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盒堆在墙角，三个没拆的。我蹲着，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特别响。里面是烘焙用的糯米粉、杏仁片，还有一沓印着“小葡·萄烘焙”的硬卡纸名片。刚印好，带着点油墨味。
手机在旁边的矮几上震，嗡嗡嗡，像只焦躁的苍蝇。屏幕上跳着“李哲”，前夫。
我没接。手指蹭了点糯米粉，白乎乎的。最后一个盒子拆完，堆在旁边那两个没拆的上面，像个小堡垒。
门铃响了。一声，两声，急促。
我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酸。凑到猫眼看，一张大脸堵着，李哲。他今天穿着那件贵得要死的羊绒衫，头发也像特意打理过，一丝不苟。手里还拎着个粉色的小袋子，扎着金丝带，一看就是商场里那种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。
“玥玥，开门！”他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点不耐烦，“我知道你在家。给小葡萄带了礼物。”
小葡萄。我女儿的小名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拉开门。冷风裹着他身上的古龙水味钻进来。
“有事？”我堵在门口，没让他进。
李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很快又堆起来，把手里的袋子往我面前递：“给葡萄的，最新款的洋娃娃，她上次跟我视频说喜欢。”他目光越过我肩膀，扫了一眼客厅，眉头立刻皱起，“这地方……也太小了吧？你们娘俩就挤这儿？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。”
客厅确实不大。墙角堆着打包箱，还没完全归置。沙发旁是女儿的小书桌，上面摊着彩笔和画纸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黄油和奶粉混合的味道。
“挺好。”我说，“比你家干净。”
李哲脸色变了变，没接话，硬是挤了进来，像回自己家一样换了鞋，把那精致的礼盒放在茶几上。“玥玥，”他语气放软，带了点刻意的诚恳，“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够好。让你受委屈了。你看你一个人带孩子，多辛苦。创业？开个小作坊？那能赚几个钱？还得拉扯孩子，不是自讨苦吃吗？跟我回去吧，爸妈也想葡萄了。家里条件多好，葡萄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……”
他顿住，看着我。我没动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那些小饼干小蛋糕，”他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有点轻飘飘的，“不就是朋友圈卖卖？糊弄自己还行。当事业？别天真了。女人家，好好带孩子才是正经。回来吧，我保证以后……”
“李哲。”我打断他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平。这名字从嘴里吐出来，像吐掉一颗坏掉的瓜子仁。
他停住，看着我。
“你记性好像不太好。”我说，“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？”
那个夏天，空气黏得能糊住人的口鼻。
小葡萄才八个月大，半夜高烧惊厥。我魂都吓飞了，抱着滚烫的小身体，手脚发软地冲进医院急诊室。医生护士围着孩子忙活，我站在角落，抖着手一遍遍拨李哲的电话。
关机。永远关机。
护士让我去办手续缴费，我翻遍钱包，只有几百块现金。银行卡里，余额少的可怜。家里的钱，一直是李哲管着。
凌晨三点，小葡萄终于退了点烧，沉沉睡去。我瘫在冰凉的塑料椅上，浑身冷汗还没干透。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。
手机响了。不是李哲。是温念卿，我最好的闺蜜。
“清玥！你猜我刚在哪儿看见你家李哲了？”念卿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，“蓝海会所！搂着个女的，穿得跟个妖精似的！那女的还亲他脸上了！靠！真他妈不是东西！孩子病着他在外面鬼混！”
我没说话。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，又冷又沉，坠得生疼。耳朵里嗡嗡响，念卿后面骂了什么，都模糊了。
天亮时，李哲终于回电话了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带着宿醉的沙哑：“喂？昨晚手机没电了。怎么了？”
我看着躺在病床上小脸还烧得通红的女儿，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：“小葡萄病了，高烧惊厥，在医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是他带着点烦躁的声音：“又病了？小孩子嘛，发烧感冒多正常。不是有医生吗？我昨晚应酬到很晚，刚醒。妈说今天要带几个亲戚去看新楼盘，我得陪着。你先照顾着吧。”
电话挂了。嘟嘟的忙音，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那天下午，他来了医院，带着一身香水味和烟味。象征性地看了女儿一眼，皱着眉说：“这医院环境太差了，一股消毒水味。赶紧好起来回家。”然后丢下一句“晚上还有饭局”就走了。
晚上，小葡萄又烧起来，哭闹不止。我一个人抱着她，在病房里来回走。手机屏幕亮着，是念卿发来的照片。蓝海会所门口，李哲搂着那个“妖精”的腰，笑得很开心，手指上还夹着烟。
我抱着女儿，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心口那块地方，先是尖锐地刺痛，像被针扎破的气球，然后慢慢地瘪下去，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、死寂的硬壳。
三天后，我带着小葡萄出院回家。李哲破天荒地在家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。他妈，我那位高贵的前婆婆，正端着一盘削好的水果出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李哲眼皮都没抬。
前婆婆把水果放在茶几上，斜睨着我：“孩子就是太金贵，动不动就进医院。我们李哲小时候，哪这么麻烦？还不是照样长大成才？就是你平时太惯着，体质才这么弱。”
我没理会她，抱着女儿径直往卧室走。
“站住！”李哲喊了一声，语气很冲。他走过来，挡住我，“跟你说话呢，聋了？”
我抬头看他。他的眼神里，有不耐烦，有审视，唯独没有关心。
“李哲，”我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离婚吧。”
他愣了一下，像没听清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们离婚。”我又重复了一遍，每个字都像小石头砸在地上，“我什么都不要，只要小葡萄。”
前婆婆尖叫起来：“莫清玥！你发什么疯？离什么婚？孩子才多大？你想让她没爸爸吗？你离了我们家，你喝西北风去？你有本事养活自己和孩子？”
李哲也反应过来，脸上涌起被冒犯的怒火：“莫清玥，你翅膀硬了？离了我，你能干什么？就凭你那点本事？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！带着孩子你去睡大街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眼神咄咄逼人：“你以为你是谁？离了我，你什么都不是！想离婚？行啊，小葡萄是我们李家的种，你休想带走！你一个人滚！”
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，看着旁边前婆婆刻薄鄙夷的嘴脸，再看看怀里懵懂无知、依赖地抓着我一缕头发的小葡萄。那股冰冷死寂的感觉，像坚硬的冰层包裹着心脏，反而让我奇异地镇定下来。
“好。”我说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却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决绝，“小葡萄给你。”
李哲和他妈都愣住了，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轻易放弃孩子。
“我净身出户。”我补充道，“房子、车、存款，都归你。我只要现在就走。”
那一刻，我在李哲眼里看到一丝困惑，随即是巨大的不屑和轻松。他大概以为我疯了，或者终于认清了现实。他以为我离了他，活不下去。他以为孩子是他的软肋，拿捏住孩子就能让我跪地求饶。
他错了。
我转身走进卧室，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很快，只捡了几件我和女儿最贴身的衣物，塞进一个不大的旅行袋里。小葡萄的奶瓶、奶粉、她最喜欢的那个旧旧的小兔子玩偶。
念卿的电话就是那时打进来的。她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
我抱着小葡萄，拎着那个轻飘飘的袋子，走出那个装修豪华却冰冷无比的家门。李哲站在客厅中央，抱着手臂，像看一个笑话。前婆婆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“不知好歹”“有你哭着回来的时候”。
门在我身后关上，隔绝了那些刺耳的声音。电梯下行，我抱着女儿，感觉到她小小的心脏贴着我胸口跳动，温热的，鲜活的。
“妈妈？”小葡萄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，“妈妈在。我们去念卿阿姨家。”
念卿的车等在楼下，她冲下来帮我抱过孩子，看到我的样子，眼圈立刻红了。“妈的！”她低骂一句，“畜生不如的东西！走，回家！”
车子发动，汇入车流。我摇下车窗，让夏夜的风猛地灌进来，吹在脸上，带着点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，看着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，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，反而被这喧嚣的风吹裂了一条缝隙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是真的。
除了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人儿，和这个为我打开车门的朋友。
也好。干净。
“想起来了吗？”我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昂贵羊绒衫、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李哲，问他。
李哲脸上的表情像打翻的调色盘，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大概以为那些不堪的往事，早就被我选择性遗忘了，或者被时间磨平了。他以为他现在的“恩赐”，足够覆盖过去的丑陋。
“玥玥，那都是过去的事了！”他提高声音，试图掩饰尴尬和恼羞，“人非圣贤孰能无过？我当时……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，压力太大，没处理好。你看我现在不是知道错了吗？我改！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和葡萄！”他伸手想拉我的手。
我后退一步，躲开了。指尖的糯米粉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李哲，”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里面的急切和所谓的悔意，看起来那么虚假，“你刚才说，我开个小作坊，糊弄自己？卖点小饼干小蛋糕？”
他噎住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也对。”我点点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刚开始，确实是糊弄自己。”
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？
念卿收留了我们母女。她家也不大，一室一厅。我们母女挤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。小葡萄夜里醒来哭闹，我怕吵到念卿，抱着她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到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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