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城的夜从来不是黑的。
那是掺了矿灰的、浑浊的、沉甸甸的灰黑色,像是把天地都塞进了一口熬了百年的药罐子,熬出来的全是呛人的渣子。
黎明前最暗的时刻,苏辰站在自家后院。
说是后院,其实不过三丈见方。地上铺的青石板早被矿尘沁透了,踩上去有种诡异的软绵感。
墙角堆着劈好的柴,码得整整齐齐——这是他十四岁那年父亲定的规矩:练剑可以,但活不能少干。
木剑破空的声音单调而固执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十五岁的少年赤着上身,汗水混着空气中永远飘浮的细灰,在脊背上淌出道道泥泞的沟壑。
他的动作很稳,每一次挥剑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,分毫不差。虎口处的茧子厚得发黄,那是五年三千个夜晚磨出来的。
但若仔细看,他右手的食指侧边,却有一小块浅淡的墨迹。
那是白天帮父亲记账时沾上的,洗不彻底。
“第一百三十七。”

苏辰心里默数,木剑斜撩,手腕微转,剑尖在将将要触到晾衣杆的瞬间收回。杆上挂着的粗布衣裳纹丝不动,只震落几粒积尘。
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,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。黑石城醒了——或者说,这座城从来就没真正睡过。
深井里的挖凿声、运矿车的铁轮碾过碎石的摩擦声、守夜人拖着步子走过的咳嗽声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黑石城的呼吸。
沉重,疲惫,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。
苏辰收了剑,用井边破木桶里的水草草擦了身子。水是灰的,映不出人影。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推门进了堂屋。
灶台冷着,锅里剩着半碗昨夜的杂粮粥,已经凝成了糊状。
他坐在门槛上等。
天光一丝丝从东边挤出来,却穿不透永远笼罩在黑石城上空的矿尘雾。那些光挣扎着洒下来,成了昏黄的、病恹恹的颜色,照得整座城像个巨大的坟场。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很沉,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塌。
苏辰站起身。
门被推开,带进来一股深井特有的阴冷气,混着汗酸和某种难以言说的、类似铁器生锈的腥味。父亲苏正德佝偻着背走进来,矿灯还挂在腰间,灯油已经熬干了,玻璃罩子上糊着厚厚的黑灰。
四十七岁的人,看起来像六十。
“爹。”苏辰低声道。
苏正德没应声,只把矿帽摘了扔在墙角,露出花白了大半的头发。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,仰头灌下去半瓢,剩下的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脖子淌进衣领,在积满矿尘的皮肤上冲出几道白痕。
“做饭。”他说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苏辰去生火。柴是干的,但空气太湿,点了三次才着。火焰腾起来的瞬间,照亮了他半边脸——眉眼清秀,鼻梁挺直,若不是皮肤被矿尘染得有些暗沉,该是个很俊朗的少年。
可惜在黑石城,好看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杂粮粥热好,父子俩对坐着吃。桌上除了一碟咸菜疙瘩,什么都没有。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喝粥的吸溜声和父亲压抑的咳嗽——那是长年累月吸进太多矿尘落下的病根,咳起来时整个胸腔都在嘶鸣,像破风箱。
吃到一半,苏正德忽然停了筷子。
他抬起头,看向苏辰。那双被矿灯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很亮,亮得让苏辰心头一跳。
“辰儿。”苏正德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矿里出了点东西。”
苏辰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西三巷的老井,昨天午后塌了一角。”苏正德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下去探路,在塌方的碎石缝里……摸到了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布是洗得发白的粗麻,裹得严严实实。苏正德一层层打开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里面包着的是刚出生的婴儿。
最后那层布揭开时,苏辰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,通体漆黑,但在灶火的映照下,内里却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的、类似油脂的光泽。更奇的是,它似乎会呼吸——那光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明灭,仿佛有生命。
“黑玉心。”苏正德的声音在发抖,“真正的黑玉心……我挖了三十年矿,只在老矿工的故事里听过。”
苏辰伸出手,指尖在将将要触到石头时停住。
“爹,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那股子少年人该有的亮光,在触到黑玉心的瞬间被死死压了下去,“这东西……能换多少?”
苏正德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够你和小雨去郡城。”他说,“最好的书院,住学舍,吃白米饭,穿绸衫……够你们读到成年,甚至够小雨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。”
苏辰的手指蜷了蜷。
去郡城。读书。白米饭。
这些词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口发疼。他想起三年前病死的母亲,临死前攥着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肉里,一遍遍地说:“辰儿,带你妹妹……离开这儿……不能一辈子……吃矿尘……”
可下一秒,他眼底那点火光就熄灭了。
“怀璧其罪。”苏辰说,声音冷得像井底的石头,“爹,城主府的人鼻子比狗还灵,血狼帮那帮杂碎更是在矿上安了不知道多少眼线。这东西……捂不住。”
苏正德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。
他何尝不知道?
黑石城是矿城,也是吃人的城。城主府把持着官矿,抽五成的税;血狼帮控制着私矿和运矿的路,抽三成。剩下的两成,才是几千矿工拿命换来的糊口钱。
而黑玉心……这东西一旦现世,就不是钱的事了。
那是能引来修仙者的宝贝。
三十年前,东城刘老五在废矿里捡到一块拇指大的黑玉心,当天夜里全家七口人就没了踪影。三天后,有人在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他们的尸体——不,不能算尸体,那是一摊摊被抽干了血肉的皮囊,像破麻袋一样扔在野地里。
官府来查,说是遭了匪。
可黑石城谁不知道,刘老五家的院墙上,留着一个巴掌大的焦黑手印——那是火系法术烧出来的,凡人碰着就死。
“捂不住也得捂。”苏正德咬着牙,把黑玉心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,“我已经放话出去,说塌方的那段井道有沼气,暂时封了。但最多三天……最多三天,肯定会有人下去探。”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苏辰。
“三天后,十五月圆,矿上要祭山神,所有矿工都得去矿场集合。”苏正德语速极快,“那时候城里人最少。你带小雨,从书房第三块地砖下的密道走,出城往东三十里,有个叫青牛镇的地方,你表舅在那儿开杂货铺。把这东西给他看,他会安排你们去郡城。”
苏辰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父亲的眼睛,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有决绝,有不舍,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“爹,”苏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那你呢?”
苏正德笑了。
那是苏辰很多年没见过的、真正的笑容,嘴角扯开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痕。
“我?”他说,“我当然是留下来,把这出戏唱完。辰儿,记住了,这世道……总得有人当傻子,才能让聪明人活着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然传来狗吠声。
不是一只,是一片。从巷口开始,一路蔓延过来,急促、狂躁,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狼群。
苏正德脸色骤变。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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