在这种场合准确引用具体章节和思路的，并不多见。

张工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没错，我们确实参考了那篇论文的整体框架。不过‘Z.L.’在那部分只提出了理论方向，没有给出具体实现细节。我们目前的方案是在那个方向上的工程化尝试之一。”

林小溪得到肯定，胆子稍微大了点，继续道：“但我有个疑问。‘Z.L.’在论文的脚注3.7里，其实隐含了一个更优雅的数学逼近方法，虽然他没有展开，但结合他后来在某个技术社区匿名回复过一个相关问题时提到的‘球谐函数系数的动态权重调整’思路，似乎可以推导出一条更直接、计算开销更低的路径。不知道团队有没有考虑过这个方向？”

她说完，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前排的周浩转过半个身子，惊讶地看着她。而沈泽……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，目光穿过几排座位，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
那目光很深，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，惊讶？审视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林小溪脸颊微微发热，但还是挺直了背，等待回答。

张工皱起眉，显然在快速思考她说的内容。这时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前排传来。

“脚注3.7里引用的，是Krivánek和Conty在更早时候关于非均匀介质光照传输的那篇论文吧？”

是沈泽。

他依然保持着侧身的姿势，看着林小溪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。

“Z.L.在那里埋的钩子，确实指向了球谐函数系数的动态调整。不过，他省略的关键步骤，是利用了光照传输算子在特定边界条件下的半正定性，将高维积分降维到可实时计算的水平。这个推导过程，他后来在个人笔记里补全了，但确实没公开发表。”

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
不仅因为沈泽清晰无误地指出了那篇晦涩脚注背后更深的数学渊源，更因为……他说话的语气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、近乎亲历者般的熟悉。

林小溪的心脏，猛地一跳。

她看着沈泽那双深邃的眼睛，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让她呼吸急促的念头，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。

“沈总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您……对Z.L.的论文，好像特别了解？”

沈泽看着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，那里面混杂着震惊、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。他知道，这个马甲，恐怕是捂不住了。

或者说，在这个瞬间，看着她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如此闪耀，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他当年刻意留下的线索，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，竟隐隐希望她发现。

他沉默了两秒。这两秒对林小溪来说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然后，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，那弧度极小，却瞬间柔和了他整张脸的线条。

“嗯。”他淡淡地应了一声，目光仍锁着她，“读得比较多。那篇论文……写得不错。”

这个回答，几乎等同于默认。

林小溪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，耳朵里嗡嗡作响。周围同事的低语、周浩瞪大的眼睛、张工若有所思的表情……全都模糊成了背景。

眼前只剩下沈泽。

那个冷淡严厉的老板沈泽。

那个在游戏里陪伴她三年的“临渊”。

现在，又叠加上了一个金光闪闪的、她仰望已久的学术偶像“Z.L.”。

三层身份，轰然对撞。

分享会是怎么结束的，林小溪记不太清了。她只记得自己机械地收拾东西，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。

周浩挤到她身边，一脸八卦和兴奋：“我的天！小溪你可以啊！居然能把沈总那个传说中的笔名给炸出来！Z.L.啊！你知道当年多少公司想挖这个神秘作者吗？搞了半天真神就在我们这儿！”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林小溪还有些恍惚。

“走走走，中午必须请你吃饭，好好聊聊你是怎么盯上那个脚注的！”周浩不由分说，揽着她的肩膀就往外走，“沈总也真是，藏得够深的……”

走到门口，却正好遇到被几个技术骨干围住、正在讨论某个细节的沈泽。

沈泽抬眸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在林小溪仍带着懵懂和震惊的脸上。

“周浩，”他开口，打断了旁人的讨论，“下午‘星海’引擎架构评审会，让林小溪也参加。”

“啊？”周浩一愣，“那个会不是只有总监和核心组长……”

“她今天提的那个方向，可能对架构有影响。”沈泽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带她听听。”

说完，他又看了林小溪一眼，那眼神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温和？“好好准备。”留下这四个字，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。

林小溪站在原地，手心微微出汗。

“听见没？”周浩用肩膀撞了她一下，挤眉弄眼，“沈总这是要重点培养你了！Z神的小迷妹，前途无量啊！”

整个午餐时间，林小溪都心不在焉。周浩和其他同事关于技术细节的讨论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泽承认时那个细微的表情，和他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
崇拜？激动？当然有。发现自己崇拜多年的学术偶像，竟然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，这种感觉奇幻得不真实。但除了这些，还有一种更隐秘、更复杂的情绪在滋生。

游戏里的“临渊”，现实中的老板沈泽，学术大神Z.L.。

这三个形象在她脑海中来回切换，试图融合成一个完整的人。

“临渊”温柔耐心，陪她度过无数游戏时光。

沈泽严厉专业，却在她入职第一天就给予信任和机会。

Z.L.才华横溢，是她学术道路上的灯塔。

他们……真的是同一个人吗？如果“临渊”就是沈泽，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？这一个月他的消失，又是因为什么？

无数问题盘旋着，让她既兴奋又困惑，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、被隐瞒的轻微委屈。

下午的架构评审会，在顶楼的小型会议室。参会的除了沈泽、周浩，还有几个部门总监和核心组长，都是公司真正的高层和技术决策者。

林小溪抱着笔记本，跟在周浩身后进去时，能感觉到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尽量镇定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
会议内容高屋建瓴，讨论的是“星海”引擎未来的技术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战略性挑战。林小溪听得非常认真，许多之前只知其然的模块，被放在整个宏观架构下审视，让她豁然开朗。

沈泽是会议的主导者。他话不算多，但每次开口都直指核心，逻辑清晰，视野开阔。当讨论到渲染管线未来的扩展性时，他再次提到了上午那个光照模型优化方向，并示意林小溪：“上午你提到的球谐函数动态权重思路，在支持更多动态光源和复杂材质方面，理论上是否有优势？简要说说。”

被突然点名，林小溪心跳加速，但迅速整理思路，尽量简洁清晰地将自己的想法阐述了一遍。她注意到，当她提到某个关键公式的近似方法时，沈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技术上的共鸣和认可。

这一刻，无关游戏，无关身份，只是一个顶尖的技术决策者，对另一个有潜力技术人才的欣赏。

林小溪心中那份因“Z.L.”身份暴露而产生的眩晕感，渐渐沉淀下来，转化为一种更坚实的力量。她坐得更直，听得更专注，偶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。

会议尾声，沈泽做总结陈词。他的声音平稳有力，勾勒出“星海”引擎未来的技术蓝图，听得在座众人心潮澎湃。

“……技术的前沿，永远需要新的视角和胆量。”沈泽的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似是不经意地，在林小溪的方向顿了顿，“星泽鼓励每一个有价值的想法，无论它来自哪里，来自谁。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。”

散会后，几位总监先后离开。林小溪收拾东西慢了一步，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她和正在窗边与周浩低声交谈的沈泽。

夕阳透过玻璃窗，给沈泽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。他微微侧头听着周浩说话，神情专注。

林小溪鼓起勇气，走了过去。

“沈总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稍低，“谢谢您让我参加这个会，学到了很多。”

沈泽和周浩停下交谈，看向她。

“是你自己争取到的。”沈泽看着她，目光平静，“思路清晰，基础扎实，继续保持。”

很官方的肯定，但林小溪心里还是一暖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：“沈总，关于Z.L.的那篇论文……”

沈泽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，打断了她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都是过去写的东西。技术迭代很快，不必过于迷信。你现在接触的，是更前沿、更实际的工程问题。”
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如果对那个方向真有兴趣，内部知识库里有我早年的一些未公开的技术笔记和推导草稿，权限我已经让周浩开给你了。可以作为参考，但要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
技术笔记！未公开的草稿！

这对林小溪来说，无异于宝藏。她眼睛瞬间亮了，刚才那点复杂情绪被强烈的求知欲暂时压过：“谢谢沈总！我一定会好好研究！”

看着她瞬间焕发的神采，沈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“嗯。去吧。”

林小溪抱着笔记本，几乎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会议室。

周浩看着她消失的背影，转头对沈泽露出一个“我懂”的笑容：“行啊沈总，这招够狠。直接拿出压箱底的私货，哪个技术宅能抗得住这种诱惑？小迷妹这下怕是要死心塌地了。”

沈泽撇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转身走向窗边，看着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。

死心塌地？

他要的，从来不只是崇拜。

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，林小溪草草吃了点东西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，登录公司内网。

果然，权限列表里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，名字很简单：“Z.L. - Notes”。

点进去，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文档、手写笔记的扫描件、甚至还有一些零散的代码片段。时间跨度很大，有些笔记显然是很早以前的了，字迹略显青涩，但思路已经锋芒毕露。

林小溪如获至宝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
这些笔记比公开发表的论文更加随性，也更能看出作者思考的轨迹。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想，有些碰壁后的反思，还有一些解决某个小问题后得意的标记。透过这些文字和公式，一个更加立体、鲜活的“Z.L.”形象，渐渐浮现出来。

聪明，敏锐，对自己热爱的事物有着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好奇心。

看着看着，林小溪忽然觉得，这个形象，似乎越来越能和现实中那个冷静果决的沈泽重合，也隐约能和游戏里那个有时会冒出些冷幽默、对游戏机制有着深刻理解的“临渊”重叠……

她甩甩头，命令自己专心在技术上。

不知不觉就看到了深夜。当她揉着发酸的眼睛，准备关电脑时，视线落在了桌面那个御灵师手办上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点开了游戏，登录了“溪风”的账号。

私聊频道，“临渊”的头像依然是灰的。她上一条留言孤零零地挂着，没有回复。

一种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。

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，遇到了学术偶像，参与了重要会议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机会和认可……她多么想和“临渊”分享这一切。

她想告诉他，她发现自己的老板就是Z神，多么不可思议。

她想告诉他，今天的会议让她多么开阔眼界。

甚至，她有点想问他，认不认识一个叫沈泽的人……虽然知道这想法很荒谬。

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，最终，她只是打了一句简单的话：

“今天很充实，学到了很多东西。希望你也一切顺利。”

发送。

没有期待回复。她关上游戏，躺到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

脑海里，沈泽白天在会议室里说话的样子，他承认自己是Z.L.时那个极淡的笑容，他让她参加高层会议时的果断，还有他提到技术笔记时平静的语气……像走马灯一样旋转。

心跳，在不经意间，漏跳了几拍。

与此同时，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里。

沈泽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。他扯松领带，走到落地窗前，看着脚下璀璨的夜景。

疲惫之余，脑海中浮现的，却是白天林小溪在分享会上站起来提问时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和后来在评审会上，她认真聆听、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。

他打开手机，点开游戏。看到“溪风”刚刚发来的那句“今天很充实……”

短短几个字，他能想象出她打下这行字时，可能是带着点小小的成就感，也可能有一丝无人分享的淡淡寂寞。

他的手指摩挲着屏幕，那句“我就是临渊”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。

现在告诉她？

他几乎能预见她的反应：先是震惊，然后是可能的生气或委屈（毕竟他隐瞒了这么久），接着会是困惑和混乱（老板、网友、偶像三重身份的冲击）……

时机依然不好。她正处在职业起步最关键、也最需要专注的时候。突如其来的复杂关系，可能会干扰她。

更重要的是……沈泽不得不承认，他有些贪恋现在这种状态。

以“沈泽”和“Z.L.”的身份，在她面前一点点展现实力，获得她纯粹的、对上司和前辈的尊重与敬佩。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认可而眼睛发亮，看着她在自己的指引下快速成长。

这种成就感，与他作为“临渊”在游戏里保护她、陪伴她的感觉不同，更加真实，也更能触及他内心深处某种掌控欲和……占有欲。

他想先让她习惯“沈泽”的存在，认可“沈泽”的能力，甚至……依赖“沈泽”的指引。

然后，再让“临渊”出现。

那样，或许她能更好地接受，这个三重身份叠加的、完整的他。

虽然，这似乎有点自私。

沈泽关掉游戏，走到书桌前，打开那个存放着“Z.L.”笔记的备份硬盘。看着那些陈旧的文件，他想起林小溪今天提到那个脚注时笃定的神情。

她是真的读进去了，并且读懂了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。比公司签下大单，比项目取得突破，都更加让他感到愉悦。

这种愉悦，来自于灵魂层面的共鸣被真切感知。

他打开一份新的文档，开始敲击键盘。这是一份关于“星海”引擎下一步某个关键技术难点的初步思考。其中，他特意引申并深化了林小溪白天提到的那个思路，加入了自己的验证和拓展。

写完保存，他标注了文档名：“【内部讨论稿】关于动态全局光照优化的另一种路径——与林小溪同事上午思路的延伸探讨”。

他打算明天让周浩转给她。不是直接指导，而是一种平等的技术探讨。

这或许，是他目前能做的，最合适的靠近方式。

窗外夜色渐深。

沈泽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和林小溪之间的关系，已经悄然改变。那层“Z.L.”的马甲掉落，不仅仅是增加了一个光环，更像是在两人之间，搭起了一座新的、更坚实的桥梁。

桥的这边，是他越来越难以掩饰的关注和心动。

桥的那边，是她混合着崇拜、好奇和日益增长好感的注视。

而横亘在桥梁下方的，依然是那个名为“临渊”的、尚未揭晓的秘密。

游戏内外，双重身份，此刻变成了三重。

这场始于代码和意外的甜宠博弈，因为一次技术分享会上的灵光一闪，被推向了更加微妙而有趣的深水区。

沈泽关掉台灯，室内陷入黑暗。

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，映亮他线条分明的下颌，和眼中那抹势在必得的、温柔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